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妖精》,作者:狐十三,有删减,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妖精叫白雪梅。她其实一点也不妖。浑身上下反倒弥散出一股子仙气。

妖精的皮肤雪白发亮,五官精致秀丽,头发乌黑如瀑,身段匀称婀娜,活脱脱的一个古典美人。

妖精的美是经得起岁月考验的。

妖精的少女感浑然天成,经久不衰。仿佛一样东西,打年轻时就自然形成,只是拥有者能妥善保管到如今而已。

妖精的美是叫人一见倾心、过目难忘的,可是有人对它浑然不觉,不以为意。

这个人就是她自己。

不过这非大众化的观点根本就没有市场,妖精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地就多了起来。其中有男有女,有本班的也有其他班的。

男生自不必说,青春期的少年荷尔蒙分泌旺盛,追逐中意的女生当然比什么都来劲。有意思的是,被妖精吸引的女生也不少,这就让人产生了错觉:仿佛“同性相斥”这条普世原理是极不准的。

不过事实证明:对于连上个厕所都非要结伴而行的生物体来说,相亲当中伴着相轻倒也是常态。日常中充斥着矛盾的心理和行为,偏偏还能对立又和谐地共处,这可能算是女生们的情商高于普通男生的地方了吧。

女生们接近妖精也许出于下意识的价值考量:一方面方便就近观察仿效其言行;另一方面基于“物以类聚”的原理,还可以借着光自抬身价。

虽然也有当陪衬做底色的风险,但人数一多,损耗摊薄,两相权宜,肯定取其利大者。所以妖精这枝梅既招来了嗡嗡的蝇,也引来了翩翩的蝶。

相处下来,蝴蝶里就衍生出了一两只意气相投的品种。

女孩嘛,好像非得有闺蜜这个设置才能正常运行。

柳如烟原名叫柳军,因受了当时琼瑶小说的影响,自己把名字给改了。她美美地用着新名字,丝毫不介意别人私下嘲讽有风尘味。

文科班,不乏肚里有墨水,嘴上生螯刺的角色。她家是县商业局的,家境殷实,又是幺女,很得父母疼爱,只不过造化弄人,当干部的父亲突然一病不起,家道中落、人情冷暖让不懂事的小姑娘加快了成熟的速度。

张小春呢,读书用功,成绩也好,父亲在本地国营钢铁厂工作,家里弟兄姊妹六七个,繁杂的家事令母亲脾气暴躁,对孩子的管教常常只用打和骂这两种最简捷也最见成效的手段。

人多的家里无论你表现得如何懂事听话,只要彻底承担不了父母生活的重负,就永远是被嫌弃、咒骂的对象。能够被母亲那双愁怨的眼睛忽视,都算得上是小幸运了。

雪梅早年丧母,父亲为怕幼女吃亏,也感念着老妻的恩情,一直没有续弦,不过确实因为上了岁数,身体本来就有些弱,抚育起雪梅来难免力不从心。

那时两个大点的哥哥已分门立户,大嫂一直怨着婆母不仅帮不了自己带娃,反倒添上累赘后又撒手去了,自是不肯帮着鳏夫老公公养育小姑子。

二嫂的孩子和雪梅差不多大,看着公公老小张慌度日,实在于心不忍,本想着“一只羊也是养,一群羊也是放”,反正奶水充足,自家儿子吃不完,够得着接济上小姑一口的,却又怕打了大哥大嫂的脸。

毕竟老二的活路还得仰仗着嫂子娘家兄弟关照,小两口私底下反复商议过多回,最终还是把脸一别,装了个看不见。

幸好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小哥勉强能搭把手帮着老父带妹妹,雪梅才跌跌撞撞地长了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启蒙的年龄,为着读书方便,雪梅就寄养在当老师的三叔家里。

三叔的孩子们都大了,家里就两个老的。三叔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夫子,管教起侄女来生怕辜负了兄长的重托。

雪梅又是个争气要脸的聪明孩子,打小就看得明各种脸色,读书发奋努力,干活手脚麻利,平日里谨言慎行,深居简出,三叔三婶倒也没有多话可说。

一直到考上了东县四中这所县上最好的高中。

境遇相近的女孩更容易抱成团。

在男女之防还未彻底打开之前,同性之谊在那个阶段不失为最安全、最得体的情感满足方式了。

学校强制住校。三个女孩住进了同一间宿舍。宿舍很大很简陋,一层里外两进的瓦房,班上二十八名女生全住里面。都是上下木架子床,雪梅和小春上下铺,和如烟头抵头睡。当然,这是关系融冾的时候,交恶之际就是脚板怼着脚板。

