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知青上山下乡的浪潮席卷全国,年仅18岁的重庆小伙张志远来到了四川省南江县插队。此时的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将为了一个誓言,而在这里坚守一辈子。
初到南江县的张志远是迷茫的,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山庄堵死了他少年时就怀揣着的未来的理想。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葱郁的草木,陡峭的崖壁,矮窄的小屋。
这股陌生感和对于家乡的思念混合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年轻的张志远。
与张志远的情形正好相反,对于这个初来乍到同时也是空前绝后的知青,生产队的所有人都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他们热心张罗着他的一切,为他整理行李,为他安顿住处,照顾他的饮食。几日过后,他们还为他依山建了一栋小屋,紧邻村民佘林海家。
质朴热情的村民很快打开了他的心结,他和周围的人逐渐变得熟络起来。在此时,离他最近同时也对他最为照顾的佘林海一家走进了他的心扉。
在每日工作过后,张志远总爱到佘林海家串门。乡村生活经验丰富的佘林海在张志远眼里就是一座巨大的有待发掘的书库,他总能从他那里得到不一样的知识或者是故事。
在佘林海看来,这个谈吐不凡的城里小子也同样可亲。他不像其他地方的知青那样端着架子,自命不凡,反而愿意主动和他们请教。
在佘林海说完一大段话后,他总能提炼出其中的要点,对于一个讲述者而言,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受用了。
在丈夫和他谈天说地的时候,胡廷秀总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她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在还有稚嫩的眉宇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弟弟的影子。就这样,每次他来的时候,碗里的饭总比上次高出一层。
他们夫妻二人溢于言表的疼爱之情张志远自然感受到了,他将对他们孩子的宠爱当做礼物送与他们。
孩子往往是最天真无邪的,每次放工前,他们都蹲在门前,眼巴巴地瞅着那位不似父亲一般严厉,还能带给他们快乐的小叔叔的到来。这让佘林海苦笑不得。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不乏温馨的过去,但是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他们几人生活的轨迹。
一日,平常身体健康的佘林海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随之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很快,他被村民带到了县医院,开始进行漫长的住院治疗。
这对胡庭秀的打击无疑是重大的。照顾四个孩子,赚取工分的重担都落在了她的肩头。当然,最严重的打击还是心理层面的——由于农村户口的限制,她无法去医院照看丈夫。对丈夫安危的担心让她感觉有如蚂蚁噬心。
出于对佘林海的担心和对胡庭秀的安慰,张志远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凭知青的身份去医院照顾佘林海。
临别时,胡庭秀两眼汪汪地看着张志远。这个重情重义的年轻人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初到医院,张志远就被佘林海病情的严重程度震惊了。他就像一台年老的抽风机一样,不停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咳嗽声,等张志远听到声音跑来时,洁白的被子就被溅上了几点血花。
看着如兄长般的佘林海变成眼前这个样子,张志远更下定了要好好照顾他的决心。在佘林海缺少伙食费时,张志远以知青身份去粮站换来粮票给他交伙食费。在医院里,张志远为佘林海喂水递药。
尽管如此,佘林海的病还是一天一天的重了下去,看着被病魔折磨的形销骨立的他,张志远痛心不已。
像是冥冥中有所感应,料想到自己时日无多的佘林海,在弥留之际对这个感情更胜亲兄弟的年轻人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他拉着张志远的手说道:“兄弟,我欠你太多,只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了。”
听着佘林海说的丧气话,张志远有些于心不忍,他说道:“我走了一千里来同你搭伴,这是我们的缘分。”
不想让佘林海心生愧疚的话依然没有让他脸上的愁绪消减多少,他还是紧皱着眉头,面露难色。
“只是我还是放心不下胡庭秀和四个儿子。”他说道。
张志远说:“大哥,只要兄弟在,嫂子和侄儿就不会挨饿受冻。”
人越接近死亡,就越能看清生活的本质。佘林海知道,有着光明未来的张志远是不会屈居于这样一个小山村中的。他摇了摇头,阖上了眼睛。
年纪不大的张志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感受着情同手足的佘林海的生命一点点流逝,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敲打着自己的胸膛,逼迫他做出一个从来没考虑过的保证。为此,他将失去很多,这真的值得吗?他不停地追问自己。
他想到了胡庭秀的温婉与蕴含在小事中的善良,还有小孩子天真率性的笑容。若是没有了家里的顶梁柱,他们将永远活在悲痛的阴影中。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他紧紧地握住佘林海只剩骨头与筋膜的手,说:“大哥,我向你保证,嫂子和侄儿,我负责到底!”
