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谈论苏州的周庄、同里,或是木渎、甪直时,
这些太湖水塑造的江南水乡,
将人们带回到那个古老的“江南”,旧时园林、水巷、拱桥、摇橹人家……….
如星斗般散漫的水乡腹地串联起两干年的江南记忆。
现下,这些水乡更是理解传统中国的珍贵窗口。
当人们谈到今天的苏州时,依日惯称这里为“江南”。
这不单是对“苏湖熟,天下足”“江南诸州,苏最为大”,或是诸如《红梦》、李清照笔下所塑造的江南的追忆,它一直是一种续延:悠久文脉,这里曾是最具独特文化精神之地;鱼米之乡,当地人保留着“不时不食”的传统,四时八节有着丰富的时令食物;小桥流水,在巷弄之间的闲庭信步……
当人踏入苏州的那些个水乡,周庄、同里,或是木渎、甪直,“江南”一词变得如此具体而丰满:旧时园林、水巷、拱桥、摇橹人家……它带有两千年的江南记忆,现下,更是理解传统中国的珍贵窗口。
太湖水勾勒的水乡腹地
古老的太湖水兀自流动着,地图上看去,发达的水系如网罩般将周围的平原勾勒出丰富多样的地貌,太湖流域或临湖、或附河的水乡腹地如星斗股形态漫散,看似一个水乡一个范式,拉近视焦,它们却是由纵横交织的江、河、溪、渎串联起来,细碎地围裏在古老的苏州城外。
在独特的生态环境中,水乡人有着自己的耕种与生产方式。唐代以后,经济重心南移,京杭大运河的航运繁忙,分布在密密水网中的江南小镇一度近四百余个,它们是周围村庄经济的中心。不论是苏州的同里、周庄,还是甪直、锦溪、木渎,它们的格局形成都与太湖水域及治理水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小镇木渎处于胥江和香溪河的交汇口,历史上,它与姑苏城一同成长,公元前506年,吴国伍子胥开挖人工河,胥江从太湖一直到苏州的外城河,两千五百年的岁月萦绕在这座因河而成的小镇之中。作为沟通苏州城与浩渺太湖的交通枢纽,木渎是名副其实的太湖门户,明清时期,人们在此设港结市,这里成了苏州城西最繁华的商埠。
两百多年过去,这里的格局与风貌未变,只是木渎已经成了游人如织的水乡小镇。一条河飘带似的与街巷粘连在一起,自西向东,临街的店铺兜售着附近的物产,游人脚步窸窣,与雨水同落在青石板路上,并不随这湿冷冬季而消停片刻。踱步其中,水乡面貌清晰可见,两条河的汇入,使临河街道与之构成了“人字形”的格局。
密布的水网,带来了交通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水患。在同里的太湖水利展示馆,有资料显示,从宋至清,平均每十年这里就会发生一次大水灾,小的水灾则更频繁。五湖环抱的同里,原来是一片湖泽地,当时的人在此围圩造田,整体地势西高东低,分成了八个圩地,才奠定了现在的同里原型。
江南独有的圩田方式,主要为实现旱涝分开,滩涂变田地,分为界岸、抵水岸、分区圩岸,要建造外闸、内闸、涵洞、堰坝等工程。在元代,居民渐渐向河道聚集,舟楫往来,带来了繁荣的贸易,也带来了酒楼、茶馆、米行,这里渐成富饶之地。在明清,同里基本形成了“住宅区在北,商业区在南”的格局。
明代有文人赞叹圩田:“湖民力本射利,计无不悉,尺寸之堤,必树之桑,环堵之隙,必课以蔬,富者田连阡阡陌,桑麻万顷,而别墅山庄求竹木之胜无有也。”
水成就了同里,因水成路,因水成园,水、路、桥、民居、园林,巧妙地融为一体。河网将古镇分成了七个小岛,有中元港、牛头湾等众多河道。不同于木渎,同里与周庄是一种网状式水乡古镇,这个格局一直保留了数千年。
作为鱼米之乡,今天的江南古镇还有不少人一直延续着先民的捕鱼习惯,从“太湖三白”——银鱼、白鱼、白虾,到河里的鳗鱼、黄鳝,平日里也能饱尝江湖之鲜。水里生长的茭白、芹菜、菱角、藕、慈姑,不同季度各有收获,更是大自然馈赠给江南水乡的礼物。
独特的文化精神在这里落了脚
螺蛳壳里做道场,人们常这样谈论上海人,指的是都市中住着小房子的人只得精打打细算地利用空间。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数千年前的江南小镇,当时的就需要这样利用空间。
