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文娟准备和刘浩结婚时,她妈死活不同意。原因就是,刘浩有一个在十里八乡都恶名远扬的妈妈。

张文娟还真跑去打听,八卦好事儿,斤斤计较都不值一提。其中最广为人传,也最被人不齿的是虐待刘浩奶奶的事。
据传言,刘奶奶当年瘫痪在床,哦,不,十几年前他们农村都是住火炕,应该是瘫痪在炕。在一个三伏天的大中午,家里传出了刘奶奶惊天动地的嚎哭声还有叫骂声。
邻居们听到刘奶奶大概是骂媳妇不孝,变相虐待老人,明知道她动弹不得,还三伏天大中午把火炕烧得都快能烙饼了,是要把她烧死还是赶她走……
总爱议论别人的人,却以这样一种恶毒的方式虐待自家婆婆。众人那种揭开“丑恶真相”,外加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英雄情结,和对病弱者的同情瞬间被激起来,这件事一下子成为这个平静到乏味村子的爆点。没过几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刘浩妈这号人物。

02

张文娟先从众人口中认识了未来婆婆。她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刘浩,刘浩这人神经大条,根本领会不到张文娟真正的意思。所以她得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她总不能不顾及刘浩的感受,直接问你妈是不是坏心眼儿虐待婆婆吧。

不管怎样,张文娟认定了刘浩。

她自我开解,她和刘浩工作都在城里,将来肯定在这儿定居。听刘浩说,她爸妈在农村也过得挺好,家里院子大,鸡鸭成群,瓜果蔬菜自给自足,一年四季不断,都是纯天然无公害。这不都是城里人向往的田园生活吗?应该不会来和他们一起住。再说了,即便要来一起住,也得先经过她同意吧。

至于孩子,更不是问题。她是家中独女,孩子给她妈带,正求之不得呢。

最后就是养老,以她和刘浩的工资,到时候请个保姆照顾二老也没什么压力。

总之,张文娟想,不管她是什么奇葩婆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在张文娟对未来生活的规划中,和婆婆是没有交集的。

看吧,只要特别想跟一个人在一起,那么大部分困难都不是困难。

03

用不着刘浩出马,张文娟自己就搞定了她妈。小两口工作忙,像见家长这种礼节直接就省了。双方家长第一次见面就是订婚宴。

商量结婚事宜。由于小两口早就跟双方父母商量好了,所以一切进展顺利。准婆婆还算爽快的把提前准备好的人命币一沓沓的摆上桌,转到女方那边。张文娟全程观察,并没在她脸上看出一丝儿不痛快。

最后一步,商量在哪摆酒席。小两口都想放城里酒店,准婆婆则坚持在农村家里。原因有二:一,他只有刘浩这么一个儿子,结婚都不在村里风光一下,会让人看不起;二:村里办酒席更省钱。恰恰,这两原因从小在城里长大,毕业即高薪的张文娟都理解不了。但坐实了她的确有个自私虚荣抠门的婆婆。

最终,男方婚礼在农村家里举行。婆婆那天打扮得很隆重,满面红光,神采飞扬。逢人就夸耀着自己的城里媳妇。张文娟硬着头皮应付着。

婚礼总算结束。

04

婚后半年,张文娟和刘浩看中一套房子。由于房主急用钱,所以价钱比市场价低5万。他们划拉了两人的存款,还差20万。于是商量每人找家里借10万。

自己这边肯定没问题,张文娟主要担心刘浩那边,怕小气的婆婆不给借。没想到,周末刘浩从家里回来直接拿回来20万。
并转述婆婆的话:小两口买房子是好事儿,刘浩是男人,就应该多担着点儿,不到万不得已,哪能让媳妇跟娘家借钱呢?
张文娟听了这话,心里蛮舒服,觉得婆婆这次挺给力。
片刻,她又想起以婆婆那抠门的性格,出那么多钱,会不会要求房产证只写刘浩的名字。
张文娟问李浩:咱妈再没有说其他话吗?刘浩说:没有,你还想听啥?
房子买了,张文娟夫妻俩终于从娘家搬到了自己家。刘浩提出让他爸妈来城里住几天,认个门儿。
张文娟尽管对婆婆有点恐惧,但觉得刘浩要求合理,就答应了。
张文娟和刘浩开车从车站接的婆婆公公。两个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张文娟心道:不好,他们该不会是要长住吧!天呢,她就不该答应刘浩让他爸妈来的。万一老两口要长住,她总不能赶人吧!此刻的张文娟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到家后发现,原来那么多的行李,除了老两口各带的一套换洗衣服外,都是家里的瓜果蔬菜,还有自家晒的干货。
带那么多是想着给张文娟父母那边一份,还有新邻居,刚住进来,带点东西跟新邻居认识走动,相互关照。
张文娟听了婆婆的话,竟然有点感动。
婆婆公公来家里住了三天就要回去。说家里托邻居照看,不放心。

