1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我微微愣了愣神。直到旁边的闺蜜楚楚推了我一下,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是新娘,而他在长廊的尽头等我。

我换上招牌式的微笑,坚定不移的向他走去。

阳光,海滩,白浪,鲜花长廊,银色教堂,我想象中的婚礼样子,他都一一帮我实现了。

围观的朋友都注视着我,她们都很羡慕我嫁了一个优秀的人。

当然,很多人也羡慕他,娶了优秀的我。

他牵过我的手,让我站在他身侧。

我们将手按在圣经上,牧师问,“惊虹,你愿意嫁给盛明吗?”

我笑着哭了,我太清楚这个时候该如何表演最动人心魄,微微点头,“我愿意。”

我清楚的听到人群中的欢呼声。

同时,我也清楚的听到,我内心的声音。

“我不愿意。”

盛明的眸子水光粼粼,他将我拥在怀里,在我耳边低声呢喃,“惊虹,我爱你。”

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

可我,却从来不是为了爱他而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环抱着他,“盛明,我很开心。”

我很开心,我终于等到了嫁给你的这一天。

2

阳光洒在地板上,我幽幽醒转,起身,真丝睡衣顺着肌肤垂下。

他在厨房走出来,“惊虹,累不累?”唇边还带着一丝坏笑。

我摇摇头,“你比较累。”

他拉过我,“去刷牙,我做了早饭。”

我仰起头,看着他,笑着,“好,辛苦你了。”

转身的瞬间,敛去笑意,冰冷至极。

新婚蜜月,盛明极尽温柔。

浴室的水汽爬满玻璃门,我斜靠在窗边,望向远处的海面。

我和他交往很久,但一直坚守底线,许是这个原因,他觉得我更为珍贵。

如今,所有的铺垫已经铺好。

浴室的水声渐渐小了,我从包里拿出一瓶药,吃了一颗,将药瓶又放好。

可以极尽柔情,但不可以有结果。

海面上有几只海鸥低低的飞着,他满身水汽,将头枕在我的肩,“惊虹,想去海边走走吗?”

我轻轻“哼”了一下,“你这样,确定可以去走走?”

他站起身,将我揽在怀里,“说好要陪你的,怎么会食言?”

他的眼中有无数星星,而我的眸子,宛若夜幕降临。

是的,他很忙。

可为了圆我的梦,他将公司交给下属打理,甚至连工作手机都关掉。

我当时笑他,若是旁人将公司卖了,或许他都不知道。

他怎么回答来着,“我可以白手起家,却不敢冒着失去你的风险。”

对了,还有一句。

“惊虹,或许我们可以造个蜜月宝宝。”

蜜月……宝宝?

我仍记得当时听到的时候,内心涌起的嘲讽。

他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会给他生孩子。

所以,我一直口服短效避孕药……但是昨天……我忘记吃了。

双重保险,我还备了紧急…

深夜辗转,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转头看向他,他安然的像个孩子。我轻轻起身,拿起手机走到卧室外面。

“喂。”

“什么时候回来?”对方低声问。

“三天后。”

“那……”

我沉声道,“按原计划。”

对方迟疑了一下,笑了,“我以为你会改变主意。”

“不说了。”我挂断电话。

总有人觉得我会动摇,会妥协,会在乎盛明……

可我没有。

我转身回到卧室,轻轻躺回他身边,他迷迷糊糊的揽住我,在我耳边落下一吻。

我知道他爱我,我从来都知道。

3

我与盛明第一次相遇,也是处心积虑。

当时,他研究生毕业回校,参加法学院的毕业酒会,而我,作为表演嘉宾在舞台上弹了一首钢琴曲……《梦中的婚礼》。

那个晚上,我穿着一条白色长裙,长发高高挽起,后来,盛明说过,他喜欢我如天鹅一般的颈部线条……

觥筹交错,法学院的院长拉着盛明走过来,“盛明,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文学院的顾惊虹。”

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光。

我轻轻点头,“你好,我是顾惊虹。”