江南水乡舟楫往来,湖荡细碎,难以有大片的耕地,古镇里更是人多地少,居住的面积十分有限。在这些小镇里,你能看到许多临河的小房屋,它们与水争地,外墙几乎直接贴着河岸。过去,这些房子大多商住混用:临街的一面做生意,临河的一面居住,也便于同货船进行交易、卸货。因为房屋建造宽度有限,有很多房子盖两层,一楼经商,二楼居住。
依水而居,也使得这些水乡各自形成了独特的建筑与街巷布局。河道本身不大宽,房屋会用大面积立面式开窗,才能得到足够的采光。各家的房屋都密集地连成了一片,排布紧凑,但每隔一段距离,都会留有通往河口的通道,便于取水,在江南湿热的夏天,也能够引风进来,让街道通透凉快些。
有些临河的房子,还会向水中落柱,建成一个小的吊脚。夏天的时候,能当成夜晚纳凉的露天阳台,也可放置日常用品。还有的房子在河岸处留出一片空地,种树纳凉。门前开店经营。吸引街上的人走到家门前。在一些水乡古镇,许多街道直接临河,住宅在街的另一旁。
这些靠河岸不同的建造,带来了不同街道面貌。在木渎,多为河道、街道相连,后面的房屋较深,这也许同当时许多文人来此建宅邸有关。在甪直,锦溪,多为露天式民居与贴岸式民居的街道相互交错。网状的同里与周庄古馔,具备了更多临河街道形态。你只有慢慢踏入其间,才能生动发觉其中的细节与不同。
交错的民居,让江南水乡的街道有了更多的流动感,也让这里的生活情态与其他陆地的生活区隔开来。各个水域之间相互通联,桥梁既是连接,也是停顿与分界,它们和大小湖泊、河流、水网构造成水乡古城典型的建筑文化景观。如若走在桥上时,瞥见河中的倒影,能恍惚一觉这虚实之美。作为居民交通往来的桥,在水乡中一直占有重要的位置,在今天,人们也通过桥梁来观察江南的古典之美。
三步跨二桥,甪直有“古桥七十二座半”之说,现存41座。学者费孝通称它为“桥乡”。桥在古镇的密度,甚至比意大利的“水城”威尼斯还要大。旧时,桥上行人车马,桥下通航舶船,有许多买卖就在桥上水边进行。
中时古桥的造型,在甪直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物,不论是拱形、圆洞形、梁式,抑或桥洞的多孔与单孔。水乡的桥多为明清两代所建,甪直最古老的桥是和丰桥。它的桥洞为全圆拱形,你能一睹宋代与清代砌筑桥拱的方法之别。武康石做石墩,青石为拱圈,桥面上还有图岸典雅的浮雕。如果仔细观察的话,桥两侧有镂空拦石,间立着28根带花纹的石柱。庙挑桥是甪直最小的桥,桥宽不足2米,长不过5米,玲珑娇小。桥立在保圣寺西院晚唐著名诗人陆龟蒙墓前斗鸭池上,清风亭的东西两侧。它并不是用作交通的桥,更像是匠人做的造型。
除了紧凑的民居,水乡也不乏深宅大院,过去的文人,乡绅常选择在此避世或置产。姑苏城在中唐以后兴起,历史机缘中成为名盛一时的都邑,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而周围次一层级的水乡小镇,相对于姑苏城更为幽静避世,因此引得颇多文人雅士到此定居,西郊的木渎镇,临河的幽深古宅就有十余处,如山塘街的严家花园、虹饮山房,南街的冯肇桂故居,下沙塘的袁宅……
如此这般,水乡之中,地理环境与人文活动愈发分不开。清代江南地方精英阶层的迁徙流动增加,不少文人名士纷纷择水乡而栖,也让那些独特的文化精神走出姑苏城,在这些水乡古城落了脚。同里镇的退思园与苏州城内几处园林风格很是不一样,它留有古韵,同时又是当代历史的一个切片。
退思园的主人是晚清官员任兰生,光绪十一年(1885年),他从安徽罢官返回家乡同里,花费了十万两白银,请来镇上的画师袁龙为自己设计园子。园名取自《左传》里“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想要反省之意。园子风格简朴淡雅,“退而思进”的特性昭然,建筑都紧贴着水面修建,不同于一般园林的纵向结构,颇为内敛。退思园刚建好时,任兰生恢复职位,又回到安徽,可惜最终陨落他乡,还未来得及欣赏园中风景,留下遗憾。
第二代主人任传薪,年轻时接受了西洋教育,曾去过德国、日本考察,电影放映机、实验室仪器等到退思园。1906年,他在同里创办丽则女校,思草堂和桂花厅被当作教室。在当时的苏州,算是一开风气,据说码头工人将西洋钢琴拍进院落时,吸引了很多老百姓围观。那年,任传新还是个19岁的年轻乡绅。
