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蓉

12月3日,一个看似寻常的周五。早上8点半,21岁的刘强在护工的帮助下,起床、穿衣、洗漱,直到拿到手机的那一刻,他才激动地意识到,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刻,是人生史册上值得纪念的一天。

那天上午,国家医疗保障局公布2021年国家医保药品目录调整结果,74种药品新增进入目录,其中包括7种罕见病用药。

“第47个!等到了!等到了!”在SMA(脊髓性肌萎缩症)患者群内,各地病友已欢呼雀跃。一位SMA患者大学生的陪读妈妈激动得眼泪直流;一位患者家属说,听到消息自己一路走,一路哭……刘强颤抖起来,手心冒汗,对着同一条消息,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身为SMA2型患者,在此前长达十余年内,刘强一度无药可治,即便四处求医,也只能眼看着身体各项机能逐步退化。2019年,首款治疗SMA的特效药诺西那生钠注射液在中国上市,身陷罕见病深渊的刘强,在裂缝中看到一丝希望,可随后,“70万一针”的天价又让这份希望变得遥不可及。

如今,罕见病高值药纳入医保实现零的突破,中国SMA诊疗正式宣布进入医保时代。经历8轮价格协商,曾经的“天价药”诺西那生钠注射液最终以低于3.3万元/针的价格谈判成功。而对于身在浙江的刘强,通过基本医保、大病医保、惠民商业保险的三次报销,以及医疗救助、公益基金,今后再使用诺西那生钠注射液,自费只需一万元左右。“太惊讶了!”看到医生的解析后,刘强惊叹道。

手机中,医保谈判现场视频一遍遍回放,刘强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谈判代表张劲妮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小群体都不应该被放弃”。

活不过5岁的宣判

自有记忆以来,刘强就和轮椅相伴。最初,他可以独坐,也双手灵活,他可以坐上一整天,看电视、玩游戏、搭积木。他喜欢把面前的所有东西都立起来,“因为我自己站不起来。”

异常在刘强1岁半大时已开始显现,“教他走路,可他怎么都站不住,双腿特别软。”母亲章晴回忆说。2002年,在当地,这是连医生也无法准确诊断的疾病,“医生只说自己在书上看到过这种案例。”章晴夫妻俩连夜赶到杭州,把儿子送进省儿保(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儿童医院)。

后来的诊断结果击倒了这个30岁的母亲,章晴在家里连躺了几天起不来床——儿子由于基因片段缺失,导致脊髓性肌萎缩症。

熬中药、做针灸和推拿、给儿子挂300元一次的专家号……在四处求医无果、只得到一份活不过5岁的宣判后,章晴夫妻无奈地放弃治疗。

刘强原以为自己与同龄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无法蹦蹦跳跳,可后来,肌无力与肌萎缩的发展与时间同行。他一天比一天消瘦,逐渐变得坐不稳,也无法再将双手举过头顶。

由于免疫力差,小时候,刘强几乎每个月就感冒一次。而寻常的感冒对他来说,却是生死难关——生怕因无力咳痰而导致窒息,即使及时送医,身体机能也会因发烧等原因不断退化。儿子一有风吹草动,哪怕是没有车运行的深夜,章晴夫妻也会背上儿子一路跑去医院。

最危急的一次感冒发生在2015年。抗生素迟迟无效,肺炎越来越厉害,刘强一度呼吸不畅。救护车呼啸而来,15岁的他被紧急送进抢救室,一夜后才脱离危险,住院长达20多天。

尽管身体每况愈下,但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刘强活过了一个又一个五岁。

用为数不多灵活的手指,开发小游戏

“等到科学发达了,你就会好起来的。”虽然一直无药可治,章晴总是用这句话安慰着儿子,也安慰着自己。

某一天,奇迹真的出现了。那是2013年左右,刘强在网上看到国外药企在进行治疗SMA的药物的临床试验,有病友将晦涩的英语论文翻译成中文,数据显示疗效不错。

微弱的希望突然又将灰暗的生活增添起色彩,刘强第一次开始设想自己的未来。章晴将一位中学电脑教师聘请到家,每周日给儿子上一小时电脑课;上课之余,刘强自学编程,逐渐萌生了做程序员的梦想。

刘强对生活重拾兴趣,双手却在2015年那场大病后逐步走向失控。“先是右手无法活动,只能靠左手敲打键盘;后来,左手的手指也逐个僵硬,只剩下两根手指可以勉力维持。”当不足50斤重的儿子蜷坐在电脑前,用弯曲的手指艰难地操控键盘,章晴总是五味杂陈,“既替他高兴,又心疼地不忍心看他。”

刘强开发的科普SMA小游戏

2016年,耗费两个月,刘强和一位病友共同开发了一款名为《涂鸦消除》的小游戏,并在手机应用商城上架。尽管最终只有百余人下载,获益几十元,但这人生中的第一桶金,给了刘强莫大的鼓舞。

也是那一年,首款治疗SMA的药物“诺西那生钠注射液”在美国上市。三年后,该款药物也在中国上市,SMA不再是无药可医的疾病。

自学高考课程,“天价药”的落地让他有了对未来的设想

比悲伤更令人悲伤的是,空欢喜。没来得及高兴,诺西那生钠注射液70万一针的定价就击破了刘强全家人最初的期盼。

“即便首年买一赠三、后续买一赠一,年花费还是超过100万元,又要终身用药,普通家庭不可能承担得起。”章晴说,多年来,为儿子请护工、购买咳痰机和矫形支具已开销不菲,“天价药”成为了可望不可即的泡沫。

希望和痛苦交织,随着每分钟同步增长,过往数年,他们既默默期盼着它降价,又不敢关注它的消息。“像救命的绳索就悬在面前,救的还是儿子的命,可你怎么挣扎也抓不住它。”章晴用“煎熬”形容那段时期。

今年初,诺西那生钠注射液在国内降价为55万一针。“国家不会放弃我们,一定会降价,也一定会有纳入医保的那一天。”章晴和很多患者家属都抱着这样的信念。

浙江有超过百位SMA患者,而截至今年8月,仅有17位患者在杭州接受诺西那生钠注射治疗。和刘强相似,大多患者家庭都抱着这份微弱的希望在虚无和纠结中等待着。

只是,孩子不一定等得起。今年初,刘强病情恶化加重,一度心肺衰竭,章晴夫妻俩掏空积蓄,在杭州,给儿子注射了第一针特效药。“买一赠五,现在已经打了五针。”章晴说,用药后,刘强的精神状态转好,呼吸恢复平稳,“其他症状也许不太能改善了,但维持现状不再退化,就是进步。”

直到今天,将诺西那生钠注射液纳入医保的那场谈判视频,章晴仍一遍遍循环播放。“看得真的快哭了,心里有道不完的感谢,感谢政府,感谢国家。”章晴激动地说。

随着诺西那生钠注射液进入医保,刘强变得更加努力。尽管进展缓慢,他仍整日对着电脑听课、做题,自学数学和英语。脑海里,设想的未来有了更确切的模样——参加成人自考,体验校园生活。只是,他偶尔也会想,“如果我能在2015年那场大病前得到治疗,该多好。”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刘强、章晴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