“你好,我是盛明。”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而我却淡淡的转身离开。

酒会末尾,他走过来,“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我头也没抬,“怎么会不知道?法学院高材生,年轻有为。”

他满眼狐疑,大抵是追着他的女生太多了,而我太过孤傲。

我抬头看了看他,“你优秀,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愣在当场。

这场相遇是我设计的。

当时,我修了第二专业,选了法学。带我的老师,就是法学院的院长。

院长很喜欢我,最懊恼的,无非是我竟然是新闻学出身。

准备毕业酒会时,院长无意提起,盛明会回来,我笑着说,很想认识呢。

院长欣然同意牵线搭桥。

而作为表演嘉宾,也是蓄谋已久。我从室友那里得知酒会想找个会弹钢琴的女生暖场,当下就表示,我可以试试。

舞美,灯光,黑白琴键,觥筹交错,而我只需要白裙出场,对他再不屑一顾就好。

他是万众瞩目的少年,是法学院的神话,很多女生对他趋之若鹜。

况且,他年少有为,成立公司,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年才俊。

那又如何?

只一面,他便记住了顾惊虹,而我,就是顾惊虹。

4

他很忙,却时常来找我。

有段时间,他总是一身西装等在教室外面,很多同学都很羡慕我,毕竟,一个神一样的少年,少见的执着。

也是,他何尝等过别人,又何尝如此卑微?

起初,我并不理他,下了课拿着书就走,他想搭话,我也只是淡淡的。

后来,很多人说我不识好歹。

我气不过,有一天,我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有点意外,有点惊喜。

“你这样有意思吗?”我的语气并不好。

“你…怎么了?”他轻轻皱了皱眉。

“你这么等,所有人都说我不识好歹,你这样,很耽误我找男朋友!”

他却低头一笑,“原来你也会生气?”说着,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乎暧昧。

我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我还有事。”说完,转身就走。

他却拉住我,将我揽在怀里,“惊虹,你不用找男朋友,因为,你的男朋友,来找你了。”

后来,盛明每每想起这段故事,都会懊恼的说,“当时我的执着没打动你,竟然靠一个拥抱才在一起。”然后,歪着头看着我,“惊虹,你说,你是不是觊觎我的肉体。”

我没理他,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看起来英年才俊的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临近毕业,我很忙。

而他的公司已经走上了正轨,业绩蒸蒸日上。

我在图书馆码论文,他坐在一旁陪着我。

“你再看我,你就回去吧。”我终于不堪其扰。

“惊虹,我们结婚吧。”他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不行。”

“为什么?”他委屈巴巴的看着我。

“工作两年,我才考虑结婚。”

“为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我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

“我有啊。”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你会嫁给我吗?两年之后?”他低着头,像个小孩子。

“两年后的惊虹才需要面对的问题,我不想回答。”

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的等在一旁。

盛明喜欢这样的我,我知道。

清冷,孤傲,凡事有度。

我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女朋友,站在他身旁,势均力敌。

他喜欢我会弹钢琴,会跳舞,懂一点美术,也喜欢我写故事,喜欢我拍的照片。

但他最喜欢的,是我做了记者,与我在一起,是强强联合。

“惊虹,我好爱你。”他在我耳边呢喃,手扶上我的腰,将我们的距离拉的无比近。

恰到好处的温存后,我轻轻推开他,“盛明,凡事要有度。”

他的双眼迷离,轻轻叹口气,“惊虹,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那时候,我刚好毕业两年。

我想,若当时我抽身而退,是不是事情不会发展到那般地步,不可回头?但现在,我都不知道了。

温柔如他,专门为我补了一场盛大的求婚仪式。

游乐场,星光璀璨,人潮涌动,摩天轮下。当我从摩天轮上走下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仅仅一圈摩天轮的时间,他不知从哪变出来一片玫瑰花海,而他,在我身侧向前走了几步,拿起一束黑色的玫瑰,走到我面前。

“惊虹,嫁给我。”

人群中有惊叹声,有欢呼声,还有羡慕的声音。

那束黑色玫瑰在红色花海中格外刺眼,而我却懂其中深意。

有一天,我靠在他身上看书,他问过我,“惊虹,你觉得什么花最特别?”