水乡的文脉一直保留至今,在今天,江南小镇中仍居住了许多文人、匠师。在同里,有一位叫作苏野的诗人,他自苏北而来,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长久处在水乡情景之中,人变得踏实缓慢,更能感受到传统的延续,前几年,他开始大量阅读古文,既深入了解同里与苏州的过去,也关照当下。退思园的任兰生、民国诗人陈去病……这些凝固的时光,给予了他写诗的诸多灵感。了解了背后的故事,再去往这些旧地时,总能带给他更多的想象。
相较于白天,苏野更喜欢夜晚的同里。“我曾经无数次凝望夜晚同里的脸庞,想到了陈去病故居的萧飒,想到了计成漫漶模糊的人生踪迹,想到费巩荡然无存的童年,想到了当年倪云林为之倾倒的叶泽湖已经变成了鱼塘,想到了无数个匆匆流逝的夜晚。”
对于苏野来说,他心目中的江南,不是他生活日常可见的古桥与街巷。在历史与浩瀚书卷中,住在同里的诗人苏野更能找到他想象中的江南。
更久远的江南
一群人着吴地传统装束,抬着花轿,一旁人吹着唢呐,拉着二胡,怀抱琵琶,敲锣打鼓,迎面走来。你应该暗自庆幸,目睹了一场传统的水乡婚礼。在同里,迎娶的人按照吉利桥、太平桥、长庆桥的顺序,依次走过,并边走边高喊,“吉利——太平——长庆”。
原来,这是苏州“走三桥”的习俗。自宋代开始,老百姓会在元宵夜晚走三桥,以避灾求福免百病。这一天,在旧时候对于女性更加难得,她们得以走出闺房,结伴出游。明陆伸在《走三桥词》就有写:“细娘分付后庭鸡,不到天明莫浪啼。走遍三桥灯已落,却赚罗袜污春泥。”
走三桥又叫“游安”,规则很简单,按顺序走过三座桥就好。在苏州城,人们走的三桥多为山塘古街的“斟酌桥”“望山桥”和“绣花桥”。但在同里,走一杯不只在元宵夜,每逢婚嫁、生日庆贺、婴孩满月都会有人走,至今还保留旧时的习俗。
同里古镇的三桥,相距不到50米,一座由梁式平板铺成,取名为“太平”。另两座为拱式,如一道半月,一个叫“长庆”,一个叫“吉利”,但都小巧玲珑。尤其是在婚礼之时,走三桥更加热闹,亲朋好友围在身旁,鼓乐齐鸣,街坊们上前道喜,或在一旁观望,主人当然不会忘记四处撒喜糖。除了婚礼,家有老人过大寿,子女们在吃完午宴,也一道走三桥,以求长寿。婴儿足月或满岁,则由母亲抱着走三桥,祝福孩子能健康成长。按同里老规矩,三桥要按顺序走,不能走回头路。
漫游江南水乡,除了看桥、游览古建筑,坐上摇橹船,在摇摇晃晃中、更能感受水乡的肌理与建筑。这种用橹来推进的船舶,是在江河中航行的早期船舶,它灵活、方便,更像是温润的江南。木心曾写过一篇散文,回忆起幼年坐木船的场景:“一阵摇晃,渐闻橹声欸乃,碧波像大匹软缎,汤漾舒展,船头的水声,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显得异样地宁适。”
但真的想要了解江南水乡,就必须努力成为一个江南人,哪怕只是停留在饕餮。水乡总有姑苏城吃不到的好东西,就比如甪直的酱菜,长条的萝卜干,入口鲜又醇,还留有酱香的回味。除了萝卜,还有小蜜枣、洋葱块、 白菜、乳瓜……几十种酱品。在周庄,总能有到老人坐在廊桥下,卖自家晒好的河虾、鲇鱼,倒有几分靠水吃水的趣味。
这些水乡小镇的物产里,总有一口油脂丰满的蹄膀,只是叫法各不相同。原来过去人家,取“蹄镑”与“题榜”的谐音,以求科举考试高中,不愧十年的寒窗苦读。旁边的阿婆告诉我,这时候都不怎么吃猪头肉的,“怕笨瑟”。
临近冬至夜,水乡的居民少有如苏州城的人排队买零拷的冬酿酒,他们更愿意去附近的乡下,拿亲戚家自酿的米酒。直到今天,镇上和周围的村子还有着较强的联系,菜市场里更爱卖本地的蔬菜瓜果。一个开饭店老板娘告诉我:“好多当地人,现在都有一块地,镇旁边不都是农村、水塘嘛?”
在离开水乡前,别忘了去茶馆坐上一坐。旧时的茶馆,为了取水方便,一般沿河而建,河水经矾沉淀后便可泡茶。茶叶在热水中漂浮,这等待的片刻,望着窗外的古桥与街巷,像是进入了千年历史的沉思。直到橹声将至,上面的船娘唱着小调悠远地回荡在水面上时,才把你拉到眼前,拉到此刻的江南水乡中。
— FIN —
文字摘自于《地道风物 苏州》
视觉 /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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