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对于我们并不陌生,现代生活中的扇子既有纳凉、装饰又有文化的功能。其品类繁多,历史悠久,16世纪自东方折扇传入西方后,扇子不仅促进了东西方之间的文化交流,更是对西方的生活与文化也产生了重要的影响。直至今日,扇子在我们的生活、文化、艺术与设计等诸多方面仍有着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近日,日内瓦美术历史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名为《扇子主题展:在欧洲与日本之间》的展览,此次展览展出日内瓦美术历史博物馆内所收藏的扇子,涵盖纸张、皮革、木头、丝绸、蕾丝、羽毛、象牙等多种材质,还包括了以扇子为主题的蚀刻版画、水彩画和浮世绘作品。通过这些作品的展出,此次展览探索了扇子在日本与欧洲时尚文化中的特殊地位。同时,从这一展览中亦让我们看到了东西方扇子的历史渊源和扇文化之间的互相影响。

东西方扇之美

> 唐寅作品

中国扇子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殷代,至今已有三千多年。其品类多样,有团扇、折扇、檀香扇、火画扇、竹丝扇、绫绢扇等。晋代的《古今注》中记载,扇发端于殷代,作仪卫之美,是为帝王遮阳挡尘的“仗仪扇”。早期的扇子由羽毛制成,《长物志》中有记载:“羽扇最古”,汉代之后,竹扇、纨扇才出现,作为纳凉所用。其最早的图像可考于“战国嵌错宴乐攻战纹铜壶”,铜壶肩部刻画的“宴饮乐舞图”,其中刻画了侍者手执长柄大扇的图像。

唐·周昉《挥扇仕女图》/绢本。设色。

纵 33.7 厘米,横 204.8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随着扇子在民间的普及,扇子文化也逐渐形成,以唐宋时的“扇诗”和“扇画”最具特色。唐代诗人杜牧的《秋夕》中的“轻罗小扇扑流萤”描述了秋夜宫女用罗扇扑流萤的场景,而贵族阶层更偏爱长柄扇,在唐代周昉的《挥扇仕女图》中就描绘了唐代长柄团扇的形制。团扇是中国古扇的代表之一,有长短柄之分,因其形状如圆月,亦有团圆、合欢、吉祥之意,又被称作宫扇、纨扇或合欢扇。团扇在唐代十分流行,是当时女性最钟爱的饰品之一。对于帝王而言,长柄扇亦可作为仪仗扇,即显示权威地位的礼器。如唐代阎立本的《步辇图》,描绘唐太宗李世民在宫中接见吐蕃使臣禄东赞的情景,其中就出现了仪仗扇的图像。为了彰显帝王的威严,与仪仗扇相关的礼制在唐玄宗时得到加强。皇帝升殿受朝前需先用六柄障扇遮住面容,等皇帝坐下后再拉开扇子让臣子拜见,退朝后等皇帝离场再撤扇。

> 团扇

到了宋代,随着工商业的蓬勃发展,团扇与扇画流行开来,在临安的夜市中就有很多专门代人画扇面的小摊,题材以仕女、山水、花鸟鱼虫及诗文名句为主。在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也有诸多北宋都城汴梁的老百姓手持团扇的形象。两宋文人则热衷于在绢本团扇的扇面作画。正如宋代诗人陆游的诗句“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可见当时画扇的盛行。

> 《忠臣藏》,歌川国贞,1830年

此后,日本的折扇传入,至明代永乐年间(公元15世纪)折扇流行开来,因其携带方便,纸质扇面更适合书画,逐渐取代了羽扇、团扇。在传统设计美学上,“扇”与“善”谐音,并与风相通,由此引申而来“仁风”“良(凉)友”等内在精神与文化意蕴。因此,文人雅士常在扇面上赋诗作画,将扇子视为友谊的象征,并作为礼物馈赠友人。同时折扇也成为文人士大夫的身份象征。此后明清的折扇材质也逐渐变得考究,出现了象牙扇、沉香扇、檀香扇等,扇面也出现了洒金技术,特别是宫廷所用的折扇,扇钉都用纯金制作,与之相关的扇坠、扇匣和扇袋等也成为了重要的器物,折扇逐渐成为了人们身份地位的标志。

> 爱的教育折扇,荷兰,1760-1770年

欧洲扇子的起源亦可追溯至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古希腊时期,也是作为“圣扇”“礼仪扇”来使用,是一种用金属、皮革、丝绸、羊皮或羽毛制成的扇子,用于服务王权贵族和宗教神权,扇形越大其地位越高贵。而后在欧洲消失,直至13-14世纪装饰扇才由十字军重新将扇子从中东传入欧洲,这类装饰扇也是画家喜欢描绘的。如在艺术家彼得·保罗·鲁本斯(Sir Peter Paul Rubens)的油画《执扇女孩》(Girl with a Fan,1612-1614)就描绘了一位收执装饰小长方形旗帜的女孩子。

