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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在怀孕9个月的时候发现他出轨。
软件上,他给每个性别为女的头像发信息,如果遇到回复的,他就像嗅到味道的狗,舔着赶着问身高,体重,长相,再估价,报价,最后定好地点。
他对每个女人说他不缺钱,只要对方有质量。
遇到特别漂亮的,他还会撒出自己婚姻不幸的大网,动之以情,像所有意图出轨的男人一样,慢慢捞鱼。
她恶心透了。
深夜里,她睡不着觉,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如今关不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办法面对他,更没办法面对自己。
至高至远明月,至亲至疏夫妻,这一刻她才领会古人的话,同床共枕这些年,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没有看透过他的龌龊。
她以为他们彼此知道从一无所有到今天,一起相互扶持,吃得苦遭的罪都能让婚姻稳如磐石。
她在深夜里流着眼泪笑了,一遍遍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所以老天才让她在这种情况下做决定。
她想下定决心,想世间物质伴随的各种条件,想她肚子里的孩子,想生活的残忍,要让她要在杀死或者不杀死它之间徘徊。
大的是女儿,今年五岁,怀两个孩子都赶上男人最忙碌的时候,娘家婆家都没人,她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产检,吐到趴在马桶上起不来,水电解质紊乱的她,一遍遍自己给自己做吃的,好让胎儿维持营养,因为嫌弃外卖既贵又不卫生,她在临产的头一天还在给他送饭,发作的当天自己一个人拎好行李箱进医院办好所有的手续,快进产房的时候再让他过来。
你真贱,你一直想要做一个贤妻良母。她对自己说。
她不是没有做过事业,他像别的男人一样,让她好好带孩子,挣钱不用她操心。
这些年,除了挣钱,该操的心她也一分也不落了。
她回想起男人说话时候的眼神,那些话将她的心一遍遍温暖,温热,直到现在灼热,灼伤。
仿佛在不久前,而此刻的她已站在一个世纪的末尾。
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要不要离婚?离婚的话应该怎么办,不离婚又该怎么办。
她不确定自己该做怎样的选择,是“冲动”地把孩子打掉,带着女儿走,还是把孩子生下来,日子慢慢过着商量。
当“冲动”二字如同有声的珠子,落入心头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心早已经做了选择,她终究舍不得,还是舍不得。
一开始她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日子才刚刚好过一点,就怀上了,她纠结着要不要,而腹内的孩子仿佛知晓她的心思,第一次做b超就听得到心跳声,像小火车在轰鸣,那是生命的声音,她心软了。
怀孕后期她长途跋涉地去替他办证件,接送老大,伺候他吃喝拉撒,肚子里的他也从来不闹情绪,有人说她这胎肯定是个儿子,因为她没以前那么好看了。
没以前好看,那就是丑了。
暗夜里,她光着脚跳下床,对着镜子照啊照,她问镜子里的女人,你离开他能活吗?还能活得更好吗?
镜子里只有一个长期睡眠不足的憔悴女人。
她泪流满面。
她以前是个多么乖的女人,甚至一直都是个乖孩子。
她顺从父母,从不忤逆长辈,顺从丈夫,顺从自己的孩子,她努力服从命运赋予她的每一个角色,并尽量做到最完美。
是的,她顺从地将一切吞进心里。
他的工作很危险,开大挂车,每天早出晚归很辛苦,他没有时间请假,唯一的假期就是下雨天,她要等他闲下来的时候再谈。
她隐忍地伺候老大刷牙洗脸,送去幼儿园,机械地买菜回家,做饭,吃饭,并在规定的时间又去做了个产检。
你的心率很不好。医生说,你有心脏病吗?
没有。
那奇怪了,你投胎的时候是这样吗?
