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经纬

14岁参演电影,19岁拍摄纪录片,27岁凭借研究生毕业作品《延边少年》荣获戛纳电影节短片金棕榈一举成名;29岁执导《野马分鬃》再次入围戛纳电影节,并让男主周游斩获平遥电影展影帝;30岁执导《永安镇故事集》三入戛纳,且已在平遥拿下最佳导演奖……如此辉煌的履历正来自于1991年出生的魏书钧

众所周知,电影导演是一个极度依赖经验和资历的职业,许多大导演都是在步入“而立之年”以后才拍出自己的成名作:陈凯歌32岁拍《黄土地》,李安36岁执导《推手》,张艺谋37岁推出导演处女作《红高粱》。

近几年随着新生代导演的不断崛起,电影圈也涌现出一批“年少成名”的青年才俊:88年的胡波(《大象席地而坐》)、顾晓刚(《春江水暖》),89年的毕赣(《路边野餐》《地球最后的夜晚》)、仇晟(《郊区的鸟》)等,而90后导演,国内目前较为知名的极少,魏书钧算一个。

戛纳电影节官方曾评价《野马分鬃》“是一位极具天赋的年轻导演精准的自我表达……为当代华语电影提供了全新视角。”戛纳电影节艺术总监福茂后来也在与王小帅导演的对谈活动中再次提到,“魏书钧用《野马分鬃》让大家看到了中国电影新的活力”。第五届平遥电影展评委会也评价他,“用一种轻松的姿态向观众证明了他旺盛的创造力……展现出了一位青年影人所应具备的勇气和能量”。

由魏书钧导演的《野马分鬃》已于昨日在全国公映,首日票房300多万,是同档期上映电影中的第一名,且在今年同等体量或相似类型的电影中亦属较好者:《第一炉香》上映首日票房500万、《兰心大剧院》400万、《乌海》200万、《又见奈良》100万。

口碑方面,该片豆瓣评分6.7,《野马分鬃》制片人柳青伶告诉骨朵:“我们听过很多观众的评价,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但不喜欢的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影片质量不好,而是他们不认同阿坤这个人物,有观众觉得他太作了,有啥好迷茫的?女朋友不挺好吗?而喜欢的人则会觉得这部电影很真实,这就是他们的青春,毕业之际的很多年轻人的确是迷茫的状态,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但至少阿坤是以他的方式像野马一样在奔驰、在抗争。”另外,魏书钧导演的新片《永安镇故事集》今年10月在平遥电影展放映后几乎获得了一边倒的好评,不仅拿到了最佳导演奖,而且600多位先睹为快的影迷已在豆瓣上打出了8.0的高分。

或许,一位“年少成名”的导演成长之路注定充满了争议,为了解魏书钧创作背后的故事及其成长的心路历程,我们采访了他和制片人柳青伶

野马与青春的互文

“野马分鬃”原本是太极拳中的一个招式,因其出拳动作与奔驰野马的鬃毛左右分披相似而得名,“舒展而又极具冲劲”。

在电影中,男主阿坤(周游饰)就是这匹野马,在即将大学毕业步入社会的年纪,他买了一辆二手吉普车急于驰骋在理想的人生道路上,却在与周遭的朋友、女友、父母、老师、二手车老板、剧组人员等接触和相处的过程找不到方向,成长的迷茫、失落与青春的野性、理想并存。

我们想做的就是一部极具真实感的当下青春片,而不是以前的那些‘抓马’的怀旧青春片。”柳青伶从影片最初的定位中分析到,现在的年轻观众已经越来越难在电影里找到自己的同龄人了,以往的国产青春片多是七零、八零后创作者们集体追忆式的怀旧故事,而且很多情节过于激烈,“恨不得我的人生轨迹就此发生改变”式的“抓马”。

的确,这些年的许多青春电影向我们展示着,似乎几代人的青春都是在堕胎、劈腿、车祸、逆袭等极具戏剧性的伤痛中度过的,但普通人的青春是很平凡的,真正经历过大学毕业那段青春时光的人,可能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心境上会有迷茫和失落。”