铿锵有力的话语裹挟着蓬勃的生命力一同涌进了佘林海的身体中,他像是回光返照般的猛然张开了双眼,浑浊的泪水从其中溢了出来。他反握住张志远的手,力气大的惊人。
就在这一瞬间,这场颇具仪式感的使命交接,完成了。
这些动作耗光了佘林海所有的生命力,他的手一点又一点的松了开来。张志远清楚,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愿望已经完成了,他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随着佘林海的魂魄飞出,张志远也将自己的目光移向了无尽的大巴山。再次看着茫茫蓁蓁的远山,张志远确定,自己找到了活着的方向。
失去丈夫的胡庭秀生活无疑是困苦艰辛的,但就在她准备默默承担一切时,张志远出来了,他把重担从胡庭秀手中夺了过来,义无反顾地为这一家子操劳起来。背粮、送水、照顾孩子,他做着自己能做的一切。
起初,胡庭秀还会阻挠,但这根本没有影响执拗的张志远。时间一长,这一切都好像变成了惯例,在不知不觉中张志远就变成了这个家中的一份子。
但“寡妇门前是非多”,正值青年的张志远经常出入往返于胡庭秀家,就给那些好生事端的村民落下了话柄,一时间,风言风语传的满村子飞。
一次,张志远给胡庭秀背水,还没等舀完水就听见后面有人说:“一个人过日子,怎么一天要背两三桶水呦。”紧接着便有人答道:“学雷锋嘛!”
阴阳怪气的语调让张志远很不是滋味,但想到胡庭秀的境况,他忍住气,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就好像春雨一般,捱一捱就过去了,但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胡庭秀的反应。
当他把水搬到胡庭秀门前时,胡庭秀却死活不给他进屋。这让年轻气盛的张志远伤心到了极点,他不明白平常通情达理的她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屋内传来了胡庭秀带着些许哭腔的叫声,“兄弟,你不要再来了,我是个寡妇,莫坏了你的名声。”
到了气头上的张志远,狠狠地把担着的水桶甩到了地上。
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胡庭秀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欣赏,敬佩这个有情有义的年轻人,但村民带有明显指向意味的的话,就好像腊月里的西北风一样,吹着她的心又凉又疼。
当天夜里,在小屋里思考该怎么解决眼前问题的张志远能明显地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的哭声,想到胡庭秀柔弱的身躯所承担的东西,以及自己白天时的表现,张志远感觉自己的心给泡在醋里一样。
昨天所发生的事显然没有被一众村民所了解,他们还在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佘家寡妇勾引黄花少年的难听话。和他们一起出工的胡庭秀远远地坐在田垄上抹眼泪。
血气方刚的张志远再也受不了村民的污蔑了,他气愤地喊道:“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胡姐家困难到极点,你们不但不帮忙,还背后说闲话。”
众人听到张志远的呵斥,赶忙噤了声。但不久后,还是有好事分子说道:“硬把知青拉下水。”
张志远气极了,他喊道:“我和她结婚又怎么样!”