头胎?那个青春无敌的她?那是曾经以为有了家庭就有了一切的她,坚信贫穷和苦难总会过去的她。
她的眼泪滴在产检本上,化作湿润的一团。
怀头胎的时候穷,整个孕期的产检只做了一个B超,开的其他单子都被她偷偷扔掉了,所以,她回答不上医生的问题。
你30岁?医生问。
是的。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她感到天旋地转,一切仿佛变得不真实,只有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盘旋在她的鼻尖,顿时腹痛如绞,喉咙像灌满了沥青,急不可耐地发酵起来,她捂着肚子极速地向洗手间跑去,结果还是吐了一路,还是什么原因,她正要晕倒的时候,有只强有力的手搀住了她。
你怎样?是一个好听的说话声。
她抬头,一个高大的男孩,带着微微的笑容,他清清爽爽的样子,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的身上很好闻,像阳光下的柚子,那是青春的味道吧。
一切离她好遥远。
五年前的她应该也是这副模样吧。不擦护肤品也照样灵气照人。她眼泪流下来。
男人扯着嗓子喊,有护士?这里有个孕妇不舒服。
医护人员很快就到了,她的两腿间有一股不知名的水流缓缓而下,像尿一般,那是羊水破了,水流顺着裤管流到地下,鞋子里,她顾不上难堪,任由自己全身的重量支撑在男孩身上。
她早产了,孩子一生出来就送去了保温箱,她顾不上见,也不想见,她的心是浮的,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就像漂在浪花上的塑料袋,一波一波,她一直在前进,但没有一种力量是属于自己。
妈妈在电话里叽叽喳喳,说这次既然生顺了,就请了一个月嫂吧,反正以后不会再生了,让她把月子坐好,不要像上次一样,为了省钱落一身的病。
妈妈的话是善意的,只要不涉及到自身利益,她都可以热络,善良。
她决定请一个月嫂,并征求男人的意见。
男人黝黑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下定金的那一刻,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注意那黑脸下隐藏的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很明显的是,他对新生的孩子兴趣更大。
我们终于儿女双全咯!男人欢呼,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你辛苦了。
她背过头去看着墙,那是一面淡蓝色的墙,是一种淡淡的,忧伤的颜色,多么符合她的心情。
月嫂忙着给她里里外外擦洗,按摩乳房催奶,在狭窄的病房里做月子餐,她闻到淡淡的烟火气,一切都是淡淡的,轻松的,就像她的心情,偶尔她会想,繁衍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那是她为这个世界做的一件事情,有了孩子,她终于被证明没有白来一趟,死了也甘心。
她马上被扎了一下,她可以死吗?孩子这么小。
伴着术后催产素的作用,她发觉身体内肆意生长的母性已经按压不住,她轻轻地挪动到儿科,隔着玻璃窗看保育箱里那一团粉红色的肉肉,心止不住颤抖,即使一切都面目全非,她要坚持下去。
月子里,她琢磨起那个软件,她将头像改成她最喜欢的一个动漫人物——千寻,那是一个充满梦想和希望的女孩,有着永不妥协的坚强。
软件里充斥着各色各样的美女,她们每天发自拍求请客,话语间流露着各种寂寞和空虚,下面一大片男人趋之若鹜,搭讪,留言。
很快她就发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聊天软件隐藏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不止是她的男人,大多数男人都是这样,一上来就问她有没有时间,要接她去吃饭,或者直接叫她开价。
她看着自己寡淡的头像,叹口气。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人的头像是无脸男,千与千寻中最忧伤的角色。
在漫画中,无脸男是一个孤独的角色,他生活在社会的边缘,被人忽视,没有朋友,他一心一意喜欢心思单纯的千寻,想要为她做一切。
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点开男人的资料,上面只写着三个字,求饭友。
她哑然失笑,这本身就是一个为了吃饭而设计的软件,却意外变成了一个约炮软件,人类真是很空虚,总会竭尽所能地解决身体问题,却从不愿意面对现实中的心理问题。
很没意思。
无脸男说,他做的是金融行业,每天忙成狗,时间紧张透了。
那还玩软件?她问他。
我都说了,我只想找个人一起吃饭。无脸男有些没好气。
你没女朋友吗?
有女朋友还在这里混什么?你们发现这都成了一个约炮软件了吗?你呢?有男朋友了没?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她问,你知道是约炮软件你还想在上面约?你不觉得矛盾吗?
你不知道有个词叫“寻宝”吗?万一找到情投意合的呢?不就一举两得吗?再说吧我是个吃货,吃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找到个情投意合的吃货,那就太棒了,人间美食胜于天,你呢?你爱吃吗?
