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映第二十九天,国产电影《扬名立万》票房已然超越了7.84亿。它就像匹不讲道理的黑马,蛰伏许久,却于年末之际兀自「杀」出了条口碑不俗的康庄大道。
而当这场戏帷幔渐升,曲调奏响,与此同时, 似乎也将万合天宜与一众创作者以2.0的版本重新带回到人们眼前。 利刃多番打磨而如今终于出鞘,简言概之便是几位始终怀揣热忱的年轻人,在一方天地间持之以恒地想去造梦,由此就有了这从萌芽到呈现的前后五年。
看过电影,你能直观感受到它仍旧是万合天宜一贯的气质:看似插科打诨,又总在嬉皮笑脸的间隙重拳出击。内核可以悲凉,但绝不做无谓的煽情—— 他们只是单纯或略带戏谑地掀开了现实一角,以供观众亲眼目睹桌底下盘亘的镣铐。 里面该是赤裸也好、残酷也罢,那就都这样了,总归来说不妨是种直给的浪漫。
结合时下热点,当很多人描述观影体验,都称仿佛从第三方视角看了场沉浸式剧本杀般酣畅淋漓。所以摊牌好了,此次邀请主创之一且身兼数职的 演员 张本煜 来对谈,也是暗藏私心:假设把采访同样比作剧本杀,要想其成立,我们实在还缺一位名正言顺的「凶手」来做顾问。
当然稍有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只说真话的局。
“ 编剧
张本煜”
民国 上海,一群电影人困于豪宅之内,两起命 案离奇交叠。
故事线充斥强烈的本格推理意味,悬念不乏层次,反转总在某个拐角处贴近观众的脸,杀你个措手不及。 曾经靠《万万没想到》、《报告老板》等喜剧作品出圈的万合天宜,这次持续输出幽默之余还能把悬疑讲稳,着实是惊艳亮相了一把。
「其实一开始也没有想加入悬疑的东西。」作为编剧之一,张本煜聊到决定做《扬名立万》的来龙去脉,电话那头听着语气轻巧,让我不禁想到当年地球决定万物起源或许也是这样随机。 混沌着抽象着,一切就自然地都生长出来了。
而影片开头剧本会的情节也正是来自他们起初的状况——几位电影人抱团冥思苦想,然后灵光闪过,就决定就把现实照进戏本。 不知道该做什么、聊过挺多的方向都觉得没什么出路,就寻思顺着开剧本会这个事儿展开来细说好了。
「当中有人要拍一个关于凶杀案的电影,里边还得有个真凶,这就有一个原型了。 那后来就想这个东西要放在现在,可能很难过审的,哎呀......怎么办?那就放到以前吧。 」
以团队的形式共同创作,集思广益,有新点子冒出来四位编剧就会一起打磨。 他捋了捋,认为比较明确的分工基本是里八神和刘循子墨执笔完成撰写,而柯达贡献的梗会相对更多。
至于日常讨论的局面,他笑着坦白说过程其实不太平和: 「经常就一筹莫展了,谁也说服不了谁,然后都挺烦的,但是又不愿意说重话。 」
好在,每每到了实在得做出来点决策的关头,站出来主持大局的还属是导演刘循子墨。张本煜认为这是特别好的一件事儿—— 集体创作当中必须要有一个敏锐的、优秀的判断者,拿捏好主轴,这很重要。
至于他自己的部分,临了才来了段工作回顾: 「我可能主要是在拖后腿,老是说这个词不对、这个地方还不太行,得再琢磨。 就在做这种事,起到什么实际作用。 」
言谈间能感受到他对创作逻辑有着毫不回避的执着,对思考合理性也是认真的。 而当问到和身为摩羯座的性格有丁点关系吗,却直接惨遭否决……要说也不太意外,于他而言这大概更接近于操作常识,就像以前在物理课上画电路图。
「你可以加很多好玩的开关也好,电阻也好,但是后来你发现一开始线接错了,这儿A头B头接不到一块儿,整个电路板就运行不起来了。 所以这个东西它必须得搭建好才行。 」
话题聊回到故事本身。
它发生在一个封闭空间,是典型的「密室」; 八人齐聚于此,怀抱着大小心思,任暗流涌动。 可不料「凶手」齐乐山的出现宛若碎石般,轻易地惊起了整汪佯装平静的湖面——当把这个人物投掷其中,漩涡乍现,溅起一地残破的恶不说,也撕开了不为人知的疤。
所幸涟漪荡开,我们窥见人性的余波尚存,也才得以最终长吁一口气。
一部以男性群像为主的电影,只有苏梦蝶(邓家佳 饰)和夜莺(邓恩熙 饰)两位女性角色,却借由她们的经历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部分柔软的温度。 我好奇创作时他们是否有特意想做某种程度的发声与表达,但他说没有。如此 恰如其分兴许正在于不图卖弄。
「看在眼里,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我记得阮玲玉她那个时候就这样。 女孩子容易遭受到更多的恶意,更多的难处,因为本身也是长久以来一整个社会的运行规则,它是偏向于雄性的。 对,很实在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所以在做故事的时候可能也会比较自然,没有说特意的想。 」
后来我问,如果《扬名立万》要在他心里贴个标签,那会是他最如何的一部作品?
