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时宜的人》映后谈

2021年11月6日

北京德国文化中心·歌德学院(中国)

主持人：柯理博士

嘉宾：汤姆·希林《不合时宜的人》主演

柯理博士

谢谢大家看完这部电影，我们现在欢迎汤姆.希林先生参加《不合时宜的人》映后讨论。这部电影已经拍完了一段时间，但我还是想问希林先生，拍摄过程中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

汤姆·希林

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我正好遇到个人生活中一个小小的危机。我失去了对演员或拍摄工作的热情。回头看这部电影，可能有很多我个人的心理危机和电影中的形象是吻合的。这个时间感受到的不确定性和忧伤，正好呈现在电影中。混合起来让人感觉到有点压抑，这恰好是电影中角色所需要呈现出的犹豫气质。

柯理博士

但电影另一方面也充满了活力。三个主角的关系有非常难过的部分，但对生活情感的表现是特别深刻的。我觉得可以马上开放观众席，我们的观众们有想提的问题吗？

《不合时宜的人》剧照

观众

汤姆.希林先生职业生涯早期出演的《希特勒的男孩》（2004），跟今天的《不合时宜的人》讲述的是同一个时代，两部电影中都有溺死的场景，对于拍摄的体验有什么不同感受？对于十多年前的那部电影有没有想分享给我们的？包括今天这部电影的感受。

汤姆·希林

这两部电影中男主角都是淹死的，我们无法知道他(《希特勒的男孩》)是自愿的还是偶然的造成了溺死结局，他被迫踏出了这一步，因为当人在充满仇恨的系统中，是不想继续生活下去的，他没有办法找到出路。但是这部电影中的法比安不同，我们会问，“他知道自己不会游泳，为什么还要跳到水里去？”肯定有这样的疑惑，这是一个迷一样的行为。所以我个人对拍摄这两部电影当中溺死的场景体验是非常不同的，我现在尝试着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如果要问如何拍摄这样一些场景，技术上有很大的差别。我不知道你确切想问我个人的感受，还是导演在拍摄这两个场景时所采用的不同的技巧。

观众

其实我是想问您的具体感受，这两段溺死画面都是很美的，比起拍摄技术方面的问题，我更想知道您心里的感想。

汤姆·希林

在《不合时宜的人》拍摄过程中，对我个人来说是最难演的一出戏。我作为演员要把两个特别矛盾的因素结合起来。我发现要表演溺死是没有办法演的，一方面要表现出来我沉到水里的场景，另外一方面还要表现出我挣扎浮出水面不被水吞没的场景，这个瞬间可能没有办法表演，它是充满矛盾的。所以在拍摄时请了一位潜水员，潜水员在水底拽我的腿，这样就能表现出我被水吞没的场景，然后我用尽浑身的力气让自己不要沉到水底。但是你们可以想象，没有人可以保障我的安全，潜水员他也并不愿意把我往水里拖。我跟他说你要用力一点，这样我的表演才能更真实。实际上潜水员还是不愿意拽我，所以当时的拍摄非常难，表演起来也非常难。

《希特勒的男孩》剧照

柯理博士

还是这个镜头，与角色拒绝游泳的关系。电影中观众会看到一些海报，海报上宣传着游泳是好事，但法比安就是不学游泳。汤姆.希林先生能不能谈一下角色关于拒绝学游泳的内容。

汤姆·希林

这个问题特别有趣，游泳是一个比喻。说句真心话，我没有特别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也能意识到学游泳其实代表学着去适应，学着克服一切的困难去生活、去生存，这是游泳的一个象征意义。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法比安一直拒绝学游泳，因为他内心深处是一个总是想去反抗系统一切不公正的人，他不想随波逐流，所以他拒绝适应。

《不合时宜的人》剧照

观众

我检索到在2004年时，有一部汤姆·希林和布鲁诺合演的《自拍十九岁》，同样有很多纳粹符号，我想问汤姆·希林会不会在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时候，有扮演希特勒的冲动和愿望？

