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成化九年(1473年)十一月初九,蜀藩第二代华阳王朱友堚薨逝,位于湖广布政使司岳州府澧州的华阳王府,顿时陷入一片素白之中。朝廷得闻讣告,为其“辍朝一日”,“赐祭葬如制”,并给予了“康简”这个盖棺定论的谥号。谥法“安乐抚民曰康;温柔好乐曰康;令民安乐曰康;渊源流通曰康”,“治典不杀曰简;平易不訾曰简;正直无邪曰简;一德不懈曰简”,在谥号中“康”和“简”都属于美谥,即便是带着“性无忌”批语的“渊源流通曰康”这条判词,也属于中性偏上。说实话,以朱友堚生前的所作所为,不给他定个“愍”、“灵”之类的恶谥都已经算给面子了,“康简”这个谥号他实在负担不起。
获得“康简”这等谥号,加上郡王薨逝后的一应礼遇都没被苛减,从朝廷层面来说朱友堚的身后事可谓备极哀荣,然而并却没能获得风光大葬。这一切要感谢他的“孝子贤孙”华阳王长子(此长子非排行,而是郡王继承人的爵位)朱申鍷。
因罪被革爵
华阳康简王朱友堚共有三子:长名朱申鍷,次名朱申鈏,幼名朱申䤧。其中朱申鍷是其嫡长子,故在其生前就被册封为华阳郡国的继承人——华阳王长子。
成化十二年九月,朱申鍷袭封华阳王。受父祖影响,此君也不是什么好鸟。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成化九年八月,朱友堚挑起事端,借着要求再次分割首代蜀王朱椿遗留的遗产为名,上疏朝廷攻击叔叔和蜀王朱悦(上劭下火)出身不正,意图谋夺蜀王之位。
“辛巳,华阳王友堚奏:臣父悼隐王乃蜀献王次妃金氏所生,为第二子。叔父保宁王乃献王宫人所生,为第五子。今保宁王子孙袭王爵位,享有封国之富。臣在澧州窘乏殊甚,乞以献王所遗金帛、器物、内使、宫女、官校,分赐于臣。”(《明宪宗实录》)
宣德九年(1434年)六月,在位仅仅两年的第三代蜀王朱友壎薨逝,享年26岁,朝廷赐谥曰僖。至此,悼庄世子朱悦燫(宣德十年追封为蜀庄王)一系绝嗣。大宗绝嗣,按照伦序,蜀王之位应当由第一代蜀王朱椿的次子朱悦耀继承,然而这位仁兄由于多次作死,已经被剥夺了王位继承权,累及儿子朱友堚无法入继大宗。此时尚且年幼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唾手可得的蜀王之位,落入五叔保宁王朱悦(劭火)之手。宣德十年,朱悦(劭火)由保宁王晋封蜀王。
从宣德十年到成化九年,时间已过去38年,保宁王一系入继大宗后,已历经四代,从蜀和王朱悦(劭火),到蜀定王朱友垓,再到蜀怀王朱申鈘。当下在位的蜀王是因大哥朱申鈘无嗣,得以通过“兄终弟及”袭封的原通江王朱申鑿。故此保宁王一系早已坐稳蜀王之位。
可朱友堚在奏疏中对自家嫡亲五叔,不以蜀和王这个谥号相称,反而以其为郡王时的爵位保宁王相称,明显讨要遗产是假,意图争位是真。
是以,当明宪宗将此事下礼部商议时,礼部的奏禀很明确:保宁王一系承袭蜀王之位已久,“莫敢更议”;至于其奏请再次分割蜀献王遗产之事,没有前例可以因循,“不敢擅拟”。意思很明确,朱友堚所言所想具是无礼,我礼部是不会出具同意意见的,具体的你是老大你看着办。
明宪宗就此回复朱友堚,蜀王的承袭已定,就不要多说了,既然你哭穷,这好办,我让蜀王朱申鑿补贴些财物给你就是了。
那边厢蜀王朱申鑿也收到明宪宗的诏令,让他顾念亲亲之谊,补些钱财给华阳王府,以了结此事。当年朱椿去世时,朱悦耀利用侄子朱友堉进京的不在的机会,大肆偷盗王府财宝,朱友堉并没有让他归还,可以说就朱椿遗产一事上,华阳王一系已经多吃多占,数十年后再进行讨要相当的不要脸。
