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民国时期,乱世纷争,邪教横行,人心惶惶。萨满预言之子机缘巧合离开传承地,在京城高门中长成新青年,一次诡异的经历让他和邪教结下不共戴天的命运之仇,从此把结束乱世当做使命。
1
民国,神州维新,封建残存。
前几日的黑夜里,工地的灯火映出河面上的两端桥梁,像是两只向着彼此伸去的手掌。
凡塞河决,垂合,中间一埽,谓之“合龙门”,功全在此。
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的高亮照出桥段上已经缠绕好的红绸布。
巡夜的老头把银元对着嘴一吹,着急忙慌地再次放在耳边。
听着那悦耳的响声,稍微消除了一丝心中的恐惧。
再看看面前的这位京城记者,五官其实端正,穿着像是洋人一样的西装领带绅士帽,手里还拿着一个古怪的黑匣子,据说是照相机。
“后来呢?”赵良催促道。
老头这才继续往下回忆着。
那日,暴雨倾盆而下,人间如注。
毫无预兆。
老头骂着天气,连忙将烟斗藏在胳肢窝底下就要去找避雨的地方。
可是哪里有地方呢?
他快步奔至大桥底下,身上早已经湿个通透。
雨水顺着桥梁尚未合龙的断口处冲刷而下,冲击在下方黝黑的河面上噼啪作响。
没来得及抱怨,头顶上方的一处桥梁突然塌下,硕大的桥身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落下,重重地砸在身前的浅滩上。
这不算完,那巨物又气势汹汹的翻滚了几下,翻卷起大片的泥土。
绑好的红丝带在空中慢了一步,珊珊落下。
“我的妈呀!”
老头惊呼一声,胳肢窝里的烟头啪的掉落在地上。
“这么多尸体?这是河神爷在活埋桥墩呢!”
翻卷起的泥土下方,裸露出大堆的白骨。
埋桥墩是一种仪式。
以前有些地方修桥的时候会将活人扔进尚未浇筑的桥墩里面,算是活祭的一种。
2
三天前,赵良接到冲县警署署长——也是自己好友——田自方的电话。
冲县大桥垮塌他自然早有听闻,但如今天底下吃拿卡要的事情多了去,豆腐渣工程也就不足为奇。
然而还没合龙就被一场暴雨给冲垮了,确实有点速度太快。
他一开始以为署长田自方是想要自己写篇报道把事情给遮盖过去。
但是紧接着田自方的后半句话却让他来了兴趣。
“后续参加挖掘工作的工人们相继死去,周围都在传这是河神想要更多的人来埋桥墩。
我知道你留洋归来,不信这些,我身为警署署长自然……请你务必要如实写……”
赵良当即就在电话里拍着胸口应下这事:
“华夏要富强,首先就要破除这些封建迷信牛鬼蛇神。
大桥垮塌是有很多原因的,但是活埋桥墩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简直泯灭人性,吾辈当共击之!”
“有赵二公子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只是你也要注意安全。”
“医学上来说,之前挖掘拼凑出的三十多具尸体至少死了两三年了。
后来的挖掘工人们死去估计也是感染了细菌,与鬼神无关,等我过去,那些尸骨早已在烈日下暴晒多日,细菌也都被阳光杀死,自然无碍了。”
“暴晒尸骨?这个对民众而言恐怕……”
田自方在电话里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怨魂锁魄,捉人埋桥墩更是无稽之谈,那是草菅人命,误国误民。
我现在就过去调查清楚,写一篇科学的报道敲醒民众。”
“那就有劳赵二公子了。”田自方松了口气。
赵良留洋海外,自然迫切想要一展才学,报效祖国。
但是进了报社之后每日里闲混。
只不过是领导们看中他赵家二公子的身份捧着他,同事们巴结着他,根本没有他一展大志的机会。
现在有了好友的邀请,他已经想好了如何用文章敲醒国民,开启民智了。
赵良缓步走到大桥底下,伸手拍了拍桥身。
触感坚实厚重,上面有深浅不一的云纹,当是东山新采的石头,用来修桥铺路的确是上好的料子。
拿起一个小铁片往石头缝里捅了捅,里面的腻子也颇紧实。
“估计是一半用的好料,一半用的差料,鱼目混珠,滥竽充数的招数。”
他又查看因垮塌掉下来的石料,上面的云纹深浅不一,与桥身用料一样,都是东山上好的石料。
赵良的笑容逐渐消失,这说明整座桥的用料都没有问题。
一座用料上佳的桥梁为何会在合龙前夜被一场暴雨冲垮?