汤姆·希林

我已经演过希特勒，演过他的青年时代。是在2008年拍摄的一部电影《我的奋斗》中，这部电影在2009年上映。我扮演了青年时代的希特勒，他当时申请入学维也纳的艺术学院。申请失败后希特勒走上了政治的道路。我以后也还有可能再演希特勒，当然要看电影脚本写的怎么样，故事写得怎么样，但我完全可以想象。还有导演是否会选择我演这部电影，各方面都合适的话，我可以尝试再去扮演希特勒，成年时期的希特勒。

《我的奋斗》剧照

观众

我觉得您在这个映后连线视频里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我很喜欢《法比安》这部电影，结尾看得我非常感动，拍摄画面看起来非常艺术，而且有很强的故事线。我好奇在拍摄的时候，即兴的成分多吗？导演在拍摄时捕捉的镜头比较多，还是会指导的多一些？

汤姆·希林

导演是多米尼克.格拉夫，他采用非常集中的指导方式，非常密集，他和其他导演可能不太一样。很多导演会更关心技术层面或是美学效果的呈现，但多米尼克.格拉夫不是这样的人，多米尼克.格拉夫有自己的风格，他对人的本性非常感兴趣。他想要呈现人性的一面，所以给了我们比较宽松的环境，让我们尽可能自然的在里面做动作。摄影师用了一台非常小的设备拍摄，虽然离得很近但不会让我们感觉被打扰，他让我们感觉就像一个静默的天使，离我们很近，但不会打扰我们，会给我们一种能量。导演站在显示器前会看技术问题，有影响进度的问题会及时提出来。

观众

法比安在电影中是一个小说家，他的小说最后是否完成了？他写的小说题材或者内容是什么？

汤姆·希林

其实这部电影跟原著小说内容很接近，在小说《法比安》里，法比安在一家广告公司写广告文，他是一名作家，并且爱上了一个女演员。小说里也没有交代他写的小说到底是怎么样的，因为他后来死了。小说里描写的爱情故事，比电影里表现的更多，小说更有自传体的性质。电影里强调了法比安白天的工作是很无趣的，晚上出去享乐，白天是一个人，晚上是另一个人，属于两种人的生活。

柯理博士

我觉得挺有意思，电影和小说我都看了，我觉得小说和电影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很少有一部电影能把小说的意思表达出来，非常难得。小说的语言在电影里是怎么被运用的？作为一个演员，怎么用小说的语言代入一个角色？

汤姆·希林

我职业生涯参与了很多小说改编成的电影。我真的会去读这些小说，去找一些片段、一些组成部分来充实我的感情世界和想象力。拍电影之前必须要选择该做哪些准备，因为有时候很多东西在拍摄之前是不具体的。要了解哪些东西是需要的，哪些是不需要的，然后再全部忘记，融入到自己的角色中。

在《不合时宜的人》这部电影中也是，其实我更多的是关注内心的声音。拍摄的时候，遇到了我人生的危机，感觉不是特别好，有点无所适从。所以找到了我演这个角色的钥匙，蒙蒙胧胧不太清晰的状态、前途未知的情绪代入这个角色。而且人变得很脆弱，情绪上有点收不住的感觉。当时我拍电影的情绪，正好符合电影里那个时代人们的情绪，希特勒即将掌权德国政治的时代。

《不合时宜的人》剧照

观众

我想问一个关于电影内容的问题，在电影开头有一个夫人想包养法比安，电影中大概相遇了三次。从您的角度怎么理解这个角色，是不是有一些超现实的成分在里面？

汤姆·希林

这个是有特殊意义的，我刚刚通过你的问题意识到，小说里面的内涵还是很丰富的。一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法比安整个角色都说明了这个主题。他其实是在两个世界里转化，一方面他是小乡村里来的孩子，另一方面他本人又生活在德雷斯镇，最后又回到乡村与父母的相处。世界观也是，父母的生活方式是没有变化的，雷德斯镇却是比较野性的、无法控制的生活，他被这种生活吸引的，形成了两个极端生活的感觉。观众怎么来解释阐释这个角色的呢？你们怎么想的？