> 丘比特和狮子扇面图案,Nicolas Pierre Loir,17世纪

东方折扇与西方的相遇是在15-16世纪,由葡萄牙商人将中国折扇传入欧洲,逐渐流行开来,成为了欧洲贵族女性喜爱的时髦配饰,也是身份、地位与礼仪的象征,不管是婚礼、葬礼、加冕等各种仪式感的宴会还是逛街,贵族女性都会根据衣服来搭配不同的扇子随身携带。西班牙画家迭戈·委拉斯凯兹(Diego Rodriguez de Silva velazquez)在油画《拿扇子的女人》(The Lady with a Fan)中就描绘了当时流行的折扇。法国作家伏尔泰曾说过:“不拿扇子的女士,犹如不拿剑的男子。”从中可见扇子在当时的欧洲贵族女性之间的流行程度。扇子一度被喻为女性的权杖,成为了宴会社交礼仪的必备物品,甚至还产生了相应的扇语来传情达意。欧洲扇承载的文化信息非常丰富,欧洲神话、宗教故事,还有当时流行的艺术流派,如洛可可艺术以及中国“康乾盛世”时期欧洲流行的“中国风”等,在这些扇子上均有所体现。

西方扇子中的“中国风”

> 金漆象牙扇,日本,1870-1880年

18世纪初,洛可可艺术在欧洲十分流行,艺术家们开始在自己的绘画作品中融入东方元素尤其是中国元素,而中国扇子因其材质、题材、纹饰、工艺等各方面都满足了当时欧洲人的审美趣味而广受喜爱。这其中就出现了一批带有“中国风”的欧洲扇子。这些“中国风”的欧洲扇子多以彩绘纸质作扇面、镂空雕刻象牙作为扇骨,有的画面完全模仿中国画,有的则是正面为欧式风格背面带有中国元素。此外,还有一些中西融合的扇面绘画。如英国扇子博物馆收藏的其中一面18世纪的扇子,长29.2厘米,宽53厘米,用彩绘纸质为扇面,彩绘象牙作为扇骨,扇面上大量采用了描金装饰,整体色彩鲜艳,体现了洛可可艺术风格。扇面图案展现了欧洲人眼中的东方风情,虽然描绘的人物身着汉服,但面容却是西方人的模样,这一时期的欧洲扇子风格璀璨奢华,精致而秀丽。

> 折扇,法国,约1770年

随着欧洲扇子的精细化生产的发展和大量的需求,中国制造的象牙扇受到了欧洲市场的追捧,广州外销扇风靡一时。这些外销扇以传统手工艺为依托,专为欧洲市场制作。这些外销扇的材料在18世纪以象牙为主,另外还有玳瑁、黑漆描金、银、贝壳、檀香木等,到19世纪则变为以纸质扇面为主,丝质、羽毛为辅,从材质上由昂贵走向低廉。除了材质多样,为满足市场需求,广州外销扇出现了程式化的题材和纹饰,如“满大人”图案(清装人物纹饰)、“十三行”题材(18-19世纪广州城外逐渐形成的十三行商馆区为中心的西洋人居住地和主要贸易场所)等。此外,还有私人订制的标志,常常在扇面的开光上刻有专属的花押、字母等。从这些外销扇中不仅看到了18-19世纪欧洲的审美,还看到了东西方文化与艺术的交融和发展。

现代艺术中的扇子

扇子作为东西方文化与艺术之间交流的纽带,不少画家在作品中也留下了中国扇子的痕迹。顺着扇子重新进入西方视野的时间线,扇子作为重要的装饰与社交物品也出现在不同风格的艺术画作之中,向我们展示着时代的变迁以及扇子在艺术发展中的变化。

> 乡间游戏折扇,1860-1870年

现代艺术的时间跨度是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40年代,包含了印象派、点彩派、新艺术派、野兽派、风格派、构成主义、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抽象表现主义、立体主义、未来主义、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波普艺术等诸多艺术流派。其中不乏诸多艺术家对扇子图像的描绘。诸如,法国的印象派大师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的作品《穿和服的卡米耶》(Madame Monet in a Japanese kimono),这幅作品创作于1876年,描绘了身着红色和服的卡米耶,右手拿着一把红蓝色的折扇,背景则是散落的16把东方团扇组成的朦胧风景。扇子在这件作品中烘托了东方异域风情的气氛。还有印象派画家爱德华·马奈(Edouard Manet)的作品《阳台》(The Balcony,1868-1869), 凭栏而坐的女子是印象派女画家贝尔特·莫里索(Berthe Morisot),手中就拿着一把当时流行的雕花折扇,给人一种惆怅优雅的气质。与之类似的还有莫里索的《手持扇子的年轻女孩》,雷诺阿的《乡村之舞》、《持扇子的少女》、卡萨特的《包厢里的女士》、德加的《舞者》、《加缪夫人与蒲扇》等。在这些作品中,描绘了不同身份的女性手持扇子在家中、无悔、剧院、演出中等不同场景的画面,不仅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的审美,更可以看到扇子作为绘画语言与女性情绪的细腻表达。

