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上小学的时候,家乡就有了油罐。

空的油罐放在空地上,成了我们的玩物。

油罐只有一个口儿,斜着放,我们从地面上蹦上去,钻进去,在里面大吵大叫。

油罐里面空间不大,就像一间房子,上下都有椭圆形的,只要喊叫一声,就会出现回声,嗡嗡地响,震耳朵。

其实,里面也没什么好玩的,除了大喊大叫,就是来回跑,咚咚地响,还要沿着油罐弧面跑上跑下,坐滑梯。

鞋底上都是土和泥,在油罐里擦来擦去,弄得里面都是土和泥。

进去的时候是钻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却出现了问题。

要是钻出来,身子就会悬在空中,脑袋先着地,必须让脚和腿先出来,也就是倒着出来,然后用脚慢慢试探着,摸到地面以后,上半身才能出来,而脑袋出来的时候,总不免要碰到油罐口。

我们以为那些油罐一定会安装在油罐车上,装上满罐的石油,随着汽车满世界跑。

可是,当油罐被人们用上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的想法出错了。

人们并不是用储存石油,而是用来炼油。

油罐

家乡的人们居然成批量买了好几个油罐,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的油罐,还都被打磨了,外面的字迹和油漆都消失不见了,露出了油罐本来的铁的颜色,甚至有一些生锈,下了雨就有生锈的水渍残留在上面了。

油罐被埋在路边的土里,露出上半截,有的只露出油罐口,其余的都在土里埋着。

油罐口连着一根胳膊粗细的管子,管子打了两个弯,连通一个一人高的大桶,大桶里都是凉水,可能是用来冷却蒸馏的汽油的。

油罐在土里埋着,人们在土里挖了坑道,一直挖到油罐下面,在里面弄了一个大大的灶膛。

炼油装置弄好了以后,一个油罐就代表一个炼油厂了,而且还会有一两间简易的小房子在旁边矗立着。

大卡车拉来成吨的原油块,黑黑的,堆在油罐旁边的空地上;还拉来了成吨的上好煤块,一车厢一车厢的上好的灰白炭块。

熊熊大火烧起来,火苗子能窜一丈高,就像熊熊燃烧的篝火。

我们欢呼雀跃,从来没看过那么高的火苗子,还是印着植物图案的上好煤块和灰白炭块燃烧起来的。当然,不了鼓风机的妙用。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难闻的气味,是只有炼油才会产生的难闻的气味儿,弥漫在空气中,让我们日夜都能闻到。

于是,有人不习惯了,就说那些气味儿难闻,污染空气。

可是,也就仅仅是我们这些路过的学生们说说,乡亲们连一句话都不提,好像他们都生了一个瞎鼻子,嗅不到那难闻的气味儿。亦或许,他们天生忍耐力比较强,不像我们小孩儿嗅觉灵敏,即便闻到了难闻的气味儿,也不说出来罢了。

不说出来就是没有,即便我们整天嚷着难闻,甚至大骂那些炼油的人,乡亲们也只当没看见,没闻到,甚至不知道有几个小炼油厂存在了。

我们到炼油厂玩,炼油厂的人不让我们靠近,说是有。

危险

我们想不通,既然有危险,那为什么他们在里面就没危险?或许,他们怕我们偷了上好的煤块和炭块吧。

其实,我们早就对他们的煤炭感兴趣,但还不至于到了偷盗的地步。

上学的时候,我们路过他们的炼油厂。原来路边的庄稼地都被他们铲平了,弄成了小炼油厂。

炼了一阵子油,他们似乎富裕了不少,请了雇工,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那些雇工都是外地打工的,只要多,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给钱

于是,我们看到雇工脱得赤条条的,跳进冷却的油罐,拿着铁锹往外扔油渣。往往看到油罐口往外抛洒油渣,就一定可以判断,油罐里有一个雇工在挥汗如雨地扔油渣。

他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黑的,只有是白的。

我们叫他们黑人,但不知道黑人在非洲,只知道眼前的雇工就是黑人,而且名副其实。

有人说,就那样的活儿,打死我也不干!

我们都认为他说,不能把自己变成黑人。在油罐里去铲煤渣,又闷又热,鼻子里还得吸着黑色的空气,而当时那些雇工们确实没有戴口罩什么的,连个围裙都不带,出来以后,到简易的砖围子里洗澡,用凉水洗了,还用了不少香皂,很痛快的样子,就像一只撒欢的猴子。

的对

当时天气炎热,能把原油块晒化了,还能把路面上的沥青晒化了。

我们踩着路面上软软的沥青,就想到油罐里那软软的原油,味道难闻,但人们已经习惯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不能改变就试着习惯吧,反正村里人都习惯了。谁要是再说空气中有难闻的炼油味道,谁就是不合时宜,甚至大逆不道了。

就这样坚持了几年,每天那些难闻的味道都能如期而至。虽然仍然有“绿树村边合”的美景,也有“荠麦青青”的田野,但那些炼油的味道总是挥之不去,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已经习惯了,即便闻到那些味道有些胸闷气短,也已经习惯了这些胸闷气短的感觉,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觉得不正常,心里空落落的。

炼油厂终于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剩下一些烧焦的土,不长庄稼。

土中埋着的油罐早就让大卡车拉走了,我们还看着老吊车叼走了土里的大油罐。

大油罐早就变得通体漆黑,没有了一丝一毫的锈迹。经过火的煅烧,油罐更像油罐了。

不过,我们觉得少了什么似的,平时总是感觉那些油罐在那里,还能看到熊熊的火焰和只有牙是白的黑人,当然还有上好的煤炭和洗澡的雇工。

现在全都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荒芜,就像田野的伤疤,裸露在那里。

村里没有了炼油的气味儿,人们也没有了那种胸闷的感觉,但谁也没说好受了,没说痛快了,好像炼油厂的有无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一切都随缘,来就来了,走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村人随性,油罐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来了就来了,走了也不可惜,又和大多数人无关,管他干啥?

家乡的油罐没了,但每当我看到路上的油罐车,就会很自然地想到家乡的油罐,而且鼻子里似乎闻到了炼油的气味儿。原来,来过的东西并非那么简单,会给人留下一定的记忆,哪怕人们似乎已经忘了,但看到那些事物的时候,又会不自觉地想起。

家乡的油罐如此,世界上的事物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