三个女孩子一块吃饭、一块睡觉,在教室里也想着法子把坐位调在了一起。三个人每天有说不完的知心话,黏得像糖浆一般。

喜欢雪梅的人很多,而她完全又是一副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的样子。所以那些求而不得的男生就在背地里给这个他们认为魅惑众生的女孩儿取了一个爱恨交加的外号:妖精。

女生们当然也高度认同。除了如烟和小春两个闺蜜。

毕竟那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一个五线城市,且是城乡结合部的一所高中里,“妖精”的概念在大家脑袋里还只停留在《西游》《聊斋》那种层面上,再怎么着都算不上是个好称谓。

其实男生和女生们的认知水平都还没上升到与岁月共涨的高度,“妖精”这名儿也许呈现的根本就是男性基于生理本能对女性的最高赞赏呐。

于是妖精就叫出名了。

一开始,她本人是排斥的,她是白雪梅,人如其名,家风严谨,思想传统,行为规矩。简直和“妖精”沾不到一点边。

闺蜜三人的第一次携手同心就是对抗“妖精”的封号。

但反抗越强烈,叫的人兴致越盎然。

时间一久,雪梅也懒得去对抗计较了。反正自己不妖,随他们喊去。

农村来的学生发蒙读书偏晚,读到中途还有人因这样那样的缘由留级或停了学去做工务农,转一圈后又回来接着读书,因此年龄普遍偏大。读书这个苦差事尤其需要适宜的心灵慰藉。

情致勃发的年龄再没有比男女相悦更能振奋人心的事了。所以稍微熟识之后,有大胆的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怯一些的也闲置不了那颗蓬勃的春心,虽不敢直接上手,但借着结拜姊妹或发展纯洁友谊之名和异性一样打得火热。

无疑,爱慕妖精的人最多。且不说突入重围的,仅在外围周边打望的就不少。

读书的时候,班上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杠把子类的社会哥姐。

崔中华就是其中一个。

这家伙成绩差,仅小学五年级就读了三次。上帝关上了他读书的门,却打开了混江湖的窗。他脑筋活络、为人仗义,每遇考试总有贵人相助,所以屡屡垫底过关。

崔中华要脸嘴有脸嘴,要身板有身板,但是,除却成绩不好之外,他还有一个最大的硬伤:穷。

虽然那会儿大家都过得不咋地,但他家似乎还要破落些。每月他仅仅只能从家里背点粮食到学校食堂换取有限的饭菜票,手里断然是没有几个大子儿的。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其现象之一就是他每天都能吃上一份小炒肉,这在全校都是绝无仅有的,因此,很多不明就里的人认为他家很有钱。

这个谜底直到三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才由他亲自揭开:每次他装着查看当天的饭菜,挤到窗口,一边随意扯着闲话,一边大喇喇地将沾着水的搪瓷碗往桌板上的饭菜票上一搁,待管纪律的同学笑着撵他排队时,他也笑着配合回到队尾,只是回来时碗底就沾了几张饭菜票。

这个方法让他吃了三年的小炒肉,屡试不爽。

恍然大悟的同学们听了啧啧称奇却又百感交集:这世上终究是老实人吃亏。

然而对于自曝其丑的“奸人”,大家也只是吃吃地笑一阵,骂一阵。一帮女同学敬酒时直夸他情智双高才想得出这样的办法。

毕竟成人的世界多论利弊,鲜讲对错。道德标准往往随形势而变化。

谁没个年轻时候呢?何况还是因为穷,真穷。

已做了建筑老板的崔中华最后感叹道:“哎呀,也是穷得没有办法,下三滥的手段也只敢在现在,当着同学的面说出来。”言语中也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自得。

不管怎么着,当天的酒钱自然归了他买单。崔中华欣然领命,谁叫他当年白吃了那么多的小炒肉呢?

