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30周年，我们再来聊聊张震和他的电影
1976年10月14日，台湾宜兰，时任头城高中体育老师的张国柱家里，新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全身都圆。按照老辈人的说法，这个孩子属龙，土主信，必然眉清目秀，口才声重，内向好静，性情宽厚。
这是张国柱执教的第六个年头，刚刚过去的九月，一位伟人轰然离世，前面的八月发生了一场致多人死亡的山泥倾泻，再往前的七月就是唐山大地震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灾难深重。
©️ 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大儿子张翰如今两岁，刚出生的小儿子，张国柱给他取名为震，似乎是想以雷霆霹雳之意，纪念这剧烈颤动的一年。
当时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叫张震的孩子，有一天，会站在金马奖的领奖台上，拿着属于最佳男主角的奖杯，紧张又害羞地说，“我完全没有准备。”更不会料到，在此之前，他已经四次入围男主角提名，最早的那一次，他只有15岁。
©️ 电影《沙丘》2021
小时候的张震在台北附近的小山坡上长大，每天晚上都会和外婆一起散步，“一直沿着山路走，夏天知了叫，心里很静。”
静，是张震的性格特征。
©️ 电影《最好的时光》
不是陈凯歌口中那个“真正的演员”，也不是侯孝贤眼中会跟老婆一起照顾小孩的温柔男人，更不是王家卫那把藏了多年的好刀。而是一个安静的小孩子，会在家里裹一条毛巾，躲进纸箱子里，“不知道在演什么。”张国柱说。
彼时，台湾影坛还是“二秦二林”的时代——秦汉、秦祥林、林凤娇、林青霞，四个人四种配对，轮番在影院出现，几乎包揽了市场一半的电影作品。
片商宁可他们同时轧好几部戏，也要抢他们来担任主角，否则就算不上一线大片。
©️ 电影《滚滚红尘》中的秦汉、林青霞
久而久之，从业者懒得创新，观众也开始腻烦，今天是两男争一女，明天演两女争一男，千篇一律。更有八卦小报犀利评价，影坛吹起了一阵歪风，说要捧新人都是漂亮话，真到了定卡司的关头，全打安全牌，先赚一笔再说。
飞腾公司的屠忠训决心打破这个局限，筹拍电影《欢颜》，让新人挑大梁，逆流而上。
他定下的女主角，是当时还在台大历史系夜间部就读的胡慧中。而男主角，是三十而立、已婚且有两个儿子、与当时年轻的单身小生大相径庭的张国柱。
©️ 电影《蝶变》中的演员张国柱
其实，张国柱上大学时，因形象气质佳，也兼职拍过摩托车广告，但从没有想过要做演员，“那个年代，有些层次的人不会去做这个。”
于是，从台师大体育系毕业以后，他娶了同班女生赵欣然，踏踏实实地当起了老师，让生活按部就班。
但屠忠训那句“要突破陈旧，拍摄新的电影”打动了他，《欢颜》就此成为他的电影处女作。
事实证明，这样的尝试是对的。
1979年，《欢颜》在台湾上映，得风气之先，票房居高不下。六月转战香港，首周卖破两百万港币，不仅捧红了胡慧中，张国柱也如平地一声雷般窜起，插曲《橄榄树》更是火遍了东南亚，一度风头少有人及。
©️ 电影《欢颜》中的演员张国柱
当时的张国柱不会料到，此片除了做到媒体口中“史无前例的大胆尝试”，也为他的小儿子日后成为一把好刀，寻到了刀鞘。
第二年，胡慧中与张国柱二搭，拍摄电影《三角习题》。
张国柱本色出演一位体操运动教练，与戏中的妻子出现感情危机，日渐走向离婚。剧情需要他们有一个小孩，于是，四岁的张震在“不明就里”之中，贡献了他的首次银幕演出。
“那晚，剧组熬夜，要拍他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很多年后，在一次采访中，张国柱回忆起那天的张震，“他在片场睡得正香，我把他挖醒。那个年纪的小孩一般比较任性嘛，可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哭没闹，煞有介事地开始工作。”