一听到这话,羞愤的胡庭秀哭着跑回了家。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再嫁,四张嗷嗷待哺的口就是四个无底洞,无论条件差到什么地步的鳏夫,都不可能接受他们一家五口。
在这种情况下张志远的一句“我和她结婚又怎么样!”就好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直插在她的胸口。一个沉重的担子不应该如此草率地想接就接,想扔就扔。
回到张志远。在说出那句话之后,他自己都有点难以想象,但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每次张志远干完活后,胡庭秀总为他烧好了热水,备足了酒菜,就好像佘林海在时一样。看到张志远的衣服破了,胡庭秀总是笑骂两句,然后给他耐心缝补。
孩子们更是拿他当作亲生父亲,一看到他来到家中,就争着抢着跑过来拿脸蹭他的裤腿。
这些细微的小事中孕育的不正是纯洁的爱情与亲情吗?想到这里,张志远更加坚定了之前所说的话。
是夜,位于山梁上的这两间屋子都静悄悄的,只有蟋蟀还在不知疲倦的鸣叫着。
第二天,天刚亮,张志远抱着自己的铺盖来到胡庭秀家中。看着张志远把铺盖放到了自己的床上,胡庭秀一时愣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志远斩钉截铁地对胡庭秀说:“我们去办手续,今天结婚。”
胡庭秀没想到他之前说的话不是戏言,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
“我清楚我在干什么,更清楚这么干之后我应该承担的责任,我答应过林海哥,只有这样我才能帮助你!”
在张志远澄亮的眼睛中,胡庭秀看到了铁一般的坚毅。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愿意承担起一切。她想到了失去丈夫后面临的种种艰辛与不幸,又想到与他一起生活的温情瞬间。
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扑入了张志远的怀中。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张志远成熟了,他由一个懵懵懂懂的半大小子变成了一个需要维持一家人生计的大丈夫。生活迫使他做出改变。
在当时,工分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而为了照顾这一大家子人,张志远必须拼命赚取工分。
凡是能赚工分,无论是脏活还是累活他都抢着干。为了攒钱,他把自己的裤腰带勒得紧紧的,他从不给自己买新衣服,新鞋子,新腰带,甚至不让自己吃饱饭。他穿着破草鞋,系着草绳走遍了村里的田垄沟壑。
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他四处请教干农活的技巧。有心人,天不负,给过多长时间,张志远就变成了一个让十里八乡都为之称赞的农活高手。
但高强度、高负荷的工作始终在压榨着他的身体。他的身子就好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倏忽之间就瘦了下来。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套动作,他也落下了一身伤,腰疼、腿瘸、不时地喘气。这些四五十岁庄稼汉身上该有的伤,他几乎得了个遍。
有一次生产队拉竹子,为了高工分,张志远想都没想就报名了。但这却是一项能让人掉一层皮的累活、苦活。就连最老练,身体最壮实的村民都不愿参加。
第二天,等胡庭秀再见到他时,眼眶都红了。
他原本就缝满补丁的衣服给路上的草木,树枝划成一道道布条,脸庞上、胳膊上、腿上,满是细细的血痕。最让她感到痛心的是,他脚上的鞋不见了,胡庭秀想不到在满是荆棘与石子的路上,他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在为张志远洗脚时,胡庭秀彻底动容了。他的脚底板给石子和荆棘磨得稀烂,血水和污泥混在一起将洗脚水染成了黑红色。
不仅如此,上面还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小刺,每挑出一根,胡庭秀都感觉自己的心随之刺痛一下。
艰苦的生活并没有让张志远后悔,他为自己能坚守对佘林海许下的诺言而感到高兴。但一件事的发生又让这几乎变为了泡影。
1978年,知青大返城政策提出。从重庆来的招工组来到了这片山林,看着近在眼前的回乡机会,张志远陷入了沉思。
而在此刻,胡庭秀也才正真认识到了自己与张志远间是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的。
他在遥远的山的那一端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工作、理想,之前来到这里只是响应国家的号召,但他终究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在那里他可以获得体面的工作,不必每日灰头土脸,更不必带着五个拖油瓶。
但是她自己呢?没有张志远,她又该怎么活下去。最后,胡庭秀释然了,他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诺言就这样坚守了四年,无论怎样的债都该还清了,但关键的是他还不欠她们一家什么,胡庭秀没有理由再要求他在这里蹉跎自己的后半辈子。
在那段时间,夫妻二人同床异梦,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最后,不想从张志远那里获得最终宣判的胡庭秀第一个沉不住气。她对张志远说:“你还是走吧,你是大城市来的,应该回去。我生长在山里,就应该种地。”
看着妻子一本正经提出来的观点,张志远感到一丝好笑与意外,他说道:“我走了,这个家咋办?这一堆娃咋办?”