「最熟悉。 」他不太犹豫,也没什么豪言,「对,因为是跟非常非常熟悉的人一起做的。 」
“ 演员
张本煜”
要说齐乐山的烟,总是不疾不徐地点在了些重要的关口上。
其中最令人动容的,无疑是回忆当中凝望着通风口的那一抿,轻吐,烟气弥散开来,模糊了视线也隐匿了秘密。
他袖口撸起,西服衬衫都皱皱巴巴的,浑身上下被血浆浸透,幽幽散发着枣泥似的色泽。 躺靠背椅,手里紧握弯刀,脸上带着新喇的伤,目光远而深; 但在身后切割房门迸发的火光里,却又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是安宁。
单靠此处镜头,将所有的元素掺在一起,人物的形象便错综复杂了起来。
既像是匪,又像是英雄。
「是这种角色一般都会比较容易动人。 」
但凡在互联网上搜索观后感,就能感受到观众对张本煜所饰演的齐乐山可谓是好评不断。 可偏偏他对外界赞誉似乎有着天然的警惕,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掉进虚无的言语陷阱。
所以说到这里,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是那种流于表面浮滑的自谦,而是你能察觉到,他真打心底里是这么认为的。 演员与角色间谁成就了谁,他似乎本就不太在意。
从「顾问」到「凶手」再到「军人」,角色身份多番转折,而演绎齐乐山最打动张本煜的一点,却是他渴望着做个「普通人」——曾经有能过好日子的机会摆在眼前,可终究如何顽抗,却依然比昙花一现短暂、比黄粱一梦缥缈。
有一个后来被剪的片段,是夜莺与他刚到大城市里再稀疏平常不过的碎片对话。 「这里人说话听一半信一半」「讨价还价还是得有」「买点水果,回家做菜吧」……
「当能完成一个约定,不再想这是一个必须遵守的事情,也可以顺其自然,不再特别用力地活着。 就在以为可以正常过普通生活的时候,这种普通又被剥夺了,这个还挺让人难受。 」 话毕,有了短暂的停顿。
这人的底色固然是难以稀释的悲情,乱世之中只求护一人周全、守一言承诺,在齐乐山望向通风口那片刻,所有思绪不可得知。 生死、欲望、念想,总之,最后又只能化作一口绵长的烟。
但要问张本煜会私心希望他活下去吗? 就又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因为他这个人就不能活下去。 如果站在编剧的角度看全局,这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和合理性; 如果站在角色上也会这么想,所谓的‘我’活下去的话,整件事情就不能成功了。 」
无关偏爱,反正,线路图的A头和B头还是得好好接上。
话往下走,我谈及齐乐山与夜莺之间的关系仍留有想象空间,张本煜此时突然悠悠开口: 「 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熊和鱼的关系。 」在追问几轮是为什么后,他坚持「不知道,就觉得像。 」
末了,听到那头还在隐约窃笑: 「这又是一个装作很高深的话。 」于是只好作罢。
电影主题曲《七八九月》,由彭飞作曲,韩寒作词。 因为歌词十分像戏里二人的故事,许多观众觉得能以此填补到某些想象当中的空白。 而其中有句词,张本煜自己也特别喜欢。
「谋划着未来,仿佛似 未来我们能够 去安排。 」
他说记得当时在录音室录的时候,到了这儿,「整个人都觉得不行了。 」
这莫名让人有点怀念起剧情前期那个浑不吝带点「邪性」的齐乐山。 结果不由自主问了个在心里盘旋了半天的问题: 橘子皮好吃吗?
