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萧杀的冬令,查尔斯顿依然是那样的优雅曼妙,棕榈婆娑挺秀,山茶幽幽吐香,水鸟嘤嘤地唱,云朵杳杳地飘……市街人家,门楣旁,打着圣诞结的煤气灯明明灭灭,古风飘荡;膘壮的骏马拉着百年前的花车,载着游人徜徉在石板路上,轮声辚辚,马蹄“踏踏”,仿佛从红尘的深处走来的云客……那腰系红丝带的驾车驭手,无论老者、壮汉,还是年轻女郎,都有满肚子的故事,他们对查尔斯顿的过往熟稔于心,会指点着那掩映在繁枝绿影中的幢幢建筑,讲述着曾经的主人,那发迹的传奇、那爱情的浪漫,还有下榻过的伟人名流以及多情鬼魅的不解奇缘……

据说,查尔斯顿城保留的两百年前的建筑竟有600多幢,那每一幢楼房,几乎都可以写成一部或淘金沉浮、或喋血恩仇、或风花雪月的小说。

当然,那小说中,最为动人的一部,非《飘》莫属。那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白瑞德正是出生在这里,而那位与其坠入爱河的乱世佳人郝思嘉,也正是梦想在此享受典雅淑女的逍遥人生。

玛格丽特·米切尔曾在小说中如是写道:“查尔斯顿人用彩虹般的颜色深漆房子,装饰荫凉的门廊,门廊上时有海风夹带着玫瑰芳香轻拂而过。每幢房子里都有一间放置地球仪、望远镜和四壁摆满多种语言书籍的书房。每到晌午,餐台上总有六道菜肴,分别盛放在熠熠发光,世代相传的古董银盘中,供人享用。桌上的交谈是佐餐最佳的调料,八方传来的新闻和连珠妙语伴着舒心的美味……”

她所描摹的,固然是百多年前的查城风情和庄园主的奢靡生活。

尽管那个时代已随风飘逝,然而,在当今的查尔斯顿,幢幢彩虹般的楼宇,已然是那样的鲜亮照眼,而且,人们赋予它“彩虹街”的雅名。

在城中心的多条街上,可以看到古建筑相依而建的景象。它们被修缮一新,虽然呈现出多样的建筑风格,但与穿插其间的新建别墅,浑然成趣,更显沧桑的隽永和历史的雄浑。那楼的主人,不乏老主人的后裔,更有当今大亨和社会的显达名士。

查尔斯顿多次列于世界宜居之城的前列,爱海、爱《飘》、爱美国南方的许多人,从世界各地争相来这里购置别墅,成了那些经年老宅的新主人。

在查尔斯顿,我来来往往,已有十几个年头。

每逢沿着海堤前的市街漫步,或在其他的街区彳亍,每每朝那些洋楼别墅瞥去眼波,总是恍有隔世之感。似乎岁月停住了脚步,大西洋的涛声隐隐传来,那别墅庭院的花香草香和树香,都会漫到了近前……

而我更喜欢在这静谧的时刻里,浏览那修剪得十分可人的棕榈、紫薇、云松、藤萝、玉兰和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

这些绿色的精灵,在园艺师的悉心呵护和精心修剪下,呈现出迷人的婉约造型,它们高高低低,疏疏密密,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把那建筑衬托得十分的精致,透出脉脉诗情画意。

我常想,倘若没有这些精灵,这些建筑就会顿失风韵。这高树繁花,恰恰映衬着房主人的心境、身份和情愫。那典雅和恬适的范儿,怕是一点都不输玛格丽特·米切尔所描写的那个时代。但是,不能不让人惊叹,这其中的许多古树繁枝,在百年前便是这里的景致呢!而这用花树装点住宅的园艺之风,是不是也因袭了那个时代的传统呢?

