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六十八回借郑爱月儿之口,引出了一个特别的女性——林太太。

她的丈夫王招宣是一个真正的贵族,祖父是太原节度玢阳郡王。

西门庆没有结交过贵族女性,这一点他是深引以为憾。

这时,郑爱月儿又告诉他,林太太是一个很有风情的女人。

西门庆就更加心急难耐了。

于是,他就去拜托媒婆文嫂去牵线。

作者这个时候,又借文嫂之口,将林太太的风情大肆吹捧了一番。

读者的胃口跟着被吊起。

林太太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作者塑造这个女人又有怎样的深意呢?

“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他儿子镇日在院里,他专在家里,只寻外遇。”

我们从郑爱月的口中,看到了一个不安于室的风流贵妇的模样——儿子在外玩,她在家里养汉子。

同为女人,郑爱月儿对贵族林太太隐含了不满与讽刺——“打扮的狐狸也似”,“只寻外遇”。

紧跟着,文嫂又这样说林太太:

“若说起我这太太来,今年属猪,三十五岁,端的上等妇人,百伶百俐,只好像三十岁的。他虽是干这营生,好不干的细密。”

文嫂是为林太太牵线找男子的,所以,对西门庆说起林太太,她是一味地夸赞。

她知道西门庆对林太太有意,两人一拍即合,中间费她是赚定了的。

金瓶梅》中女性的出场都是非常直接。

像这样借由两人之口还未出现的,只有林太太一人而已。

作者似乎一定要读者耐下心来等待这位身份高贵的女人。

在写林太太出场之前,作者用了相当一段笔墨来写屋内的陈设:

朱红匾上写着“节义堂”三字,两壁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如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

这段描写,也与下文林太太的寡廉鲜耻形成强烈对比。

庄重肃穆的气氛,令西门庆对贵族的世界充满了新鲜感,对至今还未露面的林太太更是迫不及待。

文嫂引着西门庆进了林太太的屋子。

这时,按理说,她应该出现了。

可是,并没有。

西门庆进了内室,林太太先是躲在帘子后观望。

见到西门庆真如文嫂所说“身材凛凛,一表人才”,这才相见。

“林氏一见,满心欢喜。”

这时,作者才放出笔墨来写林太太,借西门庆的眼睛着重写了她的服装打扮——

“沉香色遍地金妆花段子鹤氅,大红宫锦宽襟裙子。”

完全是一副端庄贤淑的贵妇人的样子。

西门庆被眼前的女人给唬住了,他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侧身磕下头去拜了两拜。”

贵族妇女的庄重感,镇住了西门庆。

这时候,作者才开始慢慢揭开林太太的真面目。

两人先是假模假样地客气了一番。

一个称“老太太”,一个称“妾身”。

可是,越是客气周到,越是让人觉得不伦、不堪。

林太太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让西门庆耐着性子喝酒试探。

酒壮人胆,西门庆见屋里没人,开始对林太太有肢体接触。

林氏没有拒绝,反而热情似火。

从前的那些女人,都是极力讨好西门庆。

而这次却截然相反,西门庆竭力侍奉林氏。

两人对这次幽会都是相当满意。

西门庆攀上了贵族妇女,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林太太呢,本身就是一个好风月的。

这下遇上一个风月高手,更是“彼此欢欣,情兴如火”。

结束之后,作者详细叙述了两人如何整理衣服,如何客气地道别。

最后,西门庆回家,“但见一天霜气,万籁无声。”

火热的偷情场面,却以冷清的场面结束。

作者讽刺的意味十分明显

西门庆勾搭林太太,主要是为了报复她的儿子王三官儿。

妓女李桂姐背着西门庆,偷偷和王三官儿好上了。

西门庆知道后,十分生气。

郑爱月儿趁机告诉他,王三官儿有个风情万种的母亲,还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

西门庆是个惯会勾女人的。

但是,贵族女人,他是从来没有染指过。

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王三官曾经因为母亲和男人风流,而发难过。

如今,他却一手“促成”了这件丑闻。

西门庆当时是清河县的地方官,颇有些权势。

林太太就以儿子彻夜流连烟花之地为由,拜托西门庆严惩那些带坏儿子的人。

母亲偷情,却以儿子为幌子,很有讽刺意味。

事成之后,西门庆真的去惩治这些游手好闲的帮闲子弟。

书中第六十九回写到西门庆惩治完这些人后,与吴月娘的一番义正辞严的谈话:

“人家倒运,偏生这样不肖子弟出来。家里丢着花枝般的媳妇儿不去理论,白日黑夜只跟着这伙光棍在院里瞎弄。今年不上二十岁,年小小儿的,通不成器!”

西门庆似乎沉浸在了自己塑造的正义的角色里。

他大概忘记了自己就是像王三官这样的人,也忘记了他做这件事的私心——和王三官的母亲私会,并想顺带勾搭王三官的妻子。

西门庆的这招敲山震虎真的管用。

王三官呷得屁滚尿流,赶紧去求母亲林太太找西门庆救自己。

这时,他也不敢再管束母亲偷情,更不敢管束母亲与西门庆偷情了。

林太太见儿子上了钩,心中窃喜:

这下,西门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内室,再也不用顾及儿子的脸面。

到了后来,王三官竟然认了西门庆为干爹。

“一家人”竟也其乐融融!

不过,林太太不是这个傻子。

她看出了西门庆的兴趣不止于自己,还有自己年轻美貌的媳妇。

但是,她故意不让西门庆见到她。

西门庆有一次大摆筵席,邀请了林太太一家,就是想结识王三官的媳妇。

可是,林太太并没有带她来。

并不是为了保全名节,而是出于女人的嫉妒。

名节,在林太太这样的女人看来,分文不值。

可是,她还偏偏要维持着尊贵体面的风范。

说话间,还要把名节挂在嘴上:

“诚恐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

再看她做的事,让人觉得可笑,更觉得讽刺。

作者在写女性时,都不肯专写其善,也不会专写其恶。

他最为公正,看到了人性的复杂性。

他深知凡尘中人,都避免不了在欲海中沉沦。

无人能幸免。

正是因为无奈,所以才会有更深沉的悲悯。

像世人诟病的潘金莲,也有人性善的一面。

她不肯给卖自己的亲生母亲好脸色,却能对路边乞讨的穷人慷慨。

金莲的无情,是生活压迫下的狠心与凉薄。

但是,对林太太,作者一点都没有留有余地。

身为贵族遗孀,她没有一点生活顾虑,完全可以独立支撑门户,不必倚仗男人。

当然,作者也不是封建传统礼教的卫道士。

对于寡妇改嫁,他也能宽容待之。

可是,林太太既要保持贵族体面,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所以,她选择偷情。

既然选择了偷情,就不要说什么名节。

可林太太却时常将名节挂在嘴上,时刻在外人面前装作一副不可侵犯的烈妇模样。

荒诞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