这三天里,张文娟发现她知道了比前二十七年加起来都多的民间故事。顺便还了解了同楼层几家邻居的情况。

送走公婆,张文娟总算舒了口气。

又半年后,张文娟怀孕。婆婆听说后,特别高兴,说要来照顾她。张文娟婉言拒绝。

对婆婆的防备是一方面,更多是她觉得没必要。她上班,外面吃饭的次数多;加上自从她怀孕,她妈三天两头来家里,不是做饭就是煲汤。张文娟不是个娇气的人,太多人伺候她的话,自己都感觉不自在。

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收到婆婆捎来的各种蔬菜水果什么的。

张文娟觉得这样也挺好。和婆婆基本没什么交集,没有交集就可以避免许多婆媳矛盾。

05

天有不测风云,不会是所有事都按照计划来。

张文娟快要生产时,她妈下楼梯崴了脚,检查结果,轻微骨裂。张文娟瞬间慌乱。这下生孩子坐月子,非得婆婆伺候了,还有产假结束后带娃,她妈的脚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了。

预产期越近,张文娟心里越是焦虑。其他孕妇临近生产看的都是关于产后修复或者育儿方面的知识;她看的都是些关于怎么解决婆媳矛盾方面,还有两代人育儿分歧的知识。连神经大条的刘浩都说他怎么净看些婆婆妈妈的东西。

张文娟问刘浩他妈的爱好与缺点。刘浩却说她妈的爱好和缺点都是爱热闹和八卦。问了等于没问。

预产期剩一星期时,刘浩把他妈接来。从此,张文娟的耳朵再没有清闲过。婆婆光村里的东家长西家短就能说一整天。直到刘浩下班回来,她才消停,说是把时间留给小两口。然后自己就出门了,直到九点左右才回来洗漱睡觉。
第二天她就又有了新谈资,小区里各家各户的家长里短都到了张文娟这里。听着婆婆诙谐有趣的八卦,张文娟渐渐没有了当初的焦虑。
除了八卦这点,张文娟倒再没觉得婆婆有其他毛病。反而发现她做饭收拾家是把好手儿。
孩子顺利降生,是个女儿。张文娟看婆婆抱着孩子欢天喜地,暗暗松了口气。婆婆并没有重男轻女,把她和女儿照顾得很好。

最让张文娟满意的是,听婆婆一直教育刘浩要对张文娟好,说是人家拿命给你生孩子,你就得对得起人家。尤其是当“给孩子,尤其是女儿,最好的教育就是好好爱她的妈妈”这样的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时,张文娟简直惊掉了下巴。与此同时,对这个婆婆的好感度蹭蹭地往上升。
修完产假,张文娟没有任何犹豫就去上班了。她突然发现,宝宝给婆婆带,她竟然没有任何不放心的地方。

06

让张文娟彻底对婆婆改观是一次吵架,当然,是和刘浩。

那天下班,刘浩说要和同学吃饭,晚点儿回来。九点多时,张文娟有点饿,给刘浩打电话让他回来时带点儿吃的。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刘浩买东西去了,马上回来。那熟稔的语气,让张文娟心里很不舒服。她只嗯了一声就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刘浩回家。张文娟问他和谁去吃饭了。刘浩说了个男同学的名字。张文娟又问:就你两吗?刘浩说是。

张文娟立马火冒三丈,说:刘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和谁去吃饭了?

刘浩这才说是前女友,但他立马解释说只是吃了个饭,前女友现在卖办公设备,让他帮忙跟单位领导牵个线,不过他拒绝了。她家住得不远,吃完饭顺便就给送了一程,怕张文娟误会就没敢说。

张文娟不是气刘浩跟前女友吃饭,毕竟,就目前来说,对和刘浩的感情,她是自信的。她气的是刘浩骗她,让她觉得刘浩不信任她。还有那女的接电话时那理所当然的口气,膈应得她难受。而她一时竟想不到怎样和刘浩说起这些感受。

刘浩哪能领会到张文娟真正在气什么,反复强调和保证他和前女友绝对清清白白。

就在张文娟不知怎么开口,生闷气时,婆婆说话了:按说,你们小两口吵架,我这个当妈的不该掺和,但我实在看刘浩那样,我都生气,看不下去了。

张文娟乍一听这话更气了,她以为婆婆是觉得她小题大做为难刘浩,这就开始维护刘浩了。他心道:这才是真正的婆婆吧,终于要原形毕露了。

张文娟正想看看婆婆准备怎么对付她,却见她转向刘浩接着说:你,让我怎么说你,那谁谁叫你吃饭你就去,你没吃过饭还是怎的?现在电话这么方便,有什么事直接电话上不能说?你还好意思说怕小娟误会,怕误会你还跟她出去吃饭?还有,你老婆给你打电话,别的女人接起算怎么回事儿?