我的回答是……黑色玫瑰。

黑色玫瑰,我是恶魔,且为你所有。

我的思绪被在场的欢呼声拉了回来,笑着点点头,“好。”

他起身拥抱我,在我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哪怕我们相处了两年,他仍然觉得我珍贵。

后来,我也思考了原因,大抵就是他从不知道全部的我。

那半阴暗角落里的我,他从来不知道。

晚上七点,这座城市进入另一种模式,夜幕降临,灯光璀璨,车水马龙。

我站在32楼的观景台,手中拿着的咖啡有些微冰凉,我转身,将咖啡杯放在一旁。

这时候,助理小王跑过来,“惊虹姐,主编准假了。”

我点点头,“好,辛苦了。”

小王跟了我半年,大概也知道我的脾气,所以大胆的问了句,“惊虹姐,你真要结婚啊。”

“怎么?”

她若有所思,“惊虹姐这么厉害,我一直以为会是女强人那种呢?!”

我莞尔,“女强人就不能结婚?”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是的,我在这家杂志社做了两年,成为主编最得力的帮手。所有人会惊讶于我看问题的刁钻与敏锐,也折服于我平静如水的性格。

他们未曾想到,我有男友,也没料到,我竟然公布便是结婚。

我的电话闪了闪,是楚楚

“楚楚。”

“惊虹,我后天就到了。”

“好,我去接你。”

“真不给我看一下他照片?”楚楚略带八卦的语气。

“后天你就见了,还看照片干嘛?”

“也对。”

我挂掉电话,望向远处的灯光阑珊。

希望我能顺利嫁给盛明。

5

两天后,我在机场见到了楚楚。她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你呀,竟然这么突然嫁人!害我请假被老板骂了好几天。”

我笑着回抱她,“就喜欢这么出其不意。”

“他人呢。”楚楚向我身后看去。

“那。”我指了指机场D出口,“走吧。”

楚楚却拉住我,“还真是……出其不意。”

我回身望去,盛明一身西装看着我们,“嗯?怎么?”

楚楚笑了笑,“是他?”

“谁?”

她歪着头看着我,想从我的脸上寻到答案,可我一脸无辜与茫然。

“可能我想多了。”她拉住我的手,“好饿,我要吃火锅!”

我笑着拉着她,走向他。

楚楚没有想多,是我,隐藏的太好了。

在火锅店,我点了很多楚楚喜欢的菜。

她一把抱住我,“啊,这么久,你还记得。”

我眨眨眼,“我也得敢忘呀!”

盛明坐在我旁边,“很少看到惊虹这么开心。”

我歪着头看着他,“平时也开心。”

“那现在是……灵动!”他笑着补充。

我哼了一下,将沸腾的肉片夹给楚楚,“快吃。”

楚楚试探着问,“盛明……是你学长?”

盛明点点头,“比惊虹早两届。”

“是哪个高中的?”楚楚低下头,不在看我。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高中?我是她大学学长。”盛明有点懵。

楚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可我想知道,你在哪读的高中?”

盛明感到有点奇怪,但还是坦诚相告,“在h市,世纪高中。”

楚楚看了我一眼,笑了,“我还要再点一盘肉!”

我看了看,“点,再点两盘!”

深夜,楚楚抱着枕头来到我的房间,“惊虹。”

“过来睡吧。”我看了看她。

“你真不知道他?”她躺在我身边,想了很久,终于问了出来。

“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爱他?”

我愣了一下,“爱。”

她轻轻揽住我,“惊虹,要幸福。”

我笑着,“楚楚,我会的。”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坚定的走向他,最起码,我要嫁给他。

他紧紧的抱住我,在我耳边呢喃着我的名字,我幽幽醒转。

原来是梦,这个梦,好漫长。

我侧头看着他的侧脸,弧度刚好,俊挺有度。

我嫁给他了,现在,我能名正言顺的在他身边。

一步步的毁了他。

6

清晨,阳光明媚,我支着下巴看着他,他睁开眼,看到我,笑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伸手揽过我。

“就醒了呀。”我的声音带着几分半睡半醒的迷离。

“那,再赖一会儿。”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让我靠在他的身上。

半晌,我轻声问,“盛明?”