这次调查还真是个考验。
他思索了一下,面前是警察围起来的警戒线,里面是一个大坑,坑里挖出来的尸骨早就被警署带回去了。
整整三十三具白骨。
也许是记者的职业病,赵良感觉那个大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自己。
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他是个行动派。没有犹豫,他翻过警戒线,走到大坑边跳了下去。
松软的泥土被雨水浸泡过,脚下一陷,又一滑,他一屁股跌倒下去。
泥土的腥臭味,似乎混合着腐烂的气味,刺鼻辛辣。
晃了晃脑袋,大概是心里作用。
赵良暗道一声“倒霉”,两手往下支撑着想要从淤泥里面爬出来。
可他刚一用力,十指就凹陷下去,紧接着,淤泥下面有几根手指和他的十指交错着握在了一起。
像是某种诡异而默契的杂技动作。
赵良心中一颤,手里猛地一握,然后用力一拉。
淤泥唰唰地掉落下去,一个黑影从淤泥里立了起来,身上的泥浆唰唰的往下掉落。
遗漏的?
不对!这是尸体,不是白骨!
尸体埋在地下至少要两年才会腐烂成干净的白骨。
赵良心中极度慌张,但是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激动。
他强忍着不适,伸手扶起对方低下的头。
苍白的脸孔,铁青的嘴唇。
赵良骂了一句,连忙松手,没想那具尸体却没有倒下,竟直勾勾地对着他。
他往下一看,原来却是尸体的双脚陷在了淤泥里,尸身已经僵硬,才能不倒。
“你来看看认不认识他?”赵良朝身后喊话。
那老头正躲在后面听银元的声音,听见赵良喊他便跑过去,却看见京城的记者大人和一具尸体面对着面。
老头“妈呀”一声:
“阿爷!那不是王三吗?前几天带队清理尸骸的工头——他怎么死这了?!”
带队清理尸坑的工头竟死在了尸坑里。
老头又惊惶地看了一眼赵良,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乱动尸骸,激怒亡灵,怨魂锁魄……”
“去。”赵良没好气地打断道:
“这肯定是凶杀,尸体都没坏,嘴唇铁青说不定是中毒。你去警署报案,我在这里看着。快去!”
老头如蒙大赦一般连跑带爬的消失在夜色中。
等警署来人的这段时间,赵良越发觉得这事情蹊跷。
工程事故,怎么又有凶杀?
3
这事情越发复杂起来。
恰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桥根底下有一个和尚鬼鬼祟祟的前行。
白天时候是来了一帮和尚,还集体应具法事一应物什,应该是准备超度亡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另外,这和尚怎么会一个人到这来?
赵良悄悄的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想起白天见到这些素衣和尚,合掌连日,口唱南无。他注意到每个和尚的右手都缺了小拇指和无名指,十分奇怪。
难不成是某个寺院的出家规矩?
赵良越跟越心惊。
原本是想偷偷地看那和尚大半夜的想要做什么,没成想那和尚机敏,离老远就发现了赵良。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海澄,不知施主一路默默跟随,所为何事?”
赵良只好现身道:“我是京城的记者,来这里调查一下大桥垮塌的伤亡情况,做个报道。”
赵良走上前去,那和尚双手合十打了个佛号。
这时,赵良发现那和尚的十根手指完好无损。
白天来念经超度的和尚们每个人的右手都缺了两根手指,为什么这个和尚的手指完好无损?