于是在看到魏书钧发来的剧本时,柳青伶立即就被故事中的青春真实感与当下性所吸引,“《野马分鬃》没有再去讲我要成功、我要立志、我要了不起的故事,它讲的就是我们接受自己的不ok,但我们依然有勇气去前进的故事。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而谈起创作起源,魏书钧则说到,“就是根据自己本科时候的一段经历改编而来”,那时他真买了一辆吉普车,“围绕这辆车发生了很多印象深刻的事。毕业几年后再回头去看时,觉得那段时光挺有意思,从车被买到把车卖掉,就以这样的线索搭建起了剧本结构。”

魏书钧本科和研究生均就读于中国传媒大学,大学期间他又经常以录音师的身份参与各种剧组的拍摄活动,这种经历在《野马分鬃》中被他以传媒大学校园实景拍摄和剧组工作环境的真实展示以及把阿坤设置为一名录音系的学生而一一体现了出来。

从驾校学车到大学宿舍、录音系课堂,从举杆录音、拍摄取景到导演讲戏,大大小小的环境与细节无一不被他以极为幽默和克制的语调,在远景、全景及长镜头的电影语言中串联起了阿坤对于友情、亲情、爱情,以及工作与理想之间的冲撞和迷茫。

亦如片中阿坤台词所说:“这也太不草原了,咱们得去真草原”,当一个年轻人在自己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年龄里,经历过许多真实的、虚假的,现实的、理想的矛盾与碰撞之后,却始终像一匹野马一样在疾风中奔跑,“没什么方向,但那就是他生命的动态和活力所在。”

调侃美学

“王家卫、洪尚秀,你见谁用过剧本?”“王家卫拍吵架的戏不拍人脸,拍个杯子,为什么?艺术真实!”“你故意跟人物保持距离,这不侯(孝贤)导的风格吗?”“即使我们全片都无马,但是要有无马胜似有马的感觉。”“洪尚秀,太洪尚秀了!”

魏书钧借用片中导演之口,使《野马分鬃》全片都充斥着这种对于当下一些年轻导演在拍电影时拙劣模仿大师风格的调侃,以及揶揄某些导演在跟演员讲戏时经常夸夸其谈的行为,他在新作《永安镇故事集》中更是不遗余力地嘲讽电影行业中的各种“乱象”,生动展示着拍摄者与被拍者之间的不平等关系。

这种幽默桥段或言“调侃美学”不仅体现在关于电影拍摄的戏份当中,更是其贯穿《野马分鬃》全片的台词风格和叙事调性。

“就这么两破按钮,他们竟然让咱学四年”,当阿坤的好基友童童说出这句话时,相信许多观众都将会心一笑。录音设备使用的“简单”与学校课程设置的“复杂”之间形成了强烈的戏谑性对比,让几乎所有曾上过“没用课程”的大学生都产生了共鸣。

魏书钧并不想以此批判什么,所以下一个场景就展示了童童正式进组后“连扛着录音杆都会倒”的不专业与笨拙。另一场录音课堂上的戏份,同样是借由童童之口,调侃老师“毕业十多年没干过录音的工作”却教着莘莘学子学习如何录音,而实操经验丰富的阿坤却因经常缺课而被罚重修。

“我觉得调侃意味着你对生活或周遭的一切是清醒的,电影只是把它点出来而已,仅停在一个调侃的分寸里面”魏书钧说道。

这种调侃的分寸感几乎体现在每一场戏、每一处细节上。阿坤与女友在车上亲热时却被来往车辆频繁照亮;童童在网络上打赏女主播却没勇气线下约见,去spa却在房间里耍起了双节棍;书法大师表演写字却甩了工作人员一身墨汁;代驾打折收费的下场就是只帮你开一小段……