“嗯。”他带着些许鼻音。

“我们回去吧。”

“着急回去?”他轻轻拍了拍我。

“你的公司还需要你。”我顿了顿,“况且,我们玩的也够久了。”

“我也需要你啊。”他翻身将我压在下面,“我不想回去了。”

我愣了愣,就这样……耳鬓厮磨到地老天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竟然感到深深地厌恶。

我笑了,“再不回去……我就要被开了。”

他将头埋在我的肩,“好,听你的。”

他知道现在的工作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他连争取的权利都不要。

我知道,他真的爱我,连同我的梦想。

蜜月暂告段落,我们的生活其实也是平淡如水。

他每天要上班,我也是。

而我们两个人的公司,一南一北,在两个方向。他是老板,时间稍稍自由点,但毕竟手下一群人等着他吃饭,也时常跟着项目熬个通宵。而我,是打工族,大多时候也是加班赶稿追热点。

蜜月后,我们最长的一次……三天没有见到彼此。

深夜,我终于把主编要的稿子改完了。刚好电话闪了下,是盛明。

“喂。”我轻声道。

“惊虹,我想你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精神,甚至带着几分孩童的撒娇。

“惊虹,我想你了。”他又重复。

我面无表情的答,“我也想你了。”

电话可真好。可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说出最动听的情话。

“盛明,我好想你。”我带着几分哭腔。

我猜想,电话对面的盛明,应该早已溃不成军了吧。

曾经有人说过,顾惊虹最擅长的,莫过于用最冷静的心说最动听的情话,当时,我还不以为然。

而如今,我不仅擅长,而且炉火纯青。

挂掉电话,走出大楼,星光点点。盛明的车就停在不远处,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向他。

他笑着向我张开怀抱,“惊虹。”

我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呢喃,“啊,真好,你竟然来接我了。”

“太想你了。”他的手拂过我的发,“真的。”

“回家吧。”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好。”

他的眸中闪着点点星光,我的双眼中却是远方的夜幕。

次日早晨。

我为他系上领带,他低头看着我。

“惊虹,要不要生个孩子?”

我的手一顿,“嗯?”

“要不要生个孩子?”

我嫣然一笑,“都听你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迄今为止,他都以为我爱他,都以为我非他不可。

我的包里,有一个小小的药盒,每天都吃,每天都在吞噬他的希望。

午休时,我在天台上,给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拨去电话。

“喂。”

“嗯。”

“准备好了吗?”我轻声问。

“确定吗?”他有点怀疑。

“发给我主编的工作邮箱。”

“惊虹,走了这一步,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今天晚上你就要发。”我说着,挂掉了电话。

7

第二天,主编单独将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关上门,“惊虹,坐。”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

我笑着点头,“主编这么急叫我,有什么事吗?”我顿了顿,略一思考,“是不是稿子需要修改?”

主编的脸色并不好看,为我倒了一杯茶,“惊虹,当时你毕业来到这,我就纳闷,怎么一个新闻学出身的,偏偏来了我这娱乐版做编辑?”主编抬头看了看我,“你知道,我们这行业,关注的不仅是娱乐圈的八卦,还有商界翘楚的某些新闻。”

我点头,“主编说的我都懂,当时,有个商业大佬的儿子,花边新闻都是我们给挖出来的。”

“是,做我们这一行,很多时候,都是追热点而生的。”她抬头看了看我,“所以,对于送上门的热点,我们并没有不要的道理。”

“主编这是什么意思?”我有点茫然。

“你看看这个。”主编将她的IPAD递给我,转身看向窗外。

我接过来,越看脸色越凝重。

“主编,这是谁发给你的?可信吗?”我的声音微微发抖。

“惊虹,你应该知道,这篇文章的可信度很高。”

“我懂。”

我深深的低下头,握着iPad的手在发抖,“主编,您怎么打算的?”

