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原,尤其是河南,各种馍是餐桌上的一霸。现在大街小巷、商场超市里各种馍都能买到,且价格也十分亲民。
但也有一些馍,并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比如烙油馍,即使在过去有老人会做的年代,也难得吃上一回。
曹延召| © 撰文
西瓜| © 版式
01
天天能吃到油馍,
在过去是个很奢华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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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原老家,蒸馍和烙馍是农人餐桌上的主角。虽然也偶有油馍菜馍焦馍的身影出现,那也必须是等到特定的节气或者重大日子才能吃的到。
譬如说焦馍,只有农历六月六“蚂蚁节”才能吃上,火烧馍只能在腊月二十三才可以吃到,而一年中吃的次数最多的恐怕算是菜馍了,且多半是和时令有关。
在那个物资较为匮乏的日子,甭管有油没油油多油少,只要自家园子里有一把青菜就能轻易地实现这个不算奢华的梦想。
与农人易为实现的菜馍梦相比,油馍就算是比较奢华的了,在老家,老人们最向往的生活就是天天都有“包子油馍胡辣汤”吃。
但天天都有油馍吃,真是一个近乎乌托邦的梦想,那个年代的油馍岂是想吃就能吃的?
油馍,在老家分为两种,一种是炸油馍,另一种是烙油馍。
炸油馍颇为稀罕,除了在庙会上有出现外,平时农家想吃还真吃不到,因为平时谁也舍不得为了一顿油馍去浪费家里那瓶金贵的菜籽油。
而烙油馍则较为常见,但也不是想吃就能吃的,那也要等到过节气的时候,在烙馍的同时烙上几张油馍来打打牙祭。
在老家,传统的庙会有很多,基本上每个月都有一次,腊月初一舞阳城的庙会、三月十八铁山庙的庙会都是远近驰名。
庙会上除了传统的一场大戏之外,更多的是物资交流,衣食住行样样俱全。
我们小孩子跟着大人去逛庙会,最惦记的就是那个金灿灿的炸油馍,还没到戏台场子,远远就闻到了香喷喷的味道。
02
庙会上油馍摊子很抢眼
烙油馍是一年重大节气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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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馍摊子多在通往戏台的必经之路上,马路两边满满都是用竹竿撑起的帆布棚子,棚子下面满满都是卖吃食的:油馍摊子挨着胡辣汤摊子、卖熟食肉的紧邻着卖火烧的,很难想象到朴实的老农也居然有如此灵光的商业头脑。
每每走到油馍摊子前,我的双腿就迈不开步伐了,不止是油馍的香味沁入心脾,油馍摊主的表演在我心目中更是胜过那台依依呀呀的大戏啊。
只见摊位后面的油馍师傅腰系围裙,袖口高挽,两手麻利地调理着面剂,不时用擀面杖在面板上边擀边玩弄着花样,故意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然后,再将面展平,快刀利刃嚓嚓几声,那一板的面饼子瞬间就被划成了一排长条。
师傅放下切刀,双手配合、指掌并用,旋即钳起拉长,再放入油锅。
只听吱啦一声,入锅的长条面饼冒着热气就翻了上来,原本孱弱的一条面饼经过热油的洗礼瞬间就膨大起来,那光滑的表面上也陡然膨起了一层小泡泡。
站在旁边打下手的慌忙抄起笊篱把浮出油锅的油馍再摁入锅底,直到油馍表面的气泡膨胀有硬币大小时候,翻个儿就可以出锅了。
出锅的油馍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子上,堆起来有老高,却鲜有人去买,而我也每次都极不情愿地被爷爷拉着流着口水从摊子前走过。
这么色泽金黄美味诱人的油馍居然没有人去买?不是没人买,而是还没到时候。
等到正午时分,依依呀呀唱了半天的大戏戏时候,乡亲们也都从戏台前鱼贯而出,走到油馍摊位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暖热的票子,秤上几根油馍给家里的老人小孩捎个包。