难道不是一伙?
再看这和尚脑袋上六道戒疤,三角眼上没有眉毛,看着越发怪异。
赵良心下疑惑。
“施主好胆魄,不怕这怨魂锁魄,又有热诚之心,此地有施主这种善人,真是我佛慈悲。”
赵良进步道:
“不知道大师晚上一个人跑过来干嘛,白天不是都给亡人念完经书了吗?”
这是赵良的试探,白天根本没有念经。
“白天师兄弟们劳顿,先去休息了,安排我入夜去固基缺口念几段经文,好让冤魂们夜晚安歇。”
看来这和尚知道白天的情况。
“正好我们记者也要报道这里,晚上我一个人有些害怕,不知道大师念经的时候,我方不方便在一旁看着?”
海澄又唱了个喏道:“施主有心,贫僧自当与施主方便。”
两人来到大桥缺口处,也就是塌方的地方。
缺口处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正是旧社会有名的拿活人祭祀埋桥墩的地方。
“贫僧就要在这里念经超度冤魂了,还请施主靠后。”
海澄说着把僧衣一抖,端坐在地上,将一本经书打开平放在膝盖上,便要念经。
赵良听他念经时候声音古怪,不似汉语,完全听不懂内容,旋律又十分奇特,仿佛有某种魔力在里面。
记者的天性就是求真,于是更加用心去听,结果听着听着脑袋就晕晕乎乎的。
突然之间,他看到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他想开口,但是说不出话来!
身体也动弹不得!
他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但是面前的那个背影动了。
背对着他,两个肩膀缓缓地耸起。
赵良的瞳孔扩大,他意识到一丝不妙。
那个背影缓缓地转过头来。
“王三。”
是刚才在尸坑里被他发现的那具尸体。
赵良猛地惊醒过来,一身虚汗,面前的海澄和尚则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阿弥陀佛,施主刚才魔怔了。”
赵良只觉得浑身使不出力气,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我这是怎么了?”
海澄面色凝重:
“可能是方才我念经超度冤魂的时候,冤魂受到惊扰侵害了施主的魂魄,还请施主告知姓名,我好为施主念经驱邪。”
赵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报上姓名,临到嘴边忽然改了口:
“我叫赵方,方圆的方。”
海澄颔首,顿了顿开始为他念经驱邪。
这一次赵良却听清楚了和尚的经文。
“京城赵方,心怀热诚,来此探明,以证公道,惊扰亡灵,还望恕罪。南无阿弥陀佛……”
这和先前的口音完全不同,就好像先前也许是梵文,也许是别的什么语言,现在则是大白话。
但是赵良的身体却真的逐渐好了起来。
待到海澄念完经文,赵良感觉身体已经无恙,不由得心底开始感激海澄。
他见海澄朝自己合十弯腰,连忙也弯腰鞠躬。
哪知刚一弯腰,眼前却突然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赵良醒来的时候,睁眼一片漆黑,身下是坚硬嶙峋的石头,唯有头顶上露出半片月亮。
这是……桥基的那个坑洞的洞底?!
4
他刚要起身,肋骨下面突然一阵剧痛,倒吸一口凉气又萎靡了下去。
他轻轻揭开衣服,皮肤上一阵青红交接,鼓起了一个大包,应是肋骨断了。
“有人吗?”
喊了几嗓子,但是无人搭理。
大半夜的,恐怕这里也不会有人来。
老头不是去找警署了吗?他们来了之后应该会来找我啊。
我是怎么掉下来的?
我记得好像是海澄和尚给我念经驱邪,本来感觉身体已经好了。
弯腰回礼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莫非是身体还没有好,一弯腰结果气血不足就昏倒了过去?