依着朱申鑿的意思显然是不想搭理无耻的华阳王一家的,不过皇帝下了令旨,也不好不给面子,思来想去决定补贴朱申鍷500两白银。
银两送达时,朱友堚已经去世,朱申鍷才是华阳王府的话事人。他认为朱申鑿这位大宗之主的堂兄弟才给这么点钱,是在打发叫花子呢,因此拒收。
明宪宗知道后,下旨给朱申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这下朱申鍷才老实了。
“上乃赐之敕曰:先因尔父华阳王奏,分蜀献王遗赀。已令蜀王量与,银两本无定数,既有五百两,亦为厚矣。岂可再索?敕至即可领用,自宜安分守禄,图称藩辅之道,毋复妄意索求,有乖亲亲之谊。”
虽如此,可朱申鍷却是一个不知“亲亲之谊”为何物,更不愿“安分守禄”的角色。他为人凶狠残暴、贪婪异常、荒淫无耻,动辄就戕害人命,所作所为多有不法。
朱友堚去世后,身为继承人,充当丧主,主持丧礼的朱申鍷,竟然“居丧无礼”,更将母亲丢在一边不管不问,以至于其缺乏供养。在这个以孝治天下,强调人伦纲常的时代,属于十恶不赦之列,罪名比杀人还大。
老父亲朱友堚在世时,与唯一的弟弟镇国将军朱友壁闹得不可开交,双方为此屡屡上疏朝廷,令明代宗、明英宗两代皇帝头痛不已,迎来的却是皇帝一次次无关痛痒的申饬。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朱申鍷的三弟镇国将军朱申䤧,与他是一路货色所作所为与其相差无几,更加巧合的是,俩人不知怎么地就成了一对生死之敌。既然老爹他们如此折腾朝廷都无伤大雅,那还等什么,一起整事呗。
结果,明宪宗对宗室的态度,与他老爹明英宗,叔叔明代宗截然不同,朱申鍷、朱申䤧的相互攻讦,算是把自己给装进去。
因《皇明祖训》给予了宗室莫大的优待,对宗室的处置与庶民完全不同,从轻到重大致有:申饬、罚奉、减奉、革爵、废为庶人、看守先王陵园、发凤阳高墙、赐死等多种。
朱友堚兄弟作死换来的只是最轻的申饬,可明宪宗却不想轻轻放过违法乱纪的朱申鍷兄弟俩。成化十五年(1479年)闰十月,在派员对朱申鍷兄弟俩的罪行进行查证之后,以其“居丧无礼,弃母缺养,凶暴贪淫,戕害人命,所为不法”,将华阳王朱申鍷,镇国将军朱申䤧革爵,令其“戴民巾闲住”。也就是说收回他们的爵位,让其以平民的身份生活,当然因宗室的政治禁令依然在,自由度相对较低。对他们的称呼,可以如同致使的官员一般加个“故”字,称其为“故华阳王”,“故镇国将军”,而非“蜀庶人”。
在作死路上狂奔
“革爵戴民巾闲住”这种惩罚,可上可下,表现得好有恢复爵位的可能,继续冥顽不灵很可能会被进一步贬为庶人,那就没翻身希望了。在常人看来,处于这等尴尬的地位的朱申鍷,不管内心愿不愿意,至少表面上会好好表现,天天向上,以扭转皇帝对自己的看法,到时候在卖卖惨,博取下同情心,等王位到手了再浪不迟。可朱申鍷就是那种非同凡响的“二般人”,这货竟然置王爵于不顾,在作死路上继续狂奔,甚至逼得明宪宗不得不给宗室制度打补丁。
成化十六年初,刚成为“故华阳王”,“故镇国将军”的朱申鍷和朱申䤧兄弟俩,又因些许“小忿”,不顾“非奉命不得擅自离开藩地”的禁令,再次赴京告状。
成化时期,经过百年发展壮大,宗室成员需要数以千计,若这些宗室人人因小事,动辄就上京向他这个大家长告御状,那他在应付朝廷衮衮诸公之余,还怎么跟万贵妃愉快地玩耍。因此对这俩混蛋下禁锢令,禁止他们离藩的同时,下达了一道“戒谕诸王及仪宾赴京陈情”的圣谕:
“敕各王府:自后凡有应奏事情,止许差人具奏。下都察院以定等,所言宜从。仪宾赴京者,许巡抚、巡按,并分巡官参奏。”(《明宪宗实录》)
谁知朱申䤧这位“故镇国将军”的头非常铁,当年四月在收集长兄朱申鍷的违法乱纪证据后,不顾明宪宗的禁锢令,再次悄悄地上京告状。