“我需要,考虑你吗?”她认真的看着我。

再抬起头,我的眼中噙满泪水,“主编,公事公办吧,我都理解。”

她点了点头。

我跟了这个主编两年多,从小助理到独当一面,我深知她的脾气秉性,她是万万不会因为任何人情而放弃职业素养的。

而爆最大的料,就是她的职业素养。

她之所以提前和我打招呼,不过是因为,故事的主人公,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二天,各大板块的商娱头条,标题赫然:惊!商界新锐三年避税上千万!曾信誓旦旦为国家做贡献!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后就是纷纷落井下石。

“爆,盛某曾深夜会嫩模,新婚妻子面容憔悴。”

“震惊,盛某拖欠工厂员工费用多达半年,员工苦不堪言。”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亦假时假亦真。

我坐在办公室,一条条浏览着这些新闻,看着评论,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盛明,你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这般境遇是我专门给你设计的吧。

我要陪着你走向高处,再亲手将你推下去。

我关掉电脑,看着手机的几十个未接来电,心中竟然有了片刻的轻松。

他曾说过,我有点病态。

可他仍然愿意帮我,要不是他早早卧底在盛明的公司,这些真真假假的爆料,也不能如此真实。

是所有人,造就了此时此刻的顾惊虹。。

深夜,我推开家门,一片漆黑。我打开玄关的灯,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客厅,愣在那。

盛明不声不响的坐在那,面色苍白,刘海遮住眼睛,他抬起头,我的心微微一皱。

那双眼,就像在林间受伤的小鹿才会有的惊慌。

“惊虹。”他低声唤。

“回来了。”我看着他,“是不是很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将头深深埋在我的怀里,不停的抽泣,“惊虹,那些新闻不是真的,你不要当真,不要相信,我是爱你的。”

我抬头,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相信你。”

哪怕这个时候,他的公司、他的员工比我更需要他,可他考虑的和给予解释的,却是要我相信他,相信他是爱我的。

我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当然,这样细微的表情,他看不到。

在我的安抚下,他终于睡过去了。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心理准备,去迎接明天的狂风暴雨。

盛明,若你知道,一切都是我,你会恨我吗?

8

第二天,准确的来说,是凌晨四点,他便不安的醒转。

“惊虹!”他坐起身,在房间寻不到我,便出来找我。

我坐在客厅,听到了房间里的声音。

“惊虹。”他走过来,“惊虹。”

我开了昏黄的灯,见他过来,关掉电脑,“怎么起来了?”

“怎么了?”他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我摇摇头,“没有,回去再睡一会儿。”

他却绕开我,拿起手机,坐下来看。

半晌,他轻声问道,“惊虹,我是不是完了。”

陈述语气,我的回答没有所谓。

我走过去,夺过他的手机。

“惊虹……”他低下头,握着手机的手在轻轻颤抖。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不过是个在社会上打拼不过三四年的年轻人,哪怕再优秀,有很多风险还是超出预期的。

我挨着他坐下,“明天我去找主编,看看能不能发篇声明。”

他却摇摇头,“惊虹,我不想你受委屈,也不想你去求别人。”

“盛明,你是在……推开我吗?”我歪着头,轻声问。

“惊虹,我……没有。”他将头靠在我肩上,“你在,是我唯一的安心。”

没关系,盛明,连你最后的安心,我也会一并毁掉。

然而,那一天,我没有回家。

盛明整整一天没有联系到我,后来,我看到他的车停在我的公司楼下。哪怕我看不到他的脸,我也知道,他那时候一定很痛苦。

微凉的风吹在我的脸上,让我有了片刻的清醒。

我拿起电话,“就约在明天吧。”

“惊虹,你确定?”