观众

我的想法是，我觉得摩尔夫人是一个象征，想把法比安拉入堕落的生活，但是法比安一直在拒绝，我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电影开头时有一个已经被战争摧残面貌的人，他出来和法比安说话。影片中段法比安在好朋友家里又梦到了这个人，中间穿插了很多战争场景。最后法比安写的东西被烧毁。我想这部电影是不是在诠释作者的想法，对于战争的抵抗，对于战争是非常不悦的心情。

第二个问题是，我想问希林先生，这部电影里面您最喜欢哪个场景？我最喜欢的是你送母亲送火车站的时候，在包里放了20块钱，回来的时候发现盒子里面，母亲也给您留了20块钱，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场景。

汤姆·希林

这是一个自传性的小说，因为作者本人是经历了二战的，受到很多来自二战的心理创伤。就像很多经历了这场战争的人一样，事后很多创伤是没有办法愈合的，很多人试图用酗酒来摆脱，小说里的角色也有描写，凯瑟是二战时生的，这样的创伤对他也有很大影响。

我本人最喜欢的电影场景是一个系列，法比安的妈妈去柏林拜访儿子，然后他们去吃饭，法比安和妈妈回家，女朋友面试时表现良好。其实他这时的内心是无法忍受的，他内心是受伤害的，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场景。这里面有妈妈对儿子的爱，妈妈对儿子的情感，都有表达。我觉得这个情节表现得非常好，非常丰富。

《不合时宜的人》剧照

观众

我对电影中的一个情节很感兴趣，法比安发现他自己的朋友自杀之后的那场戏，我以为法比安的情绪会更加强烈一些，我看到您的表演是相对平静和克制的状态。我知道导演对人性是非常感兴趣，也非常关注。您在演这场戏的时候，看到朋友自杀一瞬间的表演状态，是怎么样的思考，或者导演有没有对您有一些建议？

汤姆·希林

非常感谢你提出这个问题，体现出你们观影很仔细，我真的表示我的感谢。非常高水平的一个提问，这个问题我自己作为演员也经常激励自己，我一直在寻找，寻找的最高原则是什么？人物越真实越好。德国有这样一个电视文化——侦探片传统。我不知道侦探片在中国是否受欢迎，总是涉及到有人谋杀，有人被杀，有侦探来破案，听起来也挺无聊的，这个可能也是对的。当有人看到凶杀案，情绪不是忽然表现出来的，你的反应是滞后的，看到人之后，身体语言有时候是蒙的，你需要时间接受这个事情，眼前这个人死了，就像法比安。我的眼睛看到了最好的朋友死了躺在那里，脑袋被打得血肉模糊，但是他的心理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我们当时拍这个场景的时候，我很纠结，特别难以把握的情景。我不想做很夸张的动作，但是我有压力。我进入这个空间，警官对我说“你来一下，看一看，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是你真的看到那个场景的时候，是没法想象的。所以我当时自己的反应就是内心最真实的反应。其实也可以演成别的样子，但这是我自己的表演，我赋予自己的自由。所以在拍摄之前对角色没有准备，那个场景下看到的是最真实的情感。

柯理博士

非常感谢希林先生分享了很多关于电影的创作，这部电影确实很丰富，我今天是第二次观看，每次都会发现更多细节，镜头从当代柏林进入开始，就有很多丰富的内容。希望希林先生最后再跟中国的观众说几句，非常感谢您分享这次观后感。

汤姆·希林

我真的感觉特别好，大家能够对这部电影有这样一个深刻的谈论，我觉得我真的感觉到，我特别希望在德国演员身上能有这种深刻的方式，通过一些很基本的实质性问题去思考，不然很多讨论都是留于表面的。疫情发生之后，大家用这种视频的方式见面很糟糕，其实我很喜欢旅行。但是今天通过这样的方式见面还是有了心心相连的感受，所以我特别高兴，非常感谢邀请，感谢大家。

柯理博士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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