这回朱申鍷学聪明了,在得知弟弟赴京后,没有紧随其脚步,而是与当地镇守的官员一道将此事上奏朝廷。
明宪宗命锦衣卫百户赵瑄在半道将朱申䤧截住,当场将他押解回澧州,至于他的奏疏,则派人代为上奏。既而,赵瑄奉命与当地巡抚、巡按等方面大员共同勘合朱申䤧奏疏的内容是否属实。结果发现大多数为诬告,唯独强取商人木材,夺民畜产等属实。这也可能是朱申鍷不用大宗身份阻止的原因。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朱申鍷、朱申䤧遭申饬,而澧州知州,及当地守御千户等官员,因未能及时阻止朱申䤧赴京,遭逮捕治罪。
成化十七年(1481年)秋七月,朱申鍷又爆出革爵之后,强取妇女三人的恶行。按《皇明祖训》的规定,这属于违礼行为,应当将她们遣送回家。朱申鍷估计对此三女非常满意,谎称她们都为他生过孩子,且有身孕在身,属于不当遣之列。经湖广镇守太监验证完全是一派胡言。到了这个地步,朱申鍷才恐惧不已,将三女遣送回家。却因此再次遭明宪宗下敕切责。
正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朱申鍷对这种无关痛痒的申饬几乎已经免疫,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在不触碰自家大家长究极底线的前提下,继续疯狂的在404的边缘试探。
被革爵之后,郡王的岁禄自然也被取消了。成化十八年(1482年)二月,因朱申鍷哭诉自己革爵后生活困顿,明宪宗特批给他“仓米岁五十石”。
然而没过多久,朱申鍷身上又爆出重大新闻,因为克减旗军月粮被镇抚侯良揭发,为逃脱惩戒给侯良按了个重大罪名进行构陷。为此朝廷令湖广巡按御史进行查验,真相就此浮出水面。
一面克扣军饷,一面向皇帝哭穷,这是在把明宪宗当猴耍呢。气得明宪宗暴跳如雷,于当年十一月,给他下了一道“勿谓言之不预也”的申饬敕令。
“上赐敕切责申鍷曰:尔为宗室之亲,不顾名节,为非饰,诈与闾阎细民无异,自省于心能无愧乎?今宜遵守礼法,图涤前愆,勿贻后悔。”(《明宪宗实录》)
死后复爵
由于资料缺乏,朱申鍷在接到这通申饬后是否有悔悟之心,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在阿越看来即便是有,他也没多少时间去实践了,因此在此后不久他就一命呜呼了。
别看《明实录》共有十三部,两千九百一十一卷,1600多万字,堪称有明一代史料的集大成者。看似属于鸿篇巨著,可它记载的是从明太祖朱元璋,到明熹宗朱由校共十六朝270多年的历史,分解到每一年,所能记载的内容也是有限的。落到宗室这一块上,能够被收录的几乎都是属于有重大影响的事件,宗室成员卒年能被记入其中的,基本都是王爵成员,将军一级的都绝少,更何况是“辍朝”、“赐祭葬”、赐谥一样都轮不到的一介革爵成员。所以朱申鍷的具体去世年月在史料中无从考察。
不过也有间接的资料可以证明,朱申鍷大约死于成化二十年(1484年)。因为《明宪宗实录》在当年七月提到“赐故革爵华阳王申鍷妻许氏食米岁仍五十石”,次年八月又提到“赐故革爵华阳王申鍷妻许氏岁加食米三十石”。“革爵华阳王”这个称呼前有个“故”字,表明他已经去世,否则无需如此称呼。
藩王由于其特殊的地位,故此当代藩王非因谋反这等大罪被贬为庶人,一般会从近支旁系中择人袭封,如晋藩的朱济熺、朱济熿兄弟,辽藩的朱贵烚,在被贬为庶人后,王位由兄弟子侄继承。郡王就没这种好待遇了,革爵之后只是郡王本人失去爵位,郡国依然存在;而一旦被贬为庶人,那么就意味着郡国也会同时被除国,再想复爵那是千难万难。这也是革爵与贬为庶人这两个惩戒的最大区别。
