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侧耳,社鼓咚咚 —— 望野博物馆藏珍珠地划花社鼓图枕赏析
刘 涛
在2014年第4期《收藏》杂志上,笔者曾简要介绍了一件深圳望野博物馆收藏的北宋“崇宁元年”(1102)款段店窑珍珠地划花枕(图1—图3)。
图1—图2北宋 段店窑珍珠地划花社鼓图枕 “崇宁元年”(1102)铭
深圳望野博物馆 藏
枕面刻划社鼓图,前侧开光内剔划扁菊(一说宝相花),底部墨书“崇宁元年闰六月二十二日买记酒关□”。
图3北宋 段店窑珍珠地划花社鼓图枕 “崇宁元年”(1102)铭底部
深圳望野博物馆 藏
造型相似并同样带有纪年款的段店窑珍珠地划花枕,还见有大英博物馆藏品,即著名的“熙宁四年”(1071)枕。枕面中央刻双勾体大字“家国永安”,两边分刻“元本冶底赵家枕 熙宁四年三月十九日画”(图4)。
图4 珍珠地“家国永安·熙宁四年”(1071)枕
英国大英博物馆藏
而今已知,“元本赵家”瓷器出自河南鲁山段店窑,此款应是当地一家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著名制瓷作坊的名号。望野博物馆的这件“崇宁元年”枕,作为北宋末年段店窑珍珠地划花瓷器的标准器,在文物考古研究上,与大英博物馆的“熙宁四年”枕堪称双璧。此枕最吸引人眼球的,是枕面上的社鼓图。该图以写实手法勾勒出几个社日里桴鼓起舞的癫狂男儿形象,线条灵动,形神毕肖,极富艺术感染力。对一件重要文物藏品的介绍,当然应该不吝笔墨的,况且此枕社鼓图意涵也值得进一步探究,因此便又有了这一小篇续文。
社鼓
社日是中国古代祭祀土神的日子。社,本义即为土地之神,亦指社祭场所(汉字中以“示”作偏旁的大多与祭祀有关)。社日起源于周朝。自汉代起,社祭分春秋两次,一般在立春、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春社祈谷,秋社报神。而无论春社秋社,内容与形式上都离不开祭献祈福,欢聚宴饮,鼓乐歌舞。宋代是社日最为兴盛时期。北宋“诗老”梅尧臣在《春社》一诗中以他特有的古淡之笔描绘出了这样一幅风情画:
年年迎社雨,淡淡洗林花。
树下赛田鼓,坛边饲肉鸦。
春醪酒共饮,野老暮相哗。
燕子何时至,长皋点翅斜。
击鼓赛神(迎神赛会),是祭社的一个重要内容。田鼓,即农家用于祭社和催耕之鼓。田鼓之名还见于梅尧臣的另一首咏社诗中:“老枥半黄田鼓鸣,树下宰平谁似玉”( 《依韵奉和永叔社日》)。元代著名诗人马祖常的诗中也写到田鼓:“田鼓春迎社,乡巫夜赛祠” (《石田山居》之四)。
望野博物馆藏枕上所刻画的鼓,想必就是田鼓。悬于胸前,击打时手桴并用。这样的鼓,更能打出风采,打出气势,也更能表达出对神的虔敬。当然,祭社之鼓可能不止一种。晋南(今临汾地区)金墓砖雕中所见者,鼓腔极浅,单面蒙皮,似宜一手相持一手敲击。(图5、图8)
图5侯马金墓社日砖雕•鼓乐
图6—图7侯马金墓社日砖雕•鼓乐 局部
图8侯马金墓社日砖雕•竹马戏
此外还有腰鼓(图7)等。不同的鼓或适合在不同的场合使用。祭社那天,人们在赛过田鼓、迎过社神之后,将供奉的肉食丢一些给社坛外的神鸦享用(宋金时北人喜鸦声而恶鹊声),而自己也开始分配食物,吃肉喝酒,嬉闹取乐,直至深夜。正可谓:“随分盘筵供笑语,花间社酒新篘。踏歌起舞醉方休。”(朱敦儒《临江仙》)
在中国古代诗文中,与社日相关的篇目多不胜数,而写到社鼓(田鼓、神鼓)的也不乏其数。盛唐诗人王维的《凉州郊外游望》,描写诗人在凉州(今甘肃武威)乡村所见农家祭社赛神活动的场面,其中即有“婆娑依里社,箫鼓赛田神”之句。《旧唐书•司空图传》也有“岁时村社雩祭祠祷,鼓舞会集……”的记述。唐代大文豪韩愈的咏社名诗《游城南十六首•赛神》,虽无一字涉及鼓,但从“麦苗含穗桑生葚,共向田头乐社神”的场景描写中,分明也透出乡民在田头击鼓赛神的身影。
只是,唐代的社鼓究竟是何模样,由于图像等实证材料的缺失,至今还不能确知。
两宋诗词中,社鼓的描写更为多见。可信手拈来的,有辛弃疾的“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陆游的多首咏社诗中,都写到社鼓。如:“太平气象吾能说,尽在冬冬社鼓中”(《春社》)、“雨余残日照庭槐,社鼓冬冬赛庙回”(《秋社》)、“百谷登场酒满卮,神林箫鼓晚清悲”(《社日》)、“坎坎迎神鼓,儿童喜欲颠”(《社日》)。陆游那首脍炙人口的《游山西村》中,也有“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之句。 此句紧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后,上下两句意象不同,一是村外景物,一是村内情事,从而在诗人的笔下,秀丽的山村自然风光与淳朴的农家风俗和谐地融为一体。