我看向很远的地方,那里灯火通明,“你问了我太多次了,我很确定。”

“好,我陪你一起。”

我挂掉电话,笑了。

这么久,这个故事太长了,明天终于要结束了。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因为他,你忘记了如何去爱。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因为他,生活里没有其他意义。

我有,顾惊虹有。

次日,各大商版娱版被占据,标题更是夺人眼球。

而首发,是我所在的报社。

“商界新锐新婚妻子独家爆料:想不到他是这样的男人。”

“她说,终是错付。”

而所有的照片中,我的旁边都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至关重要。

他叫景润,是盛明公司的总监。

没有谁,比他和我站在一起,更有说服力。

我抬起头,面露忧伤。我知道,盛明会在镜头的那一边看到我,看到他最心爱的我,正伤心的……挽着另一个人的手臂。

9

盛明彻底完了。

他曾站在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时候就有多惨。

等待他的,是破产,是牢狱,是妻离。

我推开家的门,脱下高跟鞋。我没有想过逃避,我要亲眼看着他颓废的样子,才肯甘心。

客厅有香薰似有若无的香气,当时,我无意提起,我爱铃兰的香味,盛明出差专门买了铃兰香气的香薰。

但我没有用过,一次都没有。

转过玄关,我看到他等在那里。我没有开口,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

半晌,不,是很久,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惊虹,究竟为了什么?”他有点萎靡不振,刘海微微遮住眼睛,他看着我,不停的问道。

我笑着,倒了一杯茶,“我不叫惊虹。”

他瞪大眼睛,站起身,“什么意思?”

“我的原名,是顾青虹。”

他愣了一下,“顾青虹吗?”

“有没有一点耳熟?”我抬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默不作声。

我笑了,“哦,我忘记说了,我的妹妹,是顾青鸾。”

他向后退了一步,站定,半晌没有说话。

“盛明,你还记得顾青鸾吗?”

青虹与青鸾,是一对姐妹,相差三岁。

青鸾上高二的时候,认识了正在上高三的盛明。青春期的女孩子,总是对美好的男生有着些许崇拜。

只是,那时候的盛明太过耀眼,根本看不到青鸾。

没有人告诉过青春期的女孩,该如何爱一个人。也没有人告诉过青春期的男孩,该如何礼貌的拒绝一个女孩的喜欢。

他用了最决绝的方式,让青鸾颜面扫地。

而青鸾也用了最决绝的方式,从十楼一跃而下。

等青虹知道时,自己的妹妹已经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妹妹支离破碎的身体,全身却止不住颤抖。

转身离去,她的双眼满是决绝。无论是谁,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盛明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记得,记得当时对青鸾说的话。

“你在怎么努力,我都不会喜欢你,因为我不会喜欢一个又丑又差的女生。”

那句话,被围观的人用视频拍了下来,辗转到了惊虹手里。

又…丑…又差吗?

我闭上眼,眼前似乎还能看见青鸾对我笑,满心期待的说,“姐姐,我一定会努力,考上和你一样的大学。”

只是,青虹没有等来青鸾。

我没能等来我的妹妹。

“你怎么可能是顾青鸾的姐姐…”盛明瞪大眼睛看着我,“不可能!”

我靠在沙发上,“我去学校的时候,你已经转学了。”我抬头看了看他,“速度可真快。”

“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他显然已经崩溃,他靠在墙边,“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没想过,她会跳下去。”

“当时,我站在十楼,看向地面,心想,青鸾当时该多疼啊。”我看向盛明,“我知道,我一定会报仇的。”

“所以,我改了名字,变了年纪,本科毕业后,知道你在H大,就在附近工作,等你读了研究生的第一年,我也考了H大。”

盛明的眸中水光粼粼,看着我,有一点绝望。

我喝了一口茶,“当我在学校看到你的时候,很想冲上去问问你,还记不记得顾青鸾,可我忍住了。我就是要彻底毁了你。”

我的语气格外平静,平静的仿佛置身故事之外。

“那你是怎么笃定……我一定会爱你呢?”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问。

“青鸾的日记。”

“日记?”

少女的心事,都写在日记里。

盛明喜欢黑发的女孩子,最好笑起来是暖暖的。

盛明喜欢会弹钢琴的女孩子。

盛明喜欢穿白色裙子的女孩。

盛明喜欢独立的女生,啊啊,要怎么办,我要想黏着他……

那些小细节,都被青鸾看在眼里。

所以,初遇之时的我,几乎是为盛明量身定做的完美女友。

我从来不担心他会变,因为少年时的情结总是最牵动人心。

“所以,都是你设计好的,对吗。”他苦笑道。

我抬头看着他,“不然呢?”

