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 酒
文/老郑
小时候我们家的日子过得还是挺拮据的,经常细粮掺和粗粮饥一顿饱一顿地凑合着吃,并且油水很少。往往在到了月底吃什么样的饭几乎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但是童时我在吃饭上还是挺挑剔的,肥(猪)肉不吃,牛羊肉不吃,煮鸡蛋吃蛋清不吃蛋黄,别人动过筷子的饭食坚决不吃。为这母亲看着我长得“瘦瘦细细”的样子很是着急和恼火,她常常“恶狠狠”地指着我的脑门子说,“你早晚得饿煞”!母亲说这种话一般都是在我们家一个月里极少有肉吃的时候。
每一次我暗暗地把瘦肉咬下留在嘴里却又悄悄地把肥肉放回菜盘里,紧跟着就给老兄弟使一个眼色。从小长得白白胖胖的老兄弟总是很配合,立马拿起筷子攲起来便放进嘴里,“哼,我才不吃狗剩的”!他一边咀嚼着又一边转头看母亲射向我那“愤怒”地眼光。他也装出挺生气的样子,却利落地把东西咽到肚子里了。
老兄弟的样子不但是吃得很香甜,似乎是让我觉得因为我惹母亲生气了,他是在给我分忧解难;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象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或者是我想这样做他也应该这样吃似的。
但是我们家有肉吃的日子总是很少,我再怎么着也逃不过母亲的法眼,当她看到我俩的小把戏后,我挨“骂”的时刻也就开始了,“看烧得你,这不吃那也不吃”!因为我不吃肥肉,母亲此时愤怒的样子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老兄弟到外地参加了工作,终于我在吃饭的时候挨骂渐渐少了,得以轻松和解脱。原因很简单,随着老兄弟的参加工作,我们家的人都能挣钱了,经济收入的增加,像“吃肉”这种伙食就得到了很大的改善,瘦肉多肥的少了。母亲常常对泰安老家来看他们的姨和舅说,“我们家天天割肉炒菜吃”,便是一个很好的佐证。(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的泰安农村老家还是挺穷的)
吃肉的日子多了,母亲反而不怎么会做菜了。因为老兄弟天生好交朋友,隔三差五地领着同事或朋友到家里喝酒,母亲弄一般饭菜还行,但是做伺候客人喝酒的菜却不太行了。
一天周六的中午,老兄弟因为休班又从张店带回他新结交的同事加朋友来家里做客。一进门他就很认真地向母亲和我介绍新认识的朋友,转而就对他们说,“你们不是闹着要吃博山菜吗?我二哥做得就很好”。在客人面前我也不好意思埋怨老兄弟什么,只是笑着向来人说,“请进,请进”。
先让座,再递烟,后沏茶,最后坐下来再闲聊几句,以示我们家的热情和欢迎。像什么俺兄弟在家里娇生惯养,做的有什么不得当或过分的事情时,请你们多担待和让着点啊;朋友在外面要团结才不受别人欺负等等,与他们客气一番我就起身去给他们准备酒菜。
客人有一个个子挺高地看我起身,急忙从他的包里拿出一个草黄纸包着的东西,“二哥,我们来时从张店割了点熟牛肉,凑个菜吧”。
“大老远来吃个饭,还买什么东西”,我接过东西又客气了一下,就来到厨房。
母亲正在厨房里摘芹菜看到我进来小声对我说道,“老小在家的时候就知道吃,工作了还是这样”。
“吃就吃呗,不在外面给你惹事就成了”。
“哼!不知道过日子!”
“还不是您教导得好啊”,我笑着和母亲调侃道,又害怕她再去唠叨别的事情,“妈,你去扒几瓣蒜我可要做菜了”。
“哼,你两个都一样”!母亲随手拿了几头蒜咕囔着走了,把厨房让给了我。随着我和老兄弟的渐渐长大,家里来了客人做饭菜的活,不知什么时候竟转换成我当主角了。
炸花生米,炸肉,炝皮肚,芹菜冻粉四个菜很快做好端到屋里,“二哥快坐下咱们喝点”,大个子站起来微微曲着身子热情地向我招呼道。
“你们先喝着,我再去把牛肉切上”,我客气推辞到。又来到厨房把客人拿来的牛肉切了一盘拼摆好,又把蒜瓣放到菜板一拍剁成细末放到一个早已调好的三合油小碗里。
牛肉红红的不象博山人煮的黑里透红的做派,我把一小片放到嘴里嚼了嚼,咸咸的象皮筋似的不好咬,没有我吃惯了我们博山酱肉的酱香浓郁的味道和绵软咸鲜的劲头,更没法和回民饭店的酱牛肉比了。
家里来了客人总是有人要陪陪,老兄弟领进门的客人一般有我作陪。一是我喜欢喝酒;二是年龄和他们年龄相仿,好沟通;三是履行老博山人家的待客之道。
“尝尝牛肉”,我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入席弄了一个开场白。老兄弟赶忙站起来接过盘子指着空着上座的椅子很真挚地说道,“哥快坐,辛苦你了”。
“屁,少惹你哥生气就成了”,我笑着白了老兄弟一眼,“嘿嘿,俺兄弟出去几天就学会说话了,有长进”!来人看到俺兄弟俩一对一答的亲密无间,幽默风趣,都哈哈大笑起来,“老早就听三哥说,在家里二哥对他最好了”。
“来来满上,咱们喝一个”,老兄弟拿起酒壶一边倒酒一边招呼道,我用眼扫了桌子上的菜,炸肉和炝皮肚已经被他们吃去了多半,“老兄弟没有提前说一声,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不知道做得和你们口味包”?我随着老兄弟的话音端起酒盅,“哎~我们今天坐在一起算是认识了,你们和我兄弟是朋友也和我算是哥们了,来~咱们干一个”。
大个子紧跟着端起了酒盅,稍矮的一个却犹犹豫豫把手放到酒盅上不动,“二哥,我的酒量不行,少喝点行不”?