社日是农家的节日,是民间的一场盛大庆典和狂欢。长年辛苦劳作的农民们,从稼穑中解脱出来,连妇人们也停用针线(在北方地区,晚近以来与社日习俗相关的二月二龙抬头之日还有忌动针线、忌担水、忌洗衣、忌磨面等禁忌),以各种方式祈福迎年,兴高采烈,热闹非凡。这一情景更表现在杨万里《观社》一诗中:
《观 社》
杨万里
作社朝祠有足观,山农祈福更迎年。
忽然箫鼓来何处,走杀儿童最可怜。
虎面豹头时自顾,野讴市舞各争妍。
王侯将相饶尊贵,不博渠侬一饷癫。
你看,祭社的箫鼓忽然响起,而迎着鼓乐奔跑的儿童更是天真可爱,夺人目光。上举陆游的诗句“坎坎迎神鼓,儿童喜欲颠”,描写的也是这个场景。社日更是孩子们的节日,他们可不光是跟在大人后面看热闹,也有自己的游戏,比如人人都可参与的斗草。南宋田园诗人范成大有诗曰:“社下烧钱鼓似雷,日斜扶得醉人回。青枝满地花狼藉,知是儿孙斗草来。”(《四时田园杂兴》之五)老少自顾,各得其乐。
而晋南金墓一组所谓“竹马戏”、“扑旗子”等内容的砖雕(图9),反映的也可能正是社日里孩子们的游戏或是他们参与的祭赛活动。在中国的传统节日和民俗活动中,儿童往往扮演着重要角色,这也是中国农耕社会求子祈嗣习俗的一种反映。
图9 侯马金墓社日砖雕•竹马戏
回到上引杨万里的诗境,再看那厢:有人戴着假面具(扮出滑稽相)顾影自怜,野外和集市的歌舞竞相表演各擅胜场。范成大诗曰:“轻薄行歌过,癫狂社舞呈。”(《上元纪吴中节物俳谐体三十二韵》)此句自注又云:“民间鼓乐谓之社火,不可悉数,大抵以滑稽取笑。”像这类滑稽取笑的形象,在晋南金墓砖雕以及同时代的白地黑花等瓷器上都可见到,如“瓜田乐”、“乔夫人”等(图10、图11、图12)。
左图10 新绛金墓社日砖雕•瓜田乐
右图11 新绛金墓社日砖雕•乔夫人
图12 金代瓷枕上社日里嬉戏的童子(四幅)
望野博物馆藏社鼓图枕上的人物,表情滑稽,动作夸张,其中最右边穿花衣、系头巾而手舞足蹈者,也应是乔装妇人的形象。胜日寻芳,山乡观社,眼前的一切,多让人开心啊!诗人最后不禁感叹——口气中又不免有点自得:那些王侯将相尽管身份尊贵,却也无法获得“渠侬”(方言“他”、他们”,指山农)享有的这份欢乐时光!
有学者对中国传统庙会及娱神活动中表现出来的“狂欢精神”作过深入研究,认为这种“狂欢精神”,在进入文明社会之后,经历了从“娱神”到“娱人”的变化。“在这一变化中,庙会狂欢的调节器作用十分明显:远古社会宰牲以谢神,变成庙会游神期间的大吃大喝,满足久违了的食欲需要;原始的歌舞仪式和群众狂欢,变成后代的各种集体娱乐形式,以满足压抑已久的声色本能,伦理道德对男女、服饰、举止、交往的诸多限制,也在宗教信仰的借口下被冲破……。可以说,在文明社会的大背景之下,理性活动、特别是被扭曲了的理性活动,需要非理性的活动加以调节,非理性的形式中可以潜涵着一种理性的目的。”这种狂欢也因而具有心理调节、社会控制安全阀以及维系社会组织、增进群体凝聚力的良性功能。(赵世瑜《中国传统庙会中的狂欢精神》,《中国社会科学》1996年第1期)
社日的欢乐,早已离我们远去(社日自元代始渐趋衰微,这一习俗及其功能已分解到农历二月的各个节日中,其中以“二月二”保留得最多。只是内容与形式也不断简化。在少数边远地区,传统的社日习俗至今还有部分遗存)。幸而这种欢乐的场景还真切地存留在望野博物馆的瓷枕中,几个九百年前桴鼓起舞的癫狂健儿也因此得以复活和永生。
请君侧耳,社鼓咚咚,犹如阵阵春雷……
深圳望野博物馆阎焰、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于陆洋、郑州中原古陶瓷标本博物馆冯志刚、许昌友人王勇提供研究材料,特此致谢!
原文刊登于《收藏》2015年第9期
2020年8月增补修定
本文由作者授权
编者按:
刘涛先 生撰文涉及寒馆所藏 “崇宁元年墨书铭·社戏枕”,对“社日之戏”的“社鼓”“扮丑”提供了全新的观察视角。 同时英国大英博物馆还收藏有一件 非常重要的珍珠地“社戏枕”。 其时代同 样可判为北宋。 一并刊布于后,供后来研究者参考 。
珍珠地“社戏枕”
英国大英博物馆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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