是了,当时也就站在桥洞旁边,昏倒之下难免失足掉落下来。
那海澄和尚一定是去找人来救我了。
赵良等了一会儿,肋下愈发的疼痛。
突然,他听到洞口上面有脚步声,知道是有人来了,惊喜地大喊:“来人,快来人。”
“施主,你醒了?”
一个光头从洞口上方伸了出来,正是海澄和尚。
“大师,快救我,我肋骨好像断了。”赵良连忙呼救。
洞底太黑,也不见海澄的表情,只听得一句:“好,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赵良感觉到洞顶的月光突然变得暗淡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却是海澄拿起一块大石头。
赵良心里一惊:“你想干嘛!”
海澄默不作声,拿起大石头就砸了下来。
赵良肋下剧痛,躲闪不及,只得抬起手臂挡了一下。
手臂上猛地一痛,紧接着就麻木了。
“施主你等会,我马上就回来。”
“混蛋XX的海澄,你想害我!”
赵良怒吼一声,他先前只是觉得这和尚有些古怪,但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想要杀他。
“秃驴!你为什么要杀我!”
海澄没有理他,费力的将一块更大的石头挪动到了洞口,那石头太大太沉,光是听到石头和地面酸牙的摩擦生,赵良心底就已经冰凉了。
海澄气喘吁吁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看那石头的体积,如果砸下来,这里就是我赵良的坟茔了。
“施主,你不用等了。贫僧这就救你脱离人世苦海。”
赵良心里一急,忽然道:“等下,你看背后!”
海澄冷哼一声:“贫僧背后什么也没有,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施主也别用这种小伎俩了。”
赵良突然拿出手电筒,一线强光朝他眼睛刺去。
像是黑夜里的信号弹,海澄捂住眼睛怪叫一声,脚下一滑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坑底。
紧接着哗的一声,上面的大石头立足不稳也跟着摔了下来!
赵良没有害怕。
因为那巨石离他有点距离。
命也!不想这石头竟重重地砸在海澄的身上。
咔嚓!
皮开肉绽,骨断筋折。
海澄猛地吐出一口老血。
5
“这叫手电筒,西洋传来的东西。”赵良心有余悸的朝他解释道。
海澄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一双暴突的双眼死盯着他。
“念经时候给你下了谶言,如同冥王咒语,你也,活——不——长——了……”
眼看着海澄断气,再无动静,赵良的心脏跳得蹦蹦快,止不住大喘气。
同时心底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法律上我这叫正当自卫,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人是因我而死的。”
赵良安慰了一下自己,肋下的剧痛再次袭来。
他咬着牙关继续呼救。
但是他感到越来越冷。
直到昏昏沉沉的时候,耳旁模模糊糊地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警犬声,脚步声,喊叫声。
“赵良!”
田自方的声音最后传来。
几日后,赵良和田自方两人在德先楼的雅间里煮着一壶花雕。
县里没什么特别的好酒。不过有这暖酒入腹,也畅快无比。
“已经查出那海澄和当日那批和尚不是同一伙的。”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别人都缺了两根手指,唯独他的手完好无损。”
“所以你就留了个心眼,用了假名,也算是机敏。”
两人相视一笑。
赵良继续道:“倒是那帮和尚为何都缺了两根手指?
我记得佛家里没有这样的教义。”
田自方小饮了一口花雕:
“我们也询问过,但是那些和尚守口如瓶,我们也没找出他们什么问题。”
末了,他又继续道:“毕竟前几年又是洋人打过来,又是白莲教,又是革命,各种民间团体海了去了。
别说缺两根手指,就是人人都缺一颗脑袋的我都见过。
除了一些声势浩大、高调登场的团体,其他的大多都是隐藏在民间,不为人知。”
这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年代,混乱的不只是社会生活,民间小教团更是风起云涌,新的旧的统统汇聚在一起。
“对了,海澄死之前还对我说给我下了谶言。”
田自方挑了挑眉毛:“我以为你不会信这些牛鬼蛇神。”
赵良爽口一笑:
“我自然是不信。”
但是他想起自己当时浑身虚脱,后来瞬间恢复,再到最后的眼前一黑,不免有些疑虑。
三教九流的东西能流传几千年下来,有些科学实用,有些玄乎诡异。
科学实用的不用去说,玄乎诡异的难道真的只是空口胡说?