“嗨,同咱二哥喝个酒,你怎么磨叽开了呢”?老兄弟犟了一下鼻子,端着酒盅催着矮个子端起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哎~我喝一半行不”?矮个子一副为难象。
“是谁咋呼着来博山喝酒呢”?大个子笑着劝到,随后瞟了矮个子一眼。
“干”,矮个子象是被什么激了一下,脆快地端起酒盅与我们三个碰在了一起。
“怎么你真的留了一半呢”?老兄弟眼尖,很不满意地对矮个子说道,“我们可等着你啊”!
“酒分量饮”,我冲老兄弟摆摆手说到,“来来,咱们尝尝牛肉咋样”?我攲起一片牛肉沾了点料放到嘴里慢慢地细嚼了起来。
吃了菜,又斟满了酒,老兄弟又发言了,“我们博山规矩,一碰了就是俩酒”,随而又端起了酒盅。
“哎~”,这一次倒是大个子先表现出有点为难了。
“咱们还是慢一点吧”,我看到大个子显然已经有了点酒意,随而对老兄弟说。
陪酒不但要陪客人喝酒还要找话题陪着客人聊天说话,把一个喝酒的小场合顺溜下来。不但要客人喝足,吃好,还要玩得高兴。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其实陪酒人肚子不但要能装酒,里面还要有一点东西的。如历史、地理、时事、人文、时尚和潮流等等,既然老兄弟邀请外地朋友来家做客,我心想就和他们聊博山菜吧。
等我又去炒了一个“炒肉片”回来,老兄弟正在和他们说叨博山菜的做法,“哥,你说这肉皮,在做以前一定要焯水吧”?
“是啊,做前一定在沸锅里焯一遍,这样才没有油酊气”。
“我说我在家里做不出这个味来呢”?
“哈哈以前我也这样”,我先给客人一个台阶,然后又把话说完,“这只是一方面,还有火候和配料也很重要“。
“奥”,大个子和矮个子异口同声的应到,“博山人做菜就是讲究”。
“来尝尝炒肉片”,他们的“奉承”正应了我想说的话题,“显摆”的欲望也就更高了。喝酒,吃菜,等一轮操作下来我就开始了我对博山菜品的讲演。
“你看这个炒肉片吧,一是要大火,爆炒么!二是配料,这菜要是离了赵庄出的博山醋,就算是同一个人做,也做不出正宗的博山味道来”……
矮个子攲了一块炸肉说我炸得肉好吃,就问我,“二哥你怎么做的啊”?我这半瓶醋的水平借着酒劲也更不谦虚了。什么要现炸热吃,洒花椒面的做法,最最重要的是肉要新鲜,一定要用赵庄一级酱油腌制等等说了一通,最后我看到他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又拿来了纸和笔一步步给他写了一个博山炸肉的操作“程序”。
我看到矮个子把“程序”很郑重地放到兜里,更来了兴致,“你们不知道呢,博山回民饭店的芝麻牛肉那才叫绝呐”!
“芝麻牛肉”?大个子紧跟了一句却用眼去瞧盘里的牛肉。
“嗨,你买到的叫煮牛肉”,老兄弟看出了大个子的心思,“二哥说的是炸牛肉”。
“牛肉也能炸着吃”?大个子和矮个子几乎同声问到。
“啊”,我忍不住心中的得意,“哎~和炸肉的做法差不多,从油锅里捞出来外面金黄罩上一层香喷喷的芝麻,外酥里嫩那个好吃吖”!说完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好象是把芝麻牛肉刚刚咽下,老兄弟他们则象是空咽唾沫,我想一定是馋得。
“什么地方有卖的”?老兄弟显然是被引出了馋虫,“我去买点回来”。
“西冶街上回民饭店”,我笑着说,“还有几个菜没有上呢,还是等你再回来时我给你做吧”!
肖成顺摄影
“一言为定”。老兄弟高兴地说。
“一定是一定,牛肉你得割”。我看到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等老兄弟搭茬便起身,“你们喝着,我再去弄个菜”。
“二哥菜够了,咱们再聊会”,矮个子阻止道,显然他们很喜欢听我讲话,听得有点意犹未尽。
“一会儿就好”,我摆摆手示意。
我滑了一点肉丝配了一点肉皮木耳做了一个酸辣汤后,一边端着一边朝母亲屋里喊到,“妈~你把馒头溜上吧,待会儿我再炒一个芹菜”,就来到席间。
老兄弟把汤给我们三人各舀了半小碗,又把四个盅子倒满酒,然后朝向大个子,“还是你说吧”。
“哎~二哥今天我们来给家里添麻烦了……”大个子端着酒盅还没有说完,我就打断他的话,“麻烦啥,自己的家想来就来呗”!
“是,是”,大个子和矮个子一仰脖子把酒全喝了,端着酒盅看向我,“好!欢迎你们再来”!我随后把酒也喝干了。
“好,到下一个礼拜休班我们来吃芝麻牛肉”,老兄弟也把酒喝干了,紧着说道,“吃菜,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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