此外,还有把象征主义带入作品中的后印象派艺术家保罗·高更(Paul Gauguin) 在塔希提岛创作的《塔哈马纳的祖辈》(Merahi metua no Tehamana,1894)。在这幅作品中,土著姑娘塔哈马纳盛装端坐,手中拿着象征着美丽的扇子,扇子指向背景中的一位女神,表明了塔哈马纳与女神之间的现在与过去、肉体与精神、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多重联系。扇子在这里成为连接二者的纽带。维也纳分离派大师古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的最后一幅作品《持扇女子》(Lady with Fan,1918)描绘了一位手持折扇的美丽的维也纳女子,在图形、装饰、线条上受到了日本琳派绘画的影响,背景中的凤凰与花卉元素则充满了东方的异域情调。整体上画面充满了装饰性。与之不同的还有西班牙艺术家毕加索分别在1905年、1908年创作的两幅《拿扇子的女人》,分别是其表现主义和立体主义时期的作品,扇子的表现也由具象逐渐走向了抽象,但无疑扇子的表现都给予了画中女性优雅的气质。

现代设计中的扇子

扇子是人类历史上的重要发明,在当下的今日,扇子作为纳凉的产品早已被工业时代的电扇、空调所取代。2017年,制扇工艺被列入濒危手工艺红色名录。一些艺术家将自己的艺术创作与想象力融入了现代扇子的制作,宣传了传统制扇手工艺的同时希望能够将几千年来的扇艺传承下去。诸如英国的街头艺术家Nathan Bowen就将街头流行的涂鸦艺术、伦敦的标志性建筑结合起来创作了涂鸦的扇面,让我们看到了现代城市街景中艺术家的“魔法”想象。还有巴黎艺术家Christian Guemy(C251)以纺织品为灵感,利用编织线条、颜色和形式创作了其扇艺作品‘Polka Pleats’,这一抽象设计的作品,分层点和矩阵代码的喷涂,创建出了类似3D的视觉效果。在传统扇子手工艺传承的问题上,这些艺术家为我们做出了有益的探索。

> Origeen工作室设计的Ryun灯具

>拉脱维亚设计师坦尼斯拉夫·卡茨(Stanislav Katz)设计的折扇时钟(Fan Clock)

在扇子的意象与审美上亦有很多设计师将其应用到产品设计中来。诸如Origeen工作室设计的Ryun灯具,模仿了东方传统折扇的形态,使用的时候可以通过展开或折起竹制扇骨来调节灯光遮挡的面积,设计师Orijeen将传统扇艺以现代产品设计的形式呈现了出来,并从中找到了传统与现代的结合点。与之类似的还有拉脱维亚设计师坦尼斯拉夫·卡茨(Stanislav Katz)设计的折扇时钟(Fan Clock), 扇骨的两边分别为时针和分针,结合了现代数码显示技术,随着时间的流逝与变化,时钟上的折扇也随之开合,呈现出了优雅的气质。此外,还有中国设计师袁媛的作品团扇屏风,这件作品的设计灵感来源于传统的中国团扇,作者从团扇的柔和优雅中寻找到了中国的诗意与审美。屏风作为空间中的隔断,利用了团扇半透明的遮光性传达出了若隐若现的东方含蓄之美。

>上海大歌剧院

将扇子的意象作为设计灵感的还有上海大歌剧院的建筑设计。这一项目还在建设中,由挪威的斯诺赫塔建筑事务所设计,坐落于上海世博园后滩,紧邻黄埔江岸,白色的外观宛如一面螺旋展开的中式折扇。螺旋的楼梯连接了地面与天空。这样放射状的扇形不仅在内部空间的划分上丰富了其层次,更在美学上凸显了东方意境。

扇子作为咫尺方圆间的匠心艺术不仅有着悠久的技艺传承,更是文化与艺术的传承,不仅是古人的日常用品更是装饰物、礼器与身份的象征。在时代变迁中,扇子成为了东西方文化艺术交流的载体,亦对东西方的文化艺术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作为人类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制扇工艺的现代传承和发展依然是需要我们思考的。如何在当下工业高度发达,手工扇子逐渐失去日常功用的境况之下传承与发展我们传统的制扇技艺,仅仅是材美工巧,天人合一的追求是不够的,诸多设计师们将其融入到现代的生活与文化之中的做法也为我们解决这一问题做了有益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