田自方脸色一凛道:“老弟,你还别不信邪……谶言原本是规诫他人的话,但是在那帮人的手段里,变成如同咒语一般的恶毒巫术。
中谶言的人会厄运不断,冤魂缠身,最终横死。”
“催眠术?”赵良在自己所学中找到了这么一个词。
“也不是。据说中谶言的人会身体突然虚脱无力,汗流浃背,随后又瞬间恢复原样,自身也发现不了异常,但是最终一定是不得好死。”
赵良心里一惊,自己当初的症状和田自方描述的一模一样。
田自方是自己的好友,又是警署署长,自然是不会欺骗他。
难道海澄临死前说给自己下了谶言是确有其事?
“我知道你留洋学了一套劳什子科学知识,但是咱们老祖宗几千年的东西,在现在依然还是挺盛行的。”
“那他们组织的名字呢?”
田自方夹了一颗花生米,有意避开话题,幽幽地说道:
“这几日又死了几名工人,还是当初挖掘尸骨的工人。”
“肯定是人为的。”赵良断言道。
“挖掘出来的三十多具尸骨呢?”
“那腐烂的程度,肯定是前几年的事情了,如今被人趁机利用起来,利用鬼神之说来迷惑民众,引起恐慌,再趁机借此杀掉一些工人。”
“可是他们是什么目的呢?”田自方认真地看着赵良。
“目的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总感觉那些僧人跟这事脱不了关系,说不定是一些游方术士想要趁机宣扬教义理论。”
“我还得去接触那些僧人,才能查明真相。”
田自方却突然摇了摇头:
“我看你还是不要继续插手了。
不然下一次对方也许会先将你杀死再把你扔进坑洞里面,那你就真的成了成了活祭了。”
赵良一愣,他知道田自方是关系自己的安危。
“那田兄你一个人查?”
田自方扑哧一笑,一口花雕酒喷了出来:
“我是警署署长,手下自然有一堆办事查案的人。”
赵良吃了瘪,难免有些不甘心。
“行了,报道你就、往意外的方向去写,咱们官面上有了交代就好。
剩下的,我会让警署努力去查。”
赵良深深地闷了一口温酒:
“我可不怕死,也不甘心,我一定要扯掉他们装神弄鬼的面具。”
喝到一半,田自方接到公务不得不先走一步。
赵良一个人喝酒无趣,便去外面散散酒气。
6
沿路走到运河边的时候,他看见前边有人在烧纸钱。
这附近有不少的摊位和来往行人,算是一个小夜市。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上面卖些手工做的小玩意。
旁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跟老板讨价还价。
“京城赵方,心怀热诚,来此探明,以证公道,惊扰亡灵,还望恕罪。”
赵良一惊,他突然听见那晚海澄的对他念的经文。
他蓦地朝身旁两人看去,女人和老板依旧讨论着价钱。
女人拿起东西,仔细评说着上面的漏洞,千方百计的要把价格压下去。
老板也是女人,自然能熟练的应对着。
女人的钱好赚,但是女人的价格不好杀。
“南无阿弥陀佛,般若波罗蜜,如是我闻……”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谁?”。
海澄死了自然不可能再活过来。
自己身旁只有老板和杀价的女人。
两个女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一齐转头看了赵良一眼,然后自顾自的继续互相谈论起价格。
一个人只有一张嘴,不可能同时说出两句话。
何况那念经的声音低沉,厚重,老板和顾客都是女人,说不出那样的声调,更模仿不出和尚念经的旋律。
忽然!念经的声音再次在耳中响起!