秤油馍从来不用什么塑料袋子,都是用皴黑的牛皮纸绳捆绑起来,金黄黄的油馍拎在手里煞是抢眼,在旁人羡慕的眼光里,一年到头缩头缩脑的农家人难得能感受到几次这样的排场。
如果说金黄的炸油馍注重的是外表,家常的烙油馍则更注重的是里子。
多是在一年中的重要节气时烙油馍,烙好的油馍在家人吃之前还要先用来敬奉神灵,所以家家户户都非常重视,而这个庄重的工作也多半由家里德高望重的老年人来完成。
03
我老太是烙油馍高手
现在想吃已经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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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我的老太是位烙油馍的高手,都八十多岁了,十里八村办红白喜事请她去烙油馍的人还络绎不绝。
据说在以前的苦难年代,但凡有上头的大领导到村里视察蹲点,老太的玉蜀黍糁儿糊涂配油馍是雷打不动的“首长套餐”。
后来,年迈的老太站都站不稳了,但一到重大节气,她还硬是要亲自坐在案板前给家人烙一顿油馍。
烙油馍的面是爷爷揉好的,可她不依,非要弯下腰再亲自揉一遍才放心,她坐在椅子上,弯下腰弓着背,在面盆里一番使劲揉搓捶打之后就开始烙馍了。
她弯下腰从面盆里掐出一大团醒好的面,在案板上团成一个滚圆的面球后轻轻地压扁。
而后挥起那根中间滚圆两头尖细的小擀杖在面团上飞速地擀压着,前推、后撤、左旋、右转,还不时单手赶着擀杖画个圈,那双枯如树皮的双手呈现出的是我从没见过的灵动,拳头大小的面团就在她手中小擀杖的驱使下,如波浪一般扩散开来,瞬间就擀成了一张薄薄的面饼。
面饼如盆,她停下了手中的小擀杖,从碗里挖出一调羹白如琼脂的猪油来,均匀地涂抹在面饼上,再将面饼对折擦拭,让面饼每一个角落都均匀地沾上一层猪油。
而后撒上盐粒、葱花,再从一端轻轻地卷起形成一条夹心的圆筒,最后再将圆筒从一端盘起,又成一个扁平的面团。
接着再一番前推后赶,等再次变成一张脸盆大小的饼子后,她用擀杖尖轻轻一挑,擀好的饼子如胜利的旗帜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平平展展地躺在了炉鏊上。
不同于平常烙馍用鼓面铜锣般的铁鏊子,这个炉鏊是纯铝打制的平底锅,专门用来炕油馍的。
油馍油多,在中间鼓起的鏊子上油都会浸洒而出;同时,油馍又较之寻常的烙馍厚出好几倍,仅在鏊子上烙上片刻,烙出的饼子多半是外焦里生。
而这个油馍神器炉鏊不仅敦厚而且还有盖子,可烙可焖、可焦可煊,全凭烧火的爷爷一手掌控。
随着亮堂堂的油馍“滋啦”一声入锅,一股油香裹挟着面香升腾而起,盖上锅盖爷爷又在炉鏊底下加了几把柴,红红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黝黑的炉鏊,油馍就在炉鏊中完成了一次美味的嬗变。
想吃煊软的中途把油馍翻个个儿,匡上锅盖继续细焖,出来的油馍不死面不硌牙软软侬侬,连没牙的老人也可以吃。
要想吃酥脆的,就在翻面儿的时候在油馍表面再抹上几滴油,无需匡锅盖就那么敞着烙,等两面金黄后,摁着油馍的两边向中间掬起,让油馍充分蓬松,这样烙出来的油馍焦黄酥脆入口掉渣,和那个年代风靡一时的南街村爽口锅巴颇有一拼。
现在,食用油不再是稀罕物,手抓葱油饼也走进超市,成为想吃就吃的速冻食品,这和老太亲手烙出的油馍很是相像,总会刺激到我敏感的神经。
尽管它酥得掉渣,但味道真是天壤之别,那道堪比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烙油馍已经和百岁的老太一起一去不返,只剩一份惦念。
当大众化的油条走进寻常百姓家的餐桌,常见的炸油馍也已和故乡渐行渐远,除了在传统的庙会上偶能邂逅,平时已经很难看到它的踪影。
多少次为了记忆里那个焦香酥脆的味道,我一如既往地掐算着老家庙会的日期,千里迢迢赶回来,只为了和油馍有一个舌尖上的约会。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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