她愣了,她从小就知道吃是一件奢侈的事,因为胃可以控制大脑,饥饿会让人舍弃尊严,她会将一个苹果啃上一天一夜,像牛反刍一样,故意做出一副艰难的样子,难堪就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掩盖过去。
小时候太穷了,没得吃。
你的童年岂不是很不幸福?他发过来。没有吃的?
也不算特别难过吧,她说,比起那些吃不上饭的,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有一对很普通的父母,很普通的生活,连大学都在自己所在的市里读完,工作也在从小长大的地方不远。
没劲透了,他说,感觉人生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由不得一点反抗。
她笑,他不知道,他的没劲让她多么羡慕,她幼年父亲早逝,母亲没有别的本事,开了个按摩店,成天干一些别人眼中“下三滥”的活来养活她。母亲天生缺乏母性,对她并不好,经常在缺钱的时候把她打得遍体鳞伤,在她的记忆中没有拥抱,她嗅觉灵敏,却没有清楚地闻过母亲身上的味道,她从不让她靠近,极少对她笑,她的笑都给了那些付钱的男人,她总骂她是讨债鬼,是赔钱货,是害的她翻不了身的罪魁祸首。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她步入大学,当她的母亲从苦难里解脱出来以后,便变得慈眉善目起来。仿佛变成了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的模版,她会告诉她,注意身体,要懂事,要努力工作,要当一个好妈妈。
她庆幸自己从来没有恨过她,对于一个全心全意养活自己的女人,她恨不起来。
所以她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拥有一对同情的耳朵和眼睛,她总会在适时间开解他。
无脸男打出一串问好,问她怎么不回话。
我好羡慕你。她说。
羡慕?男人打出更多的问号,说出你的故事。
她关掉软件,没再回复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孩子四个月,她也在柴米油盐里浸润得重新拥有烟火气,月子里的不畅一扫而光,她说服自己接受生活中不只有爱情,还有责任,即使不爱,为了孩子也能凑合着过。
她尽量化解自己对于男人的恶心,她开始说服自己把男人说话时的口臭屏蔽,把男人邋遢的卫生习惯屏蔽,对于男人躺在床上玩手机的习惯屏蔽,她把对男人的所有期望全部阉割。
女人对于自己愿意坚持和付出的一切,总会赋予其一定的神圣性,如同使命,如同信仰,此时神圣庄严一旦失去,便比世间一切味同嚼蜡的东西都不如,就犹如一个揭破了贞洁面孔的淫妇,比原本淫荡的女人还令人恶心。
在床上翻滚的时候,男人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病了?我发现你自从生完以后简直变成了木头。
她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她从没有享受过真正的欢愉,心理学上说,女人的快感是自己给的。
而现在更可悲,她的身体只要被他触碰,就立马自动蜷缩成为冬天的死蛇,僵硬无比。
身体骗不了人,她已经不爱他,她的身体在抗拒他,在警告她必须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对男人说,生完老二以后应该是冷淡了,所以没感觉了,应该会慢慢恢复。
男人在万般无奈中草草收兵。
他越来越看不透女人。
女人越是沉默寡言和懂事,他便越是火大。
对于女人的变化,他上隐隐知道些苗头的,尽管如此,他依然擅长给自己找借口:出去玩是每个男人的天性,只要不玩出感情,只要不包二奶,那都是他在玩别人,人到中年,他只想要简简单单的生活,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够了,等哪天玩不动了,他自然会回来。
他在微信里对哥们说,他感激老天赐给他这样的生活。
哥们的回答南辕北辙,你可千万别让她知道了啥,女人都记仇,不怕记明仇,怕记暗仇,你懂的。
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跟我干仗的,她贤惠着呢,我当初找她,就是因为贤惠。
又善良又贤惠。他又强调一次。
你是好命,不像我家那个母老虎,动不动就要死要活要离婚,老子下班回家累死了还要伺候她狠孩子。哥们抱怨。
那你熬吧!男人打出一串哈哈。
女人看着男人关闭对话框,将脸轻轻埋入被子里。
男人在物质上待她不错,他几乎从来不限制她花钱,她每个月都做慈善,给社区老人献爱心,为贫困儿童寄去助学金和衣服,他见她那么辛苦,整天连轴转,提出给她请个保姆,她说算了,还是可以坚持的,她理解他上班辛苦,他一年虽说挣几十万,却是用命在博,他是养家之人,她不能薄待他,更不能拖他的后腿。
她的软件无意间被孩子打开。
她看到无脸男的留言完全占满屏幕,他将她当成了一个树洞,整整106天时间,他天天在上面吐槽他的生活,分享他的生活。
他说他加薪了,但老板是个混蛋,原定好的百分之二十变成百分之五。
他说他相亲了五个女孩子,个个都变着法子打听他的家产。
他说那些蠢女人都不明白一点,男人要是想和女人谈恋爱,就会生怕别人惦记他的钱,男人要只想和女人玩玩,就生怕别人不惦记他的钱。
最近的一条信息是昨天,他说他注定孤独终生了,他爱无能。
女人被这夸张的一屏幕信息乐到了,她回复男人,你还真是闲。
无脸男说,要不见个面?