赵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身后有人撞到了他。
他回头,一张苍白的脸孔贴脸而来。
鼻子瘪平。
没有眼睛。
两个空洞似有无限吸力,朝着赵良压下来。
他吓得往后连退数步,正好靠在了运河的护栏边上。
那张脸停下来,对着他,突然又从后面冒出一颗脑袋。
“先生,您怎么了?”
这脑袋五官端正,带着西瓜帽,朝他担忧地问道。
赵良缓了口气,原来是别人抱着一个纸人路过。
“我用的是假名,那谶言不可能对我起效果。”
赵良嗫嚅着离开。
7
次日,本家的叔叔赵荣前来探望。
赵荣是他本家的亲叔叔,在京城里做官,听说赵良在冲县遇险受伤的事情特地赶来看望。
叔叔自小就喜欢赵良,赵良也跟他亲近,连到冲县几日就有不少书信往来。
信里还说哥哥赵焕也要一起过来。
“良儿……”
两人刚一见面,赵良没看到哥哥赵焕还有些奇怪,哥哥一向说到就到。
赵荣却突然脸色大变,手里提的营养品都掉落在地上。
赵良以为叔叔是关心自己,关心则乱嘛,可以理解。
“三叔,还劳烦您大老远过来。”
赵荣面色难看的应付过去,“三叔听说你出了事,但是没有想到这么严重。”
“嗨,就断了一根肋骨,没啥大事。”
赵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自己出来受了伤,还让长辈担心。
“三叔……我哥呢?”
赵良打小就跟叔叔还有哥哥亲近,没有看到赵焕难免有些失落。
“你哥在京城有些事情没能脱身,三叔先来看看你。”
赵荣溺爱的拍了拍赵良的肩膀:“来跟三叔说说事情。”
赵良就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说道谶言的时候,赵良还特别得意的说自己用了假名赵方蒙骗过去。
“嘿嘿,那些三教九流还想给我下圈套,我只不过用个假名就破了他们的圈套。”
赵荣猛地抓住赵良的肩膀,激动地问道:“你说你用的什么名字?”
赵良有些奇怪:“赵方啊。”
赵荣一拍大腿,一跺脚:“坏了,你本名就叫赵方!”
赵良错愕。
三叔继续焦急地说道:“赵方是你生下来时取的名字,后来因为辈分问题重新改了名,改叫赵良。”
赵良疑惑地问:“怎么可能?”
赵荣面色难看,不停地跺脚:“家里请了一个算命先生,算出京城赵氏这一代五行缺火,尤其是你和你哥哥。
如果不能补全这个‘火’必然命里多灾多难。
坏了坏了!”
赵良再次错愕。
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情,自己随口编的一个名字反而正是自己的真名。
“没想到将你改名赵良,却还是遇上了这种事情。”
赵良还是不信邪,随口一笑:
“三叔,那都是封建迷信老一套,现在讲科学,那些都不管用了。”
赵荣上前一步:“真的不管用吗?”
赵良刚想开口,却突然想到昨日在运河边的事情,那凭空出现的念经声。
连一个纸人都差点把自己吓得半死。
赵荣一摊手:“人的肩头三把火,火一灭,人的阳气就虚了,内阳虚则外阴入,内阳就是活人体内的阳气,外阴就是外界的阴邪之物。
“阳气虚弱的人鼻息一定虚弱,我现在伸手试探一下你的鼻息。”
赵荣伸出手指去试探赵良的鼻息。
他伸出的是小拇指和无名指。
不知怎的,赵良看到叔叔的小拇指和无名指,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不妙。
那些和尚也缺了小拇指和无名指。
海澄的手指完好无损。
念经的声音。
赵荣试探了一下赵良的鼻息:
“你看你,现在鼻息虚弱无力,简直如同迟暮老人。
你赶紧跟我回京城,我给你找个大师祛除谶言咒语。”
赵良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听不见声音,他看着三叔絮絮叨叨的口型,正要焦急地说些什么,随后脑袋一沉,昏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赵良悠悠起身。
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一团气体。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甚至没有意识。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亮点,终于使得他的思绪聚焦过去。
渐渐地,有了轮廓、色彩……
半晌,他终于能看见了。
四周是一片密林。
“三叔?”他喊了一声。
自己怎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
不远处突然传来回应。
但是那声音朦朦胧胧的,听不清。
8
赵良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一伙身穿黑衣的僧人聚在一起。
他们的黑色衣服十分怪异,连体兜帽,上面都绘有各种鸟兽图样。
那不像是中国本土的服装,也不像西洋传道士的服装。
这些僧人端坐在地上,环形座次,安静无比。
他们坐下的地方有黑色的地面,看似杂乱无章,但是连接来却是一朵黑色莲花的样子。
“莫非还有黑莲教?”