全片最具讽刺意味的调侃还是集中在片中导演的角色上。除了前述关于拙劣模仿大师的调侃外,出镜率颇高的他,无论是在拍戏现场还是在拍戏路上,都在利用自己的导演职权去撩妹、泡妞:用计算器按出的数字谐音撩拨女演员;疯狂暗示村长有没有更特色的服务。这种对剧组中不平等的权力结构的展示在许多同类作品中并不罕见,但《野马分鬃》其以独特的细节和调侃手法使之更具趣味性与现实性。“虽然非影迷观众并不知道洪尚秀是谁,金敏喜是哪位,但从这个人物猥琐的行为中基本都能看出里面的趣味。”

导演和制片人的互相成就

无论是用“野马”象征青春,还是以调侃美学贯彻rap精神,以及整部电影中让人惊艳的各种镜头语法、细节铺陈等,魏书钧用作品和奖项让行业看到了他的导演天赋和创作才能。而如此成就并非他一人之功,作为《野马分鬃》制片人及魏书钧同门师姐的柳青伶同样功不可没。

柳青伶还是阿里影业可能制造厂牌的负责人,在这个项目中,她与魏书钧互相成就、共同成长。

在谈及对魏书钧的评价时,柳青伶忍不住说了许多赞美之言。“他会讲故事,很清楚自己要表达什么。导演所需的各项综合能力他都掌握的不错,而且还非常勤奋,经常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下功夫。所以近几年他几乎是呈直线地在进步,这并不是每一位新人导演都能做到的。”

关于主题表达,在魏书钧看来,拍电影最重要是拍那个看不见的部分,就是小津安二郎所说的“余味”真正的好电影,是真实、自然、朴素、有力量,而且是“能让人通电的电影,你感受到电流不断在身体里流转,却找不到那个确切的电源在哪里”,也就是说,通常好电影的主题都有多义性,“如果一部电影只传达了正义,或者善恶二元对立的单一主题,那为什么要花费2小时看一部电影呢?3分钟讲故事就完全可以满足。”

魏书钧在叙事和视听层面的天赋更加显示了他的导演基本功。一场阿坤与女友在商场首次同框的戏份,他用摄影机的横向移动和电梯的纵向移动,构筑了一个长镜头下的多重语义空间,暗示了两人以后的人生走向。而在草原上阿坤与女演员亲热的戏份,摄影机始终保持在车内不动,通过捕捉车灯照射下不停晃动的演员身影,尽显荒诞与滑稽之感。

而魏书钧的这种天赋和才能早在短片《延边少年》中即已显现。“我很早就认识导演,12年我拍毕业作品的时候请他做的录音师,后来他的短片拿了奖,我就问他想不想拍长片,他说自己早已经写好了一个长片剧本,剧本发过来我一看就特别喜欢。”

据柳青伶透露,当时做这个项目决策很快:“首先这是一部青春片,是年轻人喜欢的类型;其次,也是一个很有品质的故事。”柳青伶告诉骨朵,“《野马分鬃》是阿里投入程度非常高的一部电影,从投资制作、到宣传发行都是深度参与。18年筹备,19年拍摄,20年入围戛纳,21年上映,总体还算比较顺利”。

《野马分鬃》之后,因为当时手上有其他项目忙不过来,柳青伶并没有参与魏书钧的另一部作品《永安镇故事集》,但两人已经在下一部电影《白鹤亮翅》中再次搭档,据她透露:“《白鹤亮翅》改编自真人真事,讲的是一个黑社会大哥出狱后想好好过好后半生的故事。《野马分鬃》是一个年轻人特别想折腾点什么出来,但是他发现自己太嫩了,还折腾不出来。《白鹤亮翅》是一个中年人折腾了大半辈子不想再折腾,只想想好好生活,可是生活本身不给他不折腾的机会。”

由于“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均出自于太极拳招式,当问及魏书钧是否要拍一个“太极拳三部曲”之时,他以其独特的“调侃美学”戏谑地说道:“海明威说过我关心文学而非文学史,那我就是只关心电影而非电影三部曲。如果刚拍了一部电影或一部还没拍呢,导演就说我要拍三部曲,那你一定是在想跟电影创作本身无关的事。如果被电影之外事困扰,我觉得那确实挺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