听婆婆说的是李浩,张文娟心里一下松懈下来。然后婆婆接着说:刘浩,你要时刻记住,你现在是结婚的人了,就是不能和别的女人单独相处,尤其还前女友呢,更要避开。今天她替你接电话,给我的感觉就是图谋不轨!全凭小娟大度,要我,直接一脚把你踹出门。以后,让我知道你再和她来往,看我不撕了她,还有你......

最后一点,你叽叽歪歪说半天,老婆还没哄高兴,就不反思一下问题出在哪?哎呦,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

或许是想说的话有人帮自己说了,张文娟忽然心情变好。

看着有些迷茫无奈的刘浩,张文娟说:其实,我不是不相信你们的关系,我生气的是你骗我。不就出去和前女友吃个饭吗,你心里坦荡的话,干嘛不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讲理或者是不自信吗?

张文娟听到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想想刘浩也不是拒绝前女友的请求了吗,说明他这儿肯定没问题。心里终于舒坦了。

对于婆婆,她想不管传言怎样,她眼前的确实算是个好婆婆。

07

张文娟已经不止一次怀疑婆婆虐待刘奶奶这事的真实性,经过将近一年的相处,她觉得婆婆虽然爱八卦,但心眼不坏。

终于憋不住心里的疑问,她把那些传言告诉刘浩,并问是否属实。刘浩这才明白张文娟之前一直回避甚至排斥他妈的原因。
原来,婆婆虐待刘奶奶是这么回事儿。剧情其实也很老套,话说,当年刘爷爷去世不久,在城里工作的刘浩大伯就说以后由他给刘奶奶养老,并把刘奶奶接到城里去了。然后刘奶奶就把她的积蓄,当时的六万块钱都给了刘浩大伯。
大伯母当家,刚开始,确实对刘奶奶挺好。时间一长,婆媳矛盾越来越多。终于在刘奶奶瘫痪后,大伯母拒绝伺候。刘浩大伯就把刘奶奶再次送回刘浩家。
刘奶奶年轻时就瞧不上这个儿媳妇,加之已经习惯城里的生活,刚到刘浩家时,看婆婆做什么都不得劲儿。婆婆心里自然也不舒服。你把家当都给老大家,现在瘫了,人家不要你,我不计较伺候你,你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但心里怨归怨,她还是尽力伺候着刘奶奶。
三伏天那次是因为,农村住窑洞,夏天外面越热,家里就会返潮。婆婆就隔几天给刘奶奶住的窑洞灶膛烧把火,来烘烘被褥的潮气,让她住得稍微舒服点儿。

那天,婆婆刚把灶膛的火点着,就看见邻居家孩子进了她家门。她来的时候刚炒了些黄豆,拌了农药,准备撒到一块种土豆的地里药田鼠。拌了药的豆子就放在地上一个小盆里。她顾不得其他,赶紧跑回她自己家,那孩子手里已经拿着几颗豆子。
婆婆心里着急,一把抢过孩子手里的豆子,才问孩子吃没吃。那孩子被她吓懵,哇一声哭起来。孩子越哭,婆婆越急,让孩子说话;孩子看见婆婆越急,哭的更厉害。
一大一小,纠结好一阵子,婆婆才想起来叫孩子父母过来,趁早去医院。
孩子看见妈妈,慢慢放松下来,哽咽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说,没吃豆子。
总算放下心来,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婆婆给灶膛添的那根一米多长,胳膊一样粗的柴已烧尽。
外面天气热,生火后的家里热得像火洞。李奶奶见儿媳妇刚点着火就一溜烟儿跑了,觉得是嫌弃她,心里不舒服;再加上烧了那么长时间的火,家里,尤其的炕皮越来越热,她又生气,又委屈,看见媳妇一进门,就开始闹腾了。
后面就有了众人口中婆婆虐待老人的事。
张文娟听完事情的始末,真有点哭笑不得。一个人唱了两年的内心戏终于落幕。她想,谣言不可信这事儿谁都明白,但恰恰这谣言关系到自己和亲近的人,怎么就信了呢?真是关心则乱。

同时,她也懊恼自己,明知道刘浩这人神经大条,却一直旁敲侧击,遮遮掩掩,问题没有解决还被说莫名其妙。她决定以后试着有事就直接说,也许可以解决好多类似的烦恼呢。

婆婆当年被众人误会一定很难受吧,张文娟有点心疼婆婆。

如果说之前婆媳和睦,多少是带着客气疏离还有防备,那现在,她是打心底接纳了婆婆。而且,张文娟觉得一家人住一起也不错,热热闹闹的生活才更有滋味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