「不好吃,辣。 」他慷慨解答。
之前就知道这部戏里张本煜有好些出彩的现挂,像是「刀仙」花絮里洋洋洒洒不卡壳的那段词,连听众都能被忽悠得愣上几秒。 他说当时脑海里转的都是些传统画本里常有的东西,好像不觉得有什么能稀奇。
至于所谓的进入角色,我说是不是一旦到了这个境界,多数行动和反馈都会成为下意识?
但在他眼里,这顶多就是一个努力自我催眠的过程。「不能完全说当我是这个人,我的心灵、我的思考全都属于这个人。 哪怕我带的这个人可能有个百分之六七十的比例,我本人是无论在任何时刻都会存在。 」
比起人物小传、前史,对他而言直接把自己的身体带到状态似乎更有效果。 人是饥还是饱,是疲倦,还是头一天睡得很舒服,「这是在拍完《扬名立万》之后了,去鼓楼西排一个戏的时候,才知道物理身体这个东西其实很重要。 」
而提到之后的计划,他说现在在剧组,会拍到明年一月。 等结束后准备停一段时间,去剧场演一演: 「感觉还挺好的。 每次都还能有点长见识,看到点新东西。 」
演员张本煜,如今持续摄入。
“ 一人
张本煜”
八神给《扬名立万》起的英文译名叫《Be Somebody》,张本煜说特别喜欢。 成材,成为大人物,谁成为谁,不同时代背景之下兴许会产生不一样的理解。 于是回归题眼,我问他: 同样作为电影人,你对扬名立万有没有渴望和野心?
「有没有呢?」他也问了下自己。
「可能有吧。 但扬名立万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就先不说能不能扬得起来啊,但一个人扬名立万之后,会带来的是什么东西?」他顺道问了下我。
诚然扬不起来是一个困局; 即便扬起来了,就又会顺理成章地进入新的困局。 对话当中我回想起影片的开头,关静年(杨皓宇 饰)说了句「你得不停地扬」,大概这就是其一。
「 是呀。 自己还真琢磨过。 就说出来其实有点装,说不想红,装什么呢你不想红? 但是我觉得红这个东西它不是一个轻易能承受得起的事儿。 而且你红了以后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呀,可能很难再去做很多自己平时习惯的、喜欢的事情。 」
我眼看着他跳出了这个圈。 管你困局什么的,他都不选择参与。
这人多少有点不爱按常理出牌。
就像张本煜给自己了安了个头衔叫「社不会」,是他的专业用词,特指对社交场合里约定俗成该做的事、该接上什么样的话,这些时机和规则他不知道,所以就心里没底。
他一上来就亮明自己之前挺怕采访的: 「一些真话重复的次数多了,也就变成胡说八道。 然后别人会用这些你信口雌黄的东西来写一篇文章,描述你这个人,而且往往述出来的可能比你本人还要还要优秀的多。」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发怵,于是开始警醒自己: 不要过分解读他。 但由于琢磨不清「过分」的边界,因此我这次甚至破罐破摔地准备对他不作解读。
原本在国内学的是国际经济贸易,可以说和戏剧毫不相干; 之后转头又去荷兰的埃因霍温待了将近两年,继续从事外贸。 我问张本煜这段经历带给他了什么,他说倒是让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想再去做当时的工作。 也不想做特别稳定的工作了。 」于是回国之后兜兜转转,当上了编剧,也成为了演员。
进来这行,纯粹是他喜欢,即使至今还会伴随着不时强烈阵痛的自我质疑。 偶尔看到一些视频里出现各领域厉害的专业人士,旁边配着「不要用你的爱好去挑战人家的专业」类似的标语,他就会心里特别没有底: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只是一个爱好者而已。 」