“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不带任何感情。”我笑了笑。

他颤抖的站起身,“惊虹……哪怕一秒钟,就一秒钟,你有一秒钟的犹豫吗?”

我站起身,“不曾。”

我想,青鸾跳下去的时候,也是不曾犹豫的吧。

那我,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走到玄关处,穿上我的红色高跟鞋,他低哑着问,“景润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笑了,“景润吗?他还挺不错的。”

“你们是什么关系…”我明显感觉到他的崩溃。

我打开门,“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说完,关上门,将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景润等在楼下,见我下来,为我打开车门。

“说完了。”他的语气格外平淡。

“嗯,走吧。”

他却始终没有发动车子,“惊虹。”

“有话直说吧。”

“就这样吧,盛明已经很惨了。”

我看着他,笑了,“你还记得青鸾吗?”

他点点头,“但是,青鸾一定不想你变成这样。”

“惊虹,你想想,青鸾那么善良,她怎么愿意看到她最爱的姐姐,变成这样。”

我抬起头,看了看后视镜里的我。化着精致的妆,眉眼处却毫无感情。我轻轻问了问自己,惊虹啊,除了恨盛明,你还剩下什么呢?

我没有方向,没有梦想,没有爱的人。

最好的几年,我全部用来缅怀青鸾,用来报复盛明。

可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是惊虹,也不是青虹了。

“我听青鸾说起过你,她很自豪,因为她的姐姐是个有梦想的有力量的女孩子。”景润转头看了看我,“青虹,你想成为一个画家,是吗?”

我别过头,“我不是青虹,我是惊虹。”

那个想要用画笔描绘世界的青虹,早就死了。

而我,只是没有梦想的顾惊虹。

景润将我送回公寓,转身离去的时候,顿了顿,“惊虹,青鸾也希望你幸福啊。”

我却狠狠的关上门。

我哭着靠在门上,咬着自己的手,不想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景润的情景,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轻声问,“你是青鸾的姐姐吗?”

那天,阳光明媚。只是,当时,我的世界一片阴郁。

青鸾,你会不会怪姐姐呢?

我伤害了你最喜欢的盛明。

还喜欢上了你最好的朋友景润。

可我,连同自己,都狠狠伤害了。

抬起头,窗外月色朦胧。

很像,很像,青鸾离开的那天晚上的月光。

盛明的公司是和其他人一起开的,出了事,背锅的只有盛明。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资本最少。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很多朋友出手相助,不亏是法律系出身,他需要补上漏交的税款,再交几百万的罚金,就可以全身而退。

可我知道,他没有那么多钱。

法庭上的盛明,安静、沉默,眼中却是初见时的澄澈。

后来,有人辗转告诉我,盛明在等我回家。

回家?

开什么玩笑。

我亲手将他推下深渊,他还对我念念不忘?

离婚,离婚才会自由。

可我知道,我无法再面对他,哪怕,只是离婚的五分钟。

三个月以来,盛明每天都等在公寓楼下。

我不下去,他也不上来。

当初,我说我喜欢穿亚麻休闲衣服的他。

现在,他每天都穿着我喜欢的衣服,等着我下去。

见面了又怎么样呢?

我不爱他,他却期待我回头。

青鸾,如果你还在,我是不是就不需要这么纠结了。

午夜梦回,我突然醒悟。

盛明,我还是没有彻底毁了他。

10

我穿上白色的裙子,长发飘飘,赤脚站在海滩。

这个城市哪里有不好,唯一的好,就是这片海,真的很美。

“姐姐,你在干什么?”

恍惚间,我看见青鸾在海中叫我。

我笑,青鸾,我就知道,你不会让姐姐一个人,你说过,要和姐姐考一个大学,穿一样的白裙子,在同一个城市,好好生活的。

我笑着伸出手,“青鸾,你等等姐姐。”

最好的结局,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顾青虹,也没有顾惊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