女人说算了,我又不闲。
那也是,你都很久没上线了,干嘛去了?
女人说我二胎了。
那边很久没回复,女人点来他的朋友圈一看,一直在线,女人去洗菜了。
晚上,孩子都睡了,女人又点开软件,无脸男还是没有回复,女人有些莫名的失望,她点开无脸男的空间,背景是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很年轻的背影,她甚至可以窥见里面肌肉的走向,那活泼的身体仿佛随时可以跳起来转过身,向她走来,她的脸有点红红的,觉得莫名可耻。
女人在床上的表现让男人终于忍不住,他朝她脸上拍了一巴掌。
力度不轻不重,那是在通知她,他一样是夹杂着万般不愿意却又无可奈何,他用这种肢体语言表现自己强烈的愤慨,他说,你以前当哑巴也就算了,现在连亲都不让我亲,你是不是有野男人了?
女人无声地流泪,并不辩解。
男人抓起她的手机就翻,翻她的聊天记录,翻她的搜索引擎,最后翻到软件,男人炸了,直接将她从床上拖下来,男人说,看不出来啊,你他妈的也会聊骚了,老子以前可错看你了,还以为你是什么好货,结果也是不要脸的货,你真随了你妈。
女人捂着通红的脸祈求男人不要继续,她没有聊骚,她的妈妈更没有过错,再求他声音小一点,不要吵到孩子。
为了反衬她的清白,她将男人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并点来软件软件,在软件开启的那一刹那,男人慌张地将手机抽过来,用光的速度藏在背后,他的眼神无力,又带着恼羞成怒的怨气。
女人笑了,她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说,知道你妈b啊,这是男人的事。
他不是没有羞耻感,他更多的是理直气壮的愤怒,他不能接受一个贤惠女人的反击,这不符合情理,不符合他的预期,更不符合她的性格,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这么多年从没在反抗过他,她是他最得意的助手和权臣,在背后支持他,他们合作得那么默契,从未产生嫌隙,他也自问除了忠诚,他没有亏待她的地方,他累死累活地为这个家,供她吃穿,供孩子上学,他的功劳如何都比过错多许多。
绝望从女人脚底一步步,一点点地涌上喉咙。
她反胃,呕吐,她安慰自己,原谅男人的无耻吧,原谅男人从欲求不满到心理不满,再到情绪不满吧。
男人摔门而去。他抓不到实锤,他只是在宣泄,他吃定了她。
无脸男还是没回信息,在女人差不多要卸载软件的时候,一个企鹅头像的男人发了信息过来。
他说,你的头像真特别,这是我最喜欢的动漫。
他说,你怎么什么资料都没有,这么神秘。
他又说,你肯定是个小女孩吧。
她疑心是不是所有都男人话都多,在勾引女人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
她又暗暗觉得,这是不是无脸男的另一个小号,他在用小号试探她。
她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这个软件是随机性的,只要不发表心情暴露id,每个人的偶遇都是系统匹配好,不能自由选择。
她没好气地回一句,你要约吗?