当初做了好些年的喜剧,他却认为自己其实特别不擅长,甚至本身就没什么幽默感。 但从「社不会」到成为演员,回想起第一次面对镜头,张本煜说没经历什么过程,往那一杵就是没觉得紧张——对此他也纳闷,好像是挺奇怪的。
常有些这样的矛盾特质,好比敏感和钝感在他身上来回拉扯,看似无序又有序地维持在一个微妙的交界上。 聊到后半程,他给我分享了个事。
就发生在《扬名立万》拍摄期间,当时刚开机还没排第一场戏。 有天他沿着酒店旁边的河遛弯,而在那个当下,他想明白了挺多事儿。 虽然隔天又全忘了,主要觉得其实也没想明白。 总之,想法的胶着总是断断续续,理不清也通不了。
但那会儿倒是有一个点,残留到了现在,让张本煜觉得得该这么做。
「我曾经有段时间比较介意什么是真正的好,或者公认权威的好,并且想追逐那种东西。 而且有时会为自己喜欢某些东西而感到惭愧……例如说觉得我爱看‘它’是个没什么品味的事,而恰恰是那天,认识到我喜欢的其实也就比较一般嘛。 」
我也开始考虑这是为什么。
「对,就是为什么呢? 其实那天就在想,为什么? 我也就是这么个程度的人嘛,我就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了。 就承认自己,我就是喜欢这些玩意。 」
后来当在整理文字的时候再看到这截谈话,仿佛摸着石头走过河的一程。
在湍急的水里,我觉得思考有用。
“ 暴民
张本煜”
关注张本煜的微博会发现很有意思,有高深的东西,也有奶猫打架。 说「有趣的灵魂」听起来未免老派了点,但从中确实能认识到在平静的语调之下,这是一个还挺生动的人。
他喜欢玩游戏,然后总会边缘试探在里头能不能做点什么别的事。 和王子川玩过一次剧本杀之后,又发现自己是个有点愿意捣乱的人: 「我想着要是不按他约定好的规则,能不能有点别的路数。 」
十足的暴民行为。
我甚至感觉这多少带点中二少年的热血劲儿,他本人也觉得是肯定有。 至于是哪方面,他用了一个词: 「冲动」。
例如,曾经有一个很善于总结的朋友提醒过他,对很多情况其实有了心理准备,就不应该再付出情绪的代价。可他认为自己还是做不到。
「 我是那种哪怕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件事情是平常的、是一定会发生的,但仍然没办法控制情绪上对它的一些反应。 就类似这样。 」
察觉这和之前所说在创作上格外理性的张本煜略有不同,矛盾之间,这或许才是内核所在。 他不知道感性和理性该怎么界定,只说可能是自己比较「务虚」; 而面对这个部分,他称亦谈不上喜欢: 「我不太喜欢自己,但是现在在试着还是尽量喜欢,或者说......嗯, 没什么。 」
省略号里是近十秒的冗长沉默。 有些东西琢磨了半天,他最后决定还是留给自己。
回到采访的最开始,在我们互道寒暄,还未切入正题时,张本煜就提出了那套「人格测试论」: 采访于他而言就像是现在时兴的人格测试——能从我们这反馈一个或许连他都不知道的、被美化了的人。
要这样说,比起直接给出答案,他反而偏向成为一个单纯的答题者。
当结束所有的访问内容后,他调侃感觉就和把测验题做完点击提交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就等着看我的测验结果了。 」
可思来想去,我猜于他而言,已经无需再外露多余的深刻。
至于如果真要给出份属于他的测试结果,我想无非就是:张本煜, 一位暴民派人生玩家。
统筹/Lilian
编辑/ 萝拉珍
采访&撰文/LauraL
设计/CRANE
本文所有图片均由艺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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