我暗自思忖,也许,当年玛格丽·特米切尔来查尔斯顿采风时,这一切,也许在不经意间牵动过她的创作灵感和思绪吧。

那老宅的对面就是大海。

我坐在橡树下的长椅上,望着海面,眼前是来来往往的点点白帆。

顺着辽阔的波涛极目而眺,那远方,便是萨姆特岛。

那儿,是一个改变历史的地方。

1861年,当主张结束奴隶制度的林肯当上总统之后,南卡州政府首先发难,宣布脱离联邦,并向驻守在萨姆特岛的北军要塞发动炮击,这便是史上有名的“南北战争第一枪”。尽管这第一枪(实为第一炮),炮弹失准,并没有伤到北军的一兵一卒,却由此揭开了长达4年之久的南北战争的序幕。

这场战争,用67万条生命和留下20万寡妇的代价,把南军维护奴隶制度的梦想彻底葬入坟墓。

战争结束35年之后,1900年11月8日,在当年的另一处惨烈沙场,亚特兰大的桃树街10号,降生了一个女孩,名字叫玛格丽特·米切尔。她长大后,成为《亚特兰大日报》的记者。此女自26岁起,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创作了一生唯一的一部小说《飘》。

据说,其创作灵感来自曾遭受南北战争之苦的父母;而另一个来处,是曾风光无限的查尔斯顿古老庄园,其中包括著名的快乐山“布恩豪庄园”。这一庄园,占地超过250公顷,是南方最大、最气魄、最富庶的种植园之一。园中,豪宅典雅气魄;植物繁茂无比,以百年老橡最为惹眼,虬枝莽干,气象万千。

当你置身园中,在橡荫下徜徉,可以感受到当年庄园主的威仪;进入豪宅,会被那阔绰豪华的景象而震撼。

人们认为,这便是《飘》里十二橡树园的生活原型。无法猜测玛格丽特·米切尔在“布恩豪庄园”浸淫了多久,但在她的妙笔之下,总有其影子浮现眼前。

《乱世佳人》剧照

查城旅游马车的驭手曾告诉我,好莱坞的摄制组在把这部小说以《乱世佳人》为名搬上银幕时,曾在“布恩豪庄园”拍摄外景,而查城会议街上那幢伫立着四根罗马柱,修有飘窗阳台的银白色豪宅,也是摄制组摄取镜头的地方。

在这里,桀骜不驯的郝思嘉提着裙子,赤脚小跑着,进出深宅大院,身后,留下一路的花香……

有人说,玛格丽特·米切尔的小说《飘》的发行量相当可观,仅次于《圣经》,她是奇迹的创造者。还有人说,人们着迷的是由费雯丽和克拉克·盖博演绎的郝思嘉与白瑞德的爱情故事,而对作者在小说中所表达的战争观和历史观并没有正确的解读。她既不认为奴隶制度是坏事,也不赞同黑人与白人平等的观点。

实际上,《飘》,是对南北战争的一曲无奈的深情挽歌。

玛格丽特·米切尔对南方所代表的奴隶制度,表现了心头的无限留恋。

她在这里显然扮演了一个与历史潮流相悖的角色。

倘若还有时间,也许她还会写出与其相左的作品。

遗憾的是,她因一场车祸,英年早逝了,去世时年仅49岁。

玛格丽特·米切尔

女作家离开人世37年之后,她的两个侄子突发奇想,要为《飘》写个续集。

一场热闹的征集作者的活动,随之开场,应征者竟愈万众。最后,白瑞德的老乡、在查尔斯顿长大的女作家芮普利脱颖而出。她笔耕三载,终于完成了《飘》的续集《郝思嘉》。

因为痴迷的读者一直盼望揭开郝思嘉与白瑞德后来是否能再度重逢,是否能破镜重圆这个谜底,所以续集尚未发行,便先声夺人。

然而,它即便满足了一些读者的心理要求,但总归不是原作者的所思所想,甚至摧毁了玛格丽特·米切尔的蓄意铺排,颠覆了她精心留下的悬念,难逃狗尾续貂的结局。

窃以为,大凡名作,被他人作续集者,好果子,结的不多。

《郝思嘉》已然如是。

无论怎么说,《飘》,终归与查城结下不解之缘。

玛格丽特·米切尔让静卧在大西洋臂弯里的历史名城,平添了一份对往日的怀想和对历史的沉思。

因了郝思嘉和白瑞德的爱情故事,风光旖旎的查尔斯顿变得风情无限,风月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