他们似乎是在念经,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有点像是梵文,又像是古人说话。
赵良隐约觉得这古怪的经文是其中关键。
他凝神倾听,那些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南无……鲁侯……谶言……”
“鲁侯……是什么?”
“谶言,又是谶言。”
赵良听着听着,那些声音突然变成鬼叫哀嚎,他的脑袋瞬间剧痛起来,像是有无数只鬼怪在脑海中哭嚎。
如同坠入十八层地狱。
赵良痛苦的捂住脑袋,努力不发出声音惊扰那些黑衣僧人。
脑海里的鬼哭狼嚎越来越响,他渐渐支撑不住,痛苦的大叫一声。
“够了!”
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赵良顾不上痛苦,慌张的连忙看向那些僧人。
却见那些僧人都回头看向他。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空白一片。
赵良意识到不妙,却见那些僧人一齐拿出刀子。
他刚想跑。
没想到那些僧人却是将刀子抹向自己的脖子。
赵良脚下一愣,刀光闪过。
僧人们齐齐倒下。
没有鲜血流出。
诡异无比。
赵良惊吓得连退数步。
这些黑衣僧人怎么突然一齐自杀了?
难道是他们正在进行一种古老的仪式,被我发现所以自杀?
那些僧人没有脸孔,难道是带着特殊的面具?
难道他们是鬼怪幽灵?
赵良来不及细想,更不敢上前查看,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眼角突然闪过一丝寒光。
一道冰冷贴上喉咙。
赵良回头一看。
“哥!”
身后拿刀想要袭击他的人正是赵焕。
“哥,你怎么……”
然而赵焕只是冲他诡异的一笑,一刀划开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
赵良踉跄着后退却被赵焕抓住。
“你是……”
赵焕兴奋地张开嘴巴,低头吸吮他的血液。
赵良这才醒悟过来,开始拼命挣扎。
但是喉咙被划破,伤口被赵焕死死咬住。
赵良抓住赵焕的肩膀,用力撕扯,突然把赵焕的肩膀撕破开来。
他大吃一惊,哥哥整个肩膀都如同枯萎的树皮一样被撕开。
他忽然涌起担心和愧疚,可定睛一看哥哥的伤口,确实浑身一个机灵。
里面是空荡荡的虚无,流动着诡异的采光。
如同无边噩梦一般。
然而,哥哥丝毫没感到痛苦,而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调说着。
“良儿,你已经中谶。唯有杀光右鲁侯才能解除谶言。”
赵焕一边贪婪的吸食他的血液,一边用含糊不清又十分古怪的语气的说到。
赵良没有犹豫,一脚又踹到了赵焕的左腿上。
哥哥的左腿立马土崩瓦解。
像是沙土堆积起来的假人,被人一脚踹开就坍塌下去。
随着赵良的拼命反击,赵焕的身体逐渐瓦解。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脑袋和两只手,那两只即将崩解的手还在死死捏着自己。
“你得找到他们。”
“杀光他们!”
“你所中的谶才能解除……”
说完,赵焕剩下的那一只手突然变成血爪,猛地刺向赵良的眼睛。
“啊!!!”