言下之意，张震是个敬业的小孩，很适合吃这行饭。但当友人提议，让张震去做童星时，张国柱心里还是不大肯，“一当童星，功课基本就荒废了。”
©️ 电影《暗夜》中的张震
当时(1989年)有个跟张震年纪相仿的小朋友，叫颜正国，很小的时候就拍侯孝贤的戏，“后来学坏了，在监狱进进出出，侯导还去劝过，但很难救回来。”张国柱说。
即便做了演员，他心里住着的还是那个在头城高中教体育的老师，有典型的儒家思维，认为小孩子必须按下心思，抚平所有纵横交错的念头和冲动。
©️ 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第一次父子对话
1990年，杨德昌筹拍《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制片人余为彦记起，三四年前拍电影《暗夜》，好像见过演员张国柱的儿子，算算年纪，应该跟小四差不多大。
他去找张国柱，问可否一见。张国柱得知是杨德昌的电影，当即改口，将那套儒家思维一扫而光，带着张震去试镜，因为“演杨导的戏能学到东西”。
约见的地方是朋友开的花店，余为彦记得，14岁的张震“背着书包，带着近视眼镜，安安静静的，一副乖学生的样子”，他很满意。
©️ 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但张震没有表态，对他来说，“拍戏是什么？不是很清楚。”他只看到，作为演员的父亲“就像一个圣诞老公公，一出现就会给你礼物，一下子又不见”。
和大部分明星一样，张国柱的时间多半花在了剧组里，天南海北到处跑。即便在家，也是走来走去地背台词，“所以我原本并不喜欢演员的生活。”张震说。
过了一个礼拜，余为彦问张国柱，“怎么样，他的意愿是什么？”张国柱回家追问，张震才勉强答应：“那我就去拍吧。”
很多年以后，张国柱回想起这个画面，还是只能用“曲折”来形容。
“他的性格是比较曲折的，不直接答应，心中有个推脱——是你们要我去的，弄得不好可不要怪我。”
©️ 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这场拍摄持续了九个月，张震一直没琢磨出到底什么是表演。直到电影结尾，小四站在街头，突然抽出一把刀，捅向心爱的姑娘小明。
连续三刀，小明倒在血泊，小四呆呆站着，然后跪下来，痛哭失声。
这场戏，杨德昌没有喊“cut”，张震哭了许久，他以为，自己真的杀死了小明。后来回想才知道，那种错觉，说明自己演到了戏。“当你进入人物，你看到的样子和其他时候不一样。”
©️ 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拍完了，张震变得沉默，迟迟抽离不出角色。吴念真用“郁郁寡欢”来形容他，“变化太大了。”张国柱也对杨德昌开玩笑，“你把我儿子的微笑带走了。”
只有张震知道，那把刀捅在小明身上，却留在了他的身体中。
他不是沉默，是突然开了窍，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把刀。
1991年7月，《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上映，张震凭借小四一角，成为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最年轻的入围者。
和他一起竞逐这个奖项的，除了父亲张国柱，还有张国荣。
那一年，林志颖唱着《十七岁那年的雨季》红遍了亚洲；金城武一边拍电视剧一边发行唱片，开始了演歌双栖之路；黎明凭借一首《今夜你会不会来》获得十万销量，被香港传媒誉为“四大天王”之一。
©️ 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所有人都在将自己的人生当成一部戏剧向观众兜售，只有张震，分明已经有了华丽的过去可以当谈资，却在此刻安静得像个隐形人。
他心心念念的，不是影帝的提名，而是旷课两百多天，成绩掉下来，暗恋的女孩子会不高兴。
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很快，张震中考失利，去读了复兴美工。