男人说,我本来以为你是纯情少女,没想到是欲望少妇,我不要约。
那你干嘛找我聊天。
约饭啊。
那就约吧。女人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更像是一种对生活的决绝,咬牙切齿的解恨。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无名,那边发过来信息。
她把孩子放在闺蜜那里托管一会儿,闺蜜家里有两个保姆,条件比她好太多,当初嫁人的时候闺蜜就说得明明白白,她就图钱,只要他给钱并回家,其余的一概不管。
她佩服闺蜜的现实,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又感叹自己的爱情,也许爱情真如同书上所说的,是一种病,一种没来由的瘟疫,病好了,一切都回归平淡,也许以后的日子就这样了,平淡没有波澜,像一片生长在树间的叶子,时间到了,也就掉了,这符合自然规律。
她心里缺了点东西。
和无名约在家里楼下的咖啡厅,她第一次和陌生人见面,忐忑慌张,带着一丝期待,必须要做好安全攻略,她知道无名的距离比较远,这意味着他必须要有诚意,才能从大老远的地方赶过来。
她幻想他应该不丑,可能是有点蠢萌带点无知的男孩。
他们毕竟聊得不多。
他比预想中的好看,算得上是温文尔雅那一类,他看起来并不年轻,有着和他年龄匹配的儒雅风度,和他聊天很舒服,他总是先暖场问他,并在她说不出话的时候驾轻就熟地转移话题。
他说他未婚。
她问他为什么不结婚。
他说他是科研人员,本身接触的女人也不多,一方面是要做研究,一方面确实没碰见合适的。
她哦了一句,并不接话。
她清楚自己刚刚问了一个傻问题,如果想结婚的早就结了,哪里剩得到现在,归根结底就是不想结。
你呢?结婚了吗?
结束了,她抿一口咖啡,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而且,前不久二胎了。
无名愣了一下,说,哦,看不出来。
他一瞬的表情被她很快地捕捉到了,她垂下眼帘,不着痕迹的轻笑一下,她有两个好看的梨涡,笑起来和不笑的时候是两个样子,她不笑的时候像林黛玉,笑起来却很无城府,像婴儿,别人都喜欢她笑,说那是一笑倾城的笑,她也是在别人的眼里知道自己那么好看,便不敢轻易地笑,生怕别人说她卖弄风情,此刻,她想起色戒里的王佳芝,她勾引男人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浅笑嫣然,她为自己的做作感到难过,她怎么会做作呢?她当了多少年的贤妻良母,她为什么要做作。?
他们从卡夫卡聊到托尔斯泰,从博尔赫斯到马尔克斯再张爱玲,她问他,你搞科研,还看文学?
他说我还写诗呢。
她有些伤感,她说她的青春除了海子和顾城,好像遗落在了很遥远的时代,这些年生活奔忙,她再没空去看诗,如果不是她,她压根想不起来自己原来曾经那样深爱文学,可惜浮躁的社会让她再拿不起书,她把一切都忘了。
他说并不是你忘了,而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忘记,只待适时被唤醒。
那是千与千寻里的一句经典台词。
他说,人间正道是沧桑,人到了一个年龄段便不能再回头看,越看越心碎。
他并不卖弄学识,学识却在烘托他。文学和哲学是激情的温床,是荷尔蒙发酵的铺垫。
他如此善解人意,她不能拒绝他。
她们很快就开房。
男人的时间并不长,他的双手却是有魔力的,他总知道如何恰到好处地抚摸,亲吻,他的双手像流水,缓缓淌着,流淌着,到哪里,哪里便开花结果,她听到自己的身体被打开的声音,如夏花之绚烂。
他那么温柔,亲吻她的脸,脖颈,甚至腹部剖腹产留下的疤,他看着疤停下来,细细抚摸着,研究着,看凝望一个初生的孩子,他问她,还疼吗?
伤疤已经变成肉粉色,细长的一条,犹如一条肉虫。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生孩子肯定很疼吧。
还好,自然的规律,女人的功能。
她羞于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我总觉得你有些忧伤,他说,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又是故事,她笑,她说,这世间哪来那么多故事,是悲剧的才能叫做故事吧?