赵良从床上猛地坐起。
床头一盏花瓶。
后面是小木桌。
桌子上摆放着叔叔带来的礼品。
赵良揉了揉脑袋。
噩梦令他汗出如浆。
9
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惊愕地睁大来双眼。
花瓶。
木桌。
礼品。
赵良的手有些颤抖。
他吞咽来一口吐沫,用手捂住自己的右眼。
一切正常。
随后移开手掌,覆盖在左眼上。
一片漆黑。
他如遭雷击!
他的右眼看不见了!
赵良呆滞了半响。
身体不住地颤抖,心中不住地盘算。
自己怎么就突然昏倒,做了一场噩梦后右眼就看不到了。
倒也不是完全的看不见,而是右眼的视线里一片漆黑,漆黑里却有着一团微弱似不可见的光影。
他多次辨认,但是无法看清这个光影是什么。
除此以外,他的右眼就和瞎子一样。
还有一点。
他的肋下不痛了。
赵良揭开肋下的纱布,发现那里的红肿早已消失,伸手按了按,旧伤早就已经痊愈。
不仅如此,他感觉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量。
放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精力旺盛,身体健康强壮的人。
和之前瘦弱的书生形象完全不同。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痊愈……”
赵良有些发蒙,信息量有点大。
这时,房门打开,三叔带着一位医生回来了。
“良儿你醒了!”
看见赵良醒过来,赵荣十分开心:
“你可算是醒过来了,我都请了好多大夫来看。”
“三叔,我怎么了?”
“侄子,你现在哪里不舒服,让张大夫给你看看。”
赵荣虽是询问,但是不由分说地让大夫给赵良检查了一番。
大夫检查完毕之后,连说几个“怪了怪了。”
赵荣脸色一变,立马担心地询问。
赵良心里倒是一紧,难道被医生发现了什么?
“令侄的身体无恙,而且气血充足,完全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说怪了?”
“令侄肋下的骨断之处也好了,如此之快的恢复速度,简直闻所未闻,你们可是有什么特殊的药方?”
眼见大夫想要讨取药方,赵良连忙让叔叔把大夫送走。
“良儿,你醒过来就好。”赵荣面色终于舒展:
“来,我给你带了饭。”
赵良看四下无人,忍不住道:“三叔,我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但是瞎了一只眼睛的事情他并没有说,从外表上连大夫也没能看出他眼睛的问题。
他心里虽十分疑惑,但是怕叔叔担心就没有说。
转述梦境的时候,也没有说赵焕吸自己血的事情,只是用了一个人来代替。
没想到赵荣听完那个噩梦之后,面色凝重,半响才张嘴。
“右鲁侯是真实存在的。”
“啊?”
赵良惊愕。
右鲁侯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岂不是说自己中谶也是真的。
他求学的时候学习过关于梦境的解释,说是一个人潜意识里见过的或者最为担心的事情会折射到梦境里。
也就是说你本来就知道的事情或者人才会在梦境里展现出来。
可是自己既没有看到过“右鲁侯”三个字,又从来没有听说过,怎么会在梦里知道右鲁侯呢?
难道自己从前知道右鲁侯?
这时,三叔又告诉他:“既然你接触到了这一步,我就告诉你一些关于右鲁侯的事情。
右鲁侯其实是《鲁班书》下半部邪术的传承者,自称鲁班门后人。
但他们实际是一些三教九流的人联合起来的松散组织。
成员既有军阀高官,也有平民乞丐。
这帮人传承那么多年,手里的邪术花样多且狠辣,最为擅长害人。
因右鲁侯们自知不是鲁班正统传人,古时候以左为尊,所以他们自称右鲁侯,倒是也做着封侯拜相的美梦。”
赵良没有想到,原来右鲁侯是这么一回事。
“你可千万不要跟他们打交道。那帮人对邪术走火入魔,连自己的命都能随时舍弃,又何况是他人。”
赵良确实在梦里见到那些黑衣僧人自杀,便更加确信了叔叔的说法。
可是梦里怎么会有哥哥害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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