胡庭秀又说:“你要走就走吧,这是命啊!”
张志远说:“不,人得讲良心,当初我答应了佘大哥,我就要为这个家负责。”
泪水划过胡庭秀的脸庞,“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帮了我四年,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了,你走吧兄弟。”
张志远正色看着胡庭秀,胡庭秀从而没见过丈夫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家是我们的,我不能离开你。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今天我该说了,胡姐,我爱你!”
不知怎得,这个平常在艰苦工作面前从不喊累的男人竟然流泪了。他们夫妻二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永不分离……
1980年,县里通知张志远到知青办去。知青办的人对他说:“知青工作已经完成了,办公室就要撤了,我们最后征求你的意见,你要走,还是不走?”
张志远表情平静,说:“不!”
知青办的人说:“你要想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说:“我想好了,我走了这个家就毁了,就让我做点牺牲吧!”
工作人员这才看到了在这个并不宽广的身躯下蕴含的高尚人格,他们纷纷向他致以敬意,随后又给了他1200元安家费。年仅28岁的张志远正式扎根于大山。
心爱的儿子离开让张父、张母不解且痛心。在知青返城浪潮还没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动用了各种关系想要将张志远调回重庆。
在1976年,张志远的哥哥姐姐为了这件事亲自来到县城,并给他发了一封信,上面写道让他速到县城。不明所以的张志远抹黑赶了过去。
他的哥哥姐姐先带他在街上大酒大肉好好吃了一顿,吃完后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到了旅馆。这时候,被“绑架”的张志远才知道,他们是要接他回去。
哥哥和姐姐虽然晓之以情但又不乏强迫意味,他们向他陈述了家中父母的情况,并且都要求他立马起身,一切善后的事都由他们来干。
虽然哥哥和姐姐的到来让他感到高兴,但是一谈到叫他立马返回重庆,张志远就变得异常执拗。
此时胡庭秀肚子里刚怀上孩子,要是在这个时候张志远离开,天知道胡庭秀在一时冲动之下会干出什么事。更何况他还答应了佘林海,要照顾胡庭秀一家,要是现在离开,那么之前做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原因很多,但一向健谈的张志远在情急之下却变得木讷起来,他只是不断重复着:“我不能做千古罪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志远就找上了送他哥哥姐姐来的司机,叫他转告他们,自己不能背信弃义,抛下胡庭秀母子。得到消息的司机并没有诧异,他只是叫张志远慢些走,有东西要给他。
说完后,就从车上掏出了200元钱和50斤粮票。看到这些东西,张志远感觉自己的心给人狠狠捏了一把,这都是父母省吃俭用为他攒下的。
身在他乡,不能为父母尽孝,还要给他们添麻烦,让他们担心,张志远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尽管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返回村子的路。
此时的张志远可能不太清楚失去一个儿子对父母而言代表着什么,但在多年以后,一件事的发生,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离开对父母的影响。
佘登华是张志远的三子,自幼活泼好动。与其他兄弟不同,张志远为他操碎了心。尽管张志远一家非常重视学习,但他还是在小学四年级时就辍学回家了。
稍长一点后,随着村里人到河南金矿打工。虽然辛苦,但还算活得有声有色。
不幸的是,2009年时,佘登华因为煤矿洞顶板坍塌而去世。一个儿子的去世让张志远体会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这同样让他想到了远在天边的父母,对他们而言,自己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猛然间,他突然理解了他们为什么如此急切地希望自己回来,但忠义与孝顺实在难以两全,必定要有一方留下遗憾。
时间飞逝,不经意间,半个世纪过去了,张志远还在坚守着他的诺言,同尾生一般,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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