那你说一下你的喜剧吧。
她向他描述她故乡的河,河水常年碧绿碧绿,她经常和姨妈一起撑着船在河上荡漾,放网捕鱼,河水有一种好闻的味道,那是一种凌冽的香,它独有的味道,夹着拍荡的河水里,她记得每天夕阳总是先落在船尾,再落在姨妈的脸上,那景象倒是配得上残阳如血这个词,她飘飘荡荡地躺在船上,以为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摇摇晃晃,平平淡淡。
后来呢,后来就结婚,生孩子了。
你不快乐。
快乐是相对的,没有人能知道别人的快乐究竟是什么。
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无名说,你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对不对。
她笑,外面夜幕降临,她起身穿衣,孩子只能托管到6点。
无脸男上线了,他说抱歉,他一时接受不了。
有什么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你是有夫之妇的事实,更接受不了你有孩子,还两个。
她说我没需求让你接受。
他说那我该怎么办。
她说你被自己感动了。
无脸男说是啊,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我这样动心。
她笑,跟电视剧里说的一样好听。
他急了,他说我真的以为你是单身,我想追你来着。
现在你可以打消念头了。她说。
那不一样,他说,别人都说女人结婚以后都是鱼目混珠。你不是。
哈哈,她被逗乐了。真是个孩子。
无脸男约她见面,说见面就死心了,见面就再不想了,若要他死心,非得见面。
那就约吧,有了经历,她也可以坦然一些了。
那张脸和医院里搀扶她的那个男孩重合。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无脸男说,真是缘分。
她窘,淌羊水时的那副丑态她还记得,她一直为没来得及和他道谢而懊恼,没想到再会竟是这种场合,她并不侥幸他会忘记。
你为啥一个人去医院生孩子,你是单亲妈妈?
我有老公。他很忙。
自己的女人连生孩子都不能在身边?
她不接话,由他自问自答。
他长得真是好,服务员,路过的客人都会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他侃侃而谈,并不见怪。
过一会儿他说,你看,那女孩子在跟我抛媚眼呢!我今天帅吧?
好像哪天都帅,她笑到不行,你多大?
你猜。26.你怎么一猜就中?你多大?30,女人答。
天啊,他捂额头,又低下头去戳吸管。你当我姐吧?
好啊。
外面一声爆响,无脸男指着门口说,发生车祸了,她赶紧跑出去,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被小轿车给刮得拦腰横倒,外卖员被压在地上吱哇乱叫,她立马拿出手机将现场拍了几张照片,又将压在他腿上的车搬开,她的力气真大,似乎是突然长出来的,他此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呆呆地立在一旁,看她认真地给那人检查伤势,发现并无大出血,便先让人活动脖颈,再活动手脚,发现腿部有些骨折,其他并无大碍,交警很快就来了,指着她骂。
你是医护人员吗?要你多事?你既然不是医护人员,弄出事怎么办?交警对忙碌的她颇为不满。
她忙说不是,点开照片递上前,忙说说现场都拍下来了,人确实压在车下有些危险。
你怎么说话的?无脸男梗着脖子,她在做好事你没看到?那你是医生吗?你管他干嘛?
算了算了,她马上解围。人渐渐聚集,他们从人群里散去?
你以前学过急救吗?无脸男问她。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这是我的专业,我以前学医。
那你刚刚怎么不反驳他?
为什么要辩解?她说,只要人没事就好。
她和无名断断续续见了好几次面,两个人有了更深的默契,平常不联系,如果想出来见面,就在软件上知会一声,每次出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做那事,很多次两个人肩并肩走路,聊天,不谈风月人情,就说一说家常话,甚至让她有种岁月安稳的感觉。
她头一次和他说小时候的事。
她说,我经常做梦,梦见我老家的屋檐,老家的房梁是几根粗大的黑黑的圆木,有很多年历史了,是爷爷的爷爷结婚时起的,有几只燕子在上面做巢,是泥巴糊的,有点像蜂巢,不好看,我有次问奶奶,人们就吃这样的燕窝?这看起来不好吃吧?
