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子不大,在院子的西边种着四棵洋槐树。
洋槐树像是四兄弟,又像是四姐妹,并排站着,慢慢长大。
四棵树比我的年龄还要大,从我记事起,它们就已经在院子里生长了。
过年的时候,大雪来临。
那时候,我家还没有西边的院墙,仅靠了四棵洋槐树做了支撑。·洋槐树之间堆满了玉米秸,就算院墙了。
大雪下来,都是雪粒子,打在玉米秸上,哗啦啦响。
我要放鞭炮了,就挂在洋槐树低矮的树杈上,用火柴点着了就跑,却不料地下滑,摔了一跤。那鞭炮在身后炸响,震碎了树枝上的积雪,落了我一身。
洋槐树枝丫干硬干硬的,直刺着高而冷的天空。
到了春天,洋槐树发芽,生出满树的洋槐花。
那一树雪白,耀眼的雪白,常常让我迷恋,仰着脖子去看,还要爬到树上采摘那一树雪白,放在嘴里大嚼,又甜又苦,主要还是甜味儿大,不然,我也不会去吃。
我家的大花猫在撒花的时候,能从树底下一下窜到树上,只需要三两下,就能上去。在树下弓着身子,往上一窜就是一米多高,再借助上窜的惯性,往上紧爬,那藏在脚上肉垫里的锋利爪子瞬间露出来,死死扣紧树身。到了树上,大花猫就蹲坐在上面享受俯临一切的感受了。
夏天闷热的时候,鸡们从鸡窝上跳到洋槐树的枝干上,蹲在上面俯瞰着院子。或许,生物们都想爬到树上,视野开阔,登高望远,还能防备地面动物的攻击吧。
邻居说,鸡在树上睡觉不好。
或许并不是不好,而是鸡们在树上拉屎,不仅拉到了我家的院子里,而且拉到了邻居家的院子里。
于是,每到黄昏的时候,夕阳照着洋槐树树干上的一群鸡,我就要拿着长竹竿子驱赶那些蹲着的鸡们,让它们回到鸡窝里了。
往往这个时候,鸡飞狗跳,就像战争。
一场
我看了电视里的武侠片,很迷恋刀剑,就找了一块废铁片,磨成了一把小刀,还用父亲的锤子把刀柄处敲打成卷状,有利于手的抓握。
磨快了刀,就要试刀。
在小伙伴面前,我拿着刀去砍洋槐树,一刀就能砍进树皮,让小伙伴们羡慕得要死。他们也要砍,我就让他们一一试验。结果,四棵洋槐树都留下了小刀砍过的痕迹。
父亲看到了那些痕迹,就对我说,不要砍树皮,那样砍下去,树就死了。
我不听劝告,还是要砍,毕竟经受不住小刀砍东西的诱惑。造了小刀,就要砍东西。砍了几次,我就被父亲发现了,少不了一顿揍。屁股疼冲淡了小刀的诱惑,也让我长了记性。
后来我才知道,树皮是给树木供养水分和养料的,树皮受到了创伤,树就真的死了。有人想要一棵树干死,就在贴着地皮的地方把树皮剥掉了,而且要把树一圈的树皮全部剥掉,树就真的死了。
我当时理解的是,树皮是树的衣裳,衣裳破了并不会影响生长,就是夏天不穿衣裳也照样生长。
我不喜欢洋槐树了,并不是因为我砍洋槐树挨揍了,而是因为洋槐树上生了一种绿色的虫子,虫子身上都是绒毛,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这种虫子软绵绵的,就像大肉蛆,但只要沾到人身上,人身上就会红肿,被蛰了,疼痛好几天。要是这种虫子撒了尿,尿到了人的皮肤上,或者尿到了人的衣服上,人穿了衣服,就会被蜇。我的衣服曾经晾晒在洋槐树下的铁丝上,沾了这种虫子的尿,等我穿到身上的时候,就被蛰了,还不是一处,好几处都被蜇了。胳膊上、脖子里,后背上都有了针扎的感觉,阵痛,不能一时消除,很是痛苦。
到了秋天,洋槐树上的虫子就没了,尤其是天凉的时候,铜钱一般的树叶子更见肥大,和蓝天白云呼应,还能撒下很大的阴凉。
我的房间就在这一片阴凉之内,不管是夏天还是秋天,都能享受阴凉的庇护。
我要参加大考,为了这次大考要准备好长时间。我曾经在树荫下读书,学习,却总是没有什么长进,为此,很是苦恼。
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也不和小伙伴们玩。整天埋头在做题的忙碌之中,一发不可收拾。
渐渐地,我脱离了这个世界,只有四棵洋槐树陪伴着我。
父母有父母的事,他们很喜欢我认真学习的样子,却并不知道我的苦恼。
直到我生了病,去医院看病,拿了一些药,在洋槐树下吃药,看看小时候用小刀砍的疤痕,还在那里,就觉得那时候真是无拘无束,没有现在的忧郁,倒不失为一种自由。
长大了有什么好?只是考试就能将我压垮,还不如永远不长大呢!
吃着药,看着四棵洋槐树,我就想把自己变成洋槐树,静默几十年。
不过,大考过了,我的病也就好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在装病。
或许因为看病花了不少钱吧,或许因为洋槐树上的虫子随便尿尿吧,洋槐树没有逃过刀锯加身的命运。
洋槐树没了,说没就没了。
院子里开阔了许多,鸡们再也找不到树枝蹦上去睡觉了。
我的屋子也没有浓荫的覆盖,致使阳光肆无忌惮地射进窗子,照着我的额头,也照着我的被窝。
屋里明亮了许多,我的心情也好起来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洋槐树有自己的宿命,在它们生长的时代,总是默默地奉献着,却不求索取,直到离开了这个世界,仍然默默地走,不留下一些声息。
我喜欢洋槐树,只是不喜欢上面的虫子。
愿洋槐树的绿荫再次俯临我的房间,也愿洋槐树不再默默地任人宰割,倔强而傲然生长,和清风白云应和,自由一些,也更潇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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