弘治三年(1490年)七月,经过朱申鍷生母,也就是那位被其“弃母缺养”的华阳康简王妃杨氏的多番努力,其子朱宾泟得以袭爵,是为华阳郡国第四代王华阳恭顺王。
与横蛮残暴的前三代王不同,朱宾泟为人通情达理,颇有贤名。也比先辈要聪慧得多,很会审时度势,他对父亲没能享受郡王待遇一直耿耿于怀,可弘治年间,明孝宗对宗室的约束很是严格,因此他一直隐忍不发。待到正德年间,当朝皇帝对宗室的态度有所改善,好些宗室因父辈被追封而获得晋封。他见状不失时机地向朝廷提出请求,想要援引代藩武邑王朱聪沬之例,追赠其父母。
朱聪沬是代惠王朱成鍊的庶长子,成化十年被册封为武邑王。由于朱成鍊没有嫡子,朱聪沬成为其第一顺位继承人,若是按正常剧情走,朱成鍊薨逝后,他就会成为代藩第四代亲王。然而这也是一位作死型选手。
成化二十二年,因醉酒打死乐工而被革爵。
弘治二年八月,朱成鍊薨逝,在代藩长史等的奏请下,获准“戴平巾摄事主祭”,这意味着只要他在此期间表现良好,依然可以袭封代王之位。可朱聪沬竟不知悔改,变得越发“酗暴”,不仅“居丧无礼”,还动辄杀人。行为如此乖张自然令明孝宗大失所望,直接将其贬为庶人,将其前往太原,交由晋藩看管。
这下算是和代王之位彻底无缘了。
好着代藩宗室非常团结,配合朱聪沬之母王氏,将其子朱俊杖扶上代藩理宗之位,以郡王长子的身份署理代藩府事。如此朱俊杖越过老爹成为了代藩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等朱聪沬去世,就可转正。
弘治十一年(1498年)三月,朱聪沬去世,朱俊杖袭封代王爵位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庶人之子成为藩王,于皇帝脸上也不好看,故得闻讣告后,下旨恢复其武邑王爵位,按郡王的规格赐祭葬,并赐谥曰怀隐,至于“辍朝一日”这个恩典则被省略了,毕竟以朱聪沬的所无所谓,恢复爵位已是莫大的恩典。
当年五月,朱俊杖正式袭封代王爵位。
弘治十五年(1502年)十一月,代王朱俊杖以自家老爹已经恢复郡王爵位为由,表示因其没有入代府宗庙祭祀不便,请求朝廷根据惯例追封为亲王。经过商讨,明孝宗最终同意对朱聪沬进行追封,并赐谥曰“思”。
朱宾泟正是以此为例,请求朝廷追封其父朱申鍷。
对此礼部提出反对意见,认为两者的情况并不相同,因此不可引以为例。
明武宗收到回折后,又令重臣复议。这意思很明白,他是倾向于同意此事的。正德二年,因追封周悼王朱安㶇诸子追封案(具体见《 追封周王诸子晋封事件:历经弘治、正德两朝,掀翻整个礼部高层 》),礼部致仕尚书张昇被被褫夺太子太师这个散官阶,及身边役夫的月俸;在任礼部尚书李杰被勒令致仕。两位前辈的殷鉴在那,与会的吏部尚书许进等哪还敢再顶,当即改口称,朱宾泟的请求虽然不合法度,但情有可原,应当已予准许。
“礼部议宜勿与。复奉旨会议。于是会,吏部尚书许进等上疏谓:祖宗以义训宗室,故凡有纵欲败度者必革爵以示,列圣以孝治天下,故凡有为亲祈恩者,亦原情而加宥。申鍷与聪沬事不同,赠谥诚不宜与。但宾泟之请,情有可恻,盖以身为郡王,而父无封爵,春秋祭奠称谓无据,宜原情,酌礼量与爵封,俾便庙享,庶几君恩国法可并行而不悖矣。”(《明武宗实录》)
正德三年六月,朱申鍷得以复爵,并获赐谥曰悼康。不知道他有哪点,与这个谥号含有褒奖意味相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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