奶奶笑我,她说人们吃的燕窝是很残忍的那种,他们要把燕子的巢穴一次次捣碎,燕子就会奔命一样一遍又一遍重新筑巢,刚开始衔泥巴,衔枝条,到最后会吐血,吐出白色果冻一样的泡沫,就是人们吃的燕窝了。
听到燕子那么可怜,我便更喜欢它们,我总是盼望春天到来,那样燕子就会飞到我家的屋檐下,叽叽喳喳,春暖花开。
老家的三四月经常下雨,燕子便在我家客厅也筑了一个巢,我经常搬一把凳子守在门口,屋外淅淅沥沥下雨,屋内燕子们叫得春意盎然。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白炽灯下纳鞋垫,爷爷总是倒在躺椅上看他那份永远都看不完的报纸,最近这个场景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实际上燕子在我爷爷奶奶去世的第二年就不来了,因为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成了危房,也没人住了。
后来,我就搬去和妈妈一起。
后来,我离开家,来到这个城市。
她没有再说下去,男人心疼地抚摸她的头,用鼻子去蹭她的头发。
女人总是喜欢因性而爱,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张爱玲说得没错,通往心灵的是X道。
那是爱,她安慰自己。
2.
回来的路上,她意外碰见了自己的初恋,很久以前她就听说过初恋也在这个城市,但她的心里有疤,总害怕被掀开,初恋正是导致她匆忙步入婚姻的原因,他们谈了很多年恋爱,从懵懂的初中谈到大学,最终因为距离分开,她要在老家落地生根,而他的志向却在远方。
最终她在本地结婚了,命运可笑的可笑之处在于——她的不经意却可以让别人的人生翻天覆地,婚后因为丈夫工作地点发生变化,她便跟着来到了这个城市。
她隔着人群看见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一脸稚气和冲动的少年,他有了眼袋,背和肚子都是厚厚的,眼里有了中年人的稳重和腐朽,带着对世事无常的洞悉。
他们望向彼此,在薄薄的人流中隔着万水千山,只一眼,如同温水泄过岁月,稳稳的沉沉的,发出闷响。
他们曾有过的最温暖的岁月,席卷过又无声无息地消逝,一片苍茫。
他们没有交流,匆匆随着人群走散。
对于无名,她甚至没有切实地听清楚过他的名字,她觉得没必要,肉体的纠缠和灵魂致敬是不同的,她想要享受当下可以享受的,她相信他也是。
在一次激烈的拥吻中,她拼命吮吸他,拥吻他。像溺水的人拼命要吸到肺里的空气,她和她的河荡起了阵阵激流和水花,她用迷离的眼神和他对视,她看到他眼里的惊恐,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多情有多可怕,像立马要栓住一只狂烈奔跑的山羊,他睁大着眼睛木着嘴巴和她接吻,他无法掩饰他想要仓皇逃离的念头。
这一次很不成功。他惭愧地说,最近状态不好,怕是不能经常联系她了。
她脆弱的心被一刀刀切开,心领神会,这些话是一种被加工过的嫌恶,看起来像怜惜,底下全是憎怕。
男人总是用温柔的网来捕捞女人,又同时希望女人放他们自由。
他们没再见面,有天,他在朋友圈更新,求笔友。
她哑然失笑,男人腻了奔现,想试试距离感,她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她们应该不必在乎她们要什么。
无脸男倒是经常约她,他忽冷忽热,矛盾纠结的心理不时被她看穿,他到底是年轻,只有年轻才能这样没有任何心眼而忐忑地喜欢一个人,书上说,若他情窦初开,你就宽衣解带,若他阅人无数,你就灶边炉台。
他要什么呢?她也不在乎了。
她有一种遁入虚空的抽离感,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真实,每个人打心底都不相信爱,却努力让自己去相信。
最后一次见面,无脸男像是下定决心一样,问她,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有老公,有孩子。
但你不幸福。
那你告诉我幸福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想保护你。
不必了,你太年轻了。
所以你甘愿睡在臭水沟里,也不爬出来?
你以后会明白很多很多事情,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是,我不懂你,但我相信这个世界,只要我们有梦想,能坚持,它会回馈给我们一切。
我也曾经是你这样想的。
现在呢?