幸运的是，杨德昌又找到他，“我有新戏要拍，你学美工，来剧组做美术道具吧。”
©️ 电影《麻将》
于是，张震开始了帮大家打杂、订便当、搬道具的生活。做着做着，杨导又发话，顺道再演个角色吧。他心想也好，多打一份工。
这部电影叫《麻将》，张震演一个叫“香港”的青年，到处敛色骗色。也正是这个角色，让王家卫想找他合作。于是第二年，他拍了《春光乍泄》，凭借路人甲张宛一角入围了金像奖最佳男配角。
张震又被拉回了电影。
©️ 电影《春光乍泄》
他在风里，就是稚气匪气江湖气俱全的罗小虎；在雨里，是蓄着小胡子的孤胆杀手一线天；在漫天黄沙之下，是压抑汹涌情感、悲情又深情的岳医生；烛火摇曳之中，又变成了聂隐娘始终下不了杀手的魏博节度使田季安。
焦雄屏说，没有第二个台湾演员有张震的好机缘。
无论横刀立马还是书生意气，王侯将相还是纯情少年，他是被全世界最好的导演推着走的，不得不在越来越盛大的浪涛中起伏，这才有了不同程度的阴郁，欲言又止的眼神，清雅的气度，挺括的身段。
©️ 上：电影《卧虎藏龙》；下：电影《一代宗师》
在导演路阳眼中，“震哥这样的演员，就像在天上。”所以一见面，他连开场白都没想好，第一句就是，“我不太会说话。”好在张震回复他，“没关系，我也不太会说话。”然后认认真真看起了大纲。
路阳又画了一场《绣春刀》的分镜给他，看完两个人沉默地抽了口烟，还以为就此别过，张震却拍了拍路阳的肩膀，“故事很好，我没问题。”
©️ 电影《绣春刀》
他经历了最好的导演，可还是愿意和这位初出茅庐的导演建立信任。就像他愿意花时间，去准备另一位新人导演程伟豪的《缉魂》。
梁文超是个癌症晚期病人，为了让角色呈现出更真实的濒死状态，张震用三个月减掉了24斤，双颊凹陷，瘦骨嶙峋。
©️ 电影《缉魂》
于是，坊间的传言又被提起：为拍《深海寻人》，他考了潜水执照；为拍《一代宗师》，他苦练八极拳；为拍《吴清源》，他又去学了日语和围棋……
尽管张震不止一次在媒体面前澄清，“我没有学潜水，围棋也没有下很好，花那么长时间学习八极拳，纯粹就是一口气。”
就像他站在金马奖的领奖台上，笑得一脸谦卑，“很多人觉得减重24斤很多，其实不多，因为这是演员的工作。”
努力是本分，最不值得拿来夸耀。在张震眼中，这些不过是工作方法，是为了通往角色深处而撬开的口子。
他还会拿此事开玩笑，“减重后，我学会了怎样一进便利店，就迅速找到最好吃的沙拉。”
©️ 电影《爱神》
听者莞尔一笑，张震也谦逊地笑着，好像此前所有的痛苦与挣扎，不过是他漫长人生的一个小小注脚，以供旁观者津津乐道。
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些日子有多凶险、多难熬。
他像一汪寂静的深潭，有冬天冰河上的裂纹，也有夏日平湖里的暗涌，带着料峭冷感，静水深流。更是一把经受冰与火淬炼的刀，透着洁净感与对肉欲的克制，内敛、朴实。
《一代宗师》里有句台词，“你知道为什么刀得有鞘？因为刀的真意不在杀，在藏。”
©️ 电影《一代宗师》
张震就是这样一把刀，永远藏在自己的角色里，三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后依旧。
记得香港导演叶伟信曾被人问：“你认为谁最适合做梁朝伟的接班人？”
他想了半天，毫无头绪，因为这个问题无关梁朝伟，而关乎一种精纯的质地。但下一秒，他突然一拍脑袋，尖叫出声——“啊，还有张震！”
是，还有张震。
©️ 电影《春光乍泄》
参考资料：
1.《张震 自己找到该蹲该站的地方》南方人物周刊，2016-03-16
2.《张震 缓慢抵达命运》Schon中文版，2021-11-12
3.《当我们谈论张震时，到底在谈论什么？》梅雪峰，2019-05-03
4.《张震：我是一个慢性子的人》GQ实验室，2019-05-01
5.《专访｜张震，想把自己藏起来》人民文娱，2021-01-14
✉️
来聊
你最喜欢张震出演的哪部电影？
撰文／六姨太
编辑、排版／Thea
NOWNESS
更多「靓仔观察科」系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