老了吧,只想一切简简单单的。
什么是简单?将就着不离婚就是简单?
那什么是简单?我抛下孩子跟你走?痛痛快快地走?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爱你。
她知道他无法给任何承诺,他只希望她的陪伴,像一个贪糖的孩子。
她赌不起,她太累了。
雨下得很急,风雨声乱拍着门,两个孩子睡得很沉,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如这般,在这种乌黑的天气中睡得,沉稳,安静。
男人揽过她的肩头,她躲闪不及,僵硬着肩膀由她揽着,从肩膀紧到脚趾,她已不习惯亲密。
我们一起看一部电影吧,男人说,电影上映很久了,一直想带你去看,没时间,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什么电影?
《桃姐》,他说,一直想看。
你喜欢看?她从未了解过他喜好这类电影,确切地说,她并不知道他爱电影。
这不是一部传统的商业片,内容并不劲爆,甚至无趣,讲述一个年老的女佣的后半生,从住养老院,到生病,最后安详死去,这部片子隐喻了中国人的亲情和责任,是一部很平淡如流水的片子,她用手机看过,内容没有任何跌宕起伏,这类片子讲的是小人物,甚至是低到尘埃里的人物的故事,并不符合主流的口味,所以不卖座。
最近是高温雨季,发车比较少,便有时间和她待在一起,她安安静静地做饭做家务,带孩子。他便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她,觉得幸福也不过如此了。
她突然想要向他坦白这一切。她几乎是没有润色,便将一切倒了出来,是的,她受不了他那一脸幸福的表情,就如她从来都看不得别人难堪,更看不得自己撒谎。
他瞪得乌青的眼睛要将她撕碎,他狂怒疯狂,他大喊大叫,嘶吼,颤抖。
你毁了一切!他吼,像一只被夺取了猎物和权位的公狮子,他的咆哮和拳头席卷而来,如同强烈的龙卷风,你毁了一切!他边哭边将雨点般的拳头砸落在她身上,你毁了我的妻子!他哭喊,你毁了她的纯洁!
他猛的上前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箍在床栏的一角固定起来。他恨,发狂的恨,他说不上是恨她的蠢,还是恨她告诉他,他说,你要什么公平?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多……她快要喘不过来气。
那你为什么要出去找。
她问自己,对呀,她为什么要出去找,她笑出了眼泪。此时,她的心里无比舒坦。她什么都不怕了,死也不怕,离婚更不怕,她只怕做人不坦荡,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别人。
这下好了,她连自己也一并对不住了,她脏了,臭了,不配了。
你贱啊你,我要杀了你。他疾走着去厨房拔菜刀?
孩子被吵醒了,六岁的女儿抱着六个月的弟弟站在门口,化成了一尊石像。
她无力地望着孩子,孩子呆滞地回她,男人停住了,他不再大叫,他只是无声地流眼泪。
我是造的什么孽,他喃喃问自己,眼神空洞。
终究没离婚,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原谅。
3.
他们的女儿得了霍奇森淋巴瘤,这种病存活几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而且预后很差,他们必须同心协力,哪怕留她在世上多一秒。
这些年,最亏欠的其实是孩子,他们是被动地被带到世界上,却没有受到厚待。
有时候,人要拼命地做某件事若不是出于爱,便是为了愧疚,要不就是为了问心无愧。
女儿住院,她守着她,窗外是一片木槿花丛,开得很灿烂。
女儿趴在窗户上笑得灿烂无比,对她边回头边招手,快看,好美啊,妈妈。
她听说,医院内所有堕下的胎儿都埋在这簇花丛下面,她走过去俯瞰那些艳丽的。张扬的花,它们多美,多灿烂啊,那么多的生命在参与它的成长。
妈妈。女儿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瘦得不成样子,力气不大。
怎么啦?她摸摸女儿因为化疗而剃的光头。
我会活到妈妈变老吗?
会的。
那就好。
怎么啦?
我想要妈妈送我去结婚。女儿调皮地露出剩几颗牙齿的微笑。
那肯定的。
妈妈。
哎。
我们都会幸福的。女儿像个小大人。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掉在木槿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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