被认为有钱毕竟没有真富的底气,贫穷对人的杀伤力非同一般,对青年人来说更甚。为了不使内心深处的窘迫被人察见,崔中华唯有掩藏住自己许多真实的想法,比如对自己心仪的女孩表示出不感兴趣或不屑。与其承认得不到,不如说是不想要。

但内心还是真正喜欢的,甚至常常会在这种喜欢中出现难堪的生理反应。

不敢直接碰触目标,就接近目标的周边也是好的。

张小春相对刻板保守,并且一心想通过读书考学来摆脱家庭,改善自身处境。于外表上没条件多上心,于情感上也是多有克制,所以,一般没人有兴趣去叨扰她。

柳如烟随和些,胆大些,关键是漂亮些。而崔中华伸展的模样、男子的气概偏偏是如烟喜欢的类型。他的聪明劲儿以及在同学中的号召力尤其令人着迷。

柳如烟和崔中华很快也成了如影相随的好朋友。

但不是男女朋友那种。

当有人拿他俩开玩笑时,崔中华总是认真纠正:“别乱说,这是我妹妹”。

他的一本正经中透出一股子狠劲,每每总能威慑住对方。

为着自尊故,如烟也只能被动地升华了这份纯洁的友情。

一段时间内,同学们的课桌里不时会出现些新鲜番茄、嫩黄瓜一类的蔬果,不多时又会有附近的农户在学校围墙外叫骂。偶尔课桌里还会出现铁皮罐头,甚至还有过质地厚实的新绒裤。

如烟悄悄告诉闺蜜:“是崔中华带人去搞的。”

学校毗邻火车站,站上对货运物资管理松懈,常常发生丢失事件。

学校也配合追查过几次,到底没查出过什么名堂。连班干部、好学生也无人出来检举揭发。也许是真不知情,也许是在青年人心中并没有把一两次的偷鸡摸狗当成真正的作恶,只是算作淘气罢了。

再说作恶也是需要勇气的,不少人成年之初最急切向外界证实和展现的东西里,胆量就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崔中华诸如此类的“胆识之举”被柳如烟描绘一番后传递给了妖精。说这些时,如烟难免带着几分率先知道秘密的骄傲。

“天嘞,胆子真大。”小春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鄙薄,仿佛连惊讶都不是。

冰雪聪明的妖精从自己课桌里的东西总比别人多且好猜出了端倪。她对如烟说:“这样不好,你劝他们别这样了。”并且不动声色地将东西分给了其他的同学。

到底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尽管有违常规的行为对自己同样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但真正面对这类危险行径的时候,内心往往还是有着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妖精没有看不起崔中华的人,但确实看不起他的某类作为。

自此,课桌里再没发生过“掉馅饼”的好事了。

最后获得妖精芳心的是人称“笑眯眯”的赵玉林。他是班上的体育尖子,准备考体校的。

一表人才的他身上自带一股朝气和正气,玉林良善敦厚,温暖平和,不多言语,和人说话一说一笑,在学校人缘相当好,倾慕他的女生自然不少,仿佛男版的妖精。

只是他和崔中华一般,有着共同的缺陷:家境不好,穷。

其实在追求妖精的一众人中,打入决赛的还有两个。

李坚是副校长的公子,人长得温文尔雅,琴棋书画都会一些,虽不精通,撑撑场面倒也绰绰有余。追妖精的主要方式就是唱情歌、写情诗,浪漫得如同言情小说男主附体。

另外一个是王金。他的成绩品貌只能说算过得去,可他父亲在县罐头厂当厂长。

这家伙隔三岔五地就会给妖精带几个冰糖橘子罐头或者出口转内销的笋子罐头,最厉害的是还送过一次灯影牛肉罐头,一件装的,共六筒。这可是本地知名特产,以片薄干香著名,其名字据说源自早年间因烤干后的大张肉片能透过烛光看到物体镜像而来。

在物资不丰裕的年代,这是亲友间走动时比较拿得出手的高级紧俏货。居家日常是不吃的,一般也吃不到。不过只要尝过一回,那薄如蝉翼的瘦牛肉片浸在香油里,色亮酥脆、干香化渣、唇齿留香,令人印象深刻,回味不已。

不仅如此,他还搞得到冷冻厂的油渣、榨蚕丝厂的蚕蛹,放月假时,私下递给妖精,让她拿回去给家人尝尝。其用心不可谓不细,用情不可谓不深。

顶顶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是过了明路来的。所以妖精一般也就是稍加推辞后大方收下,返校时再回赠王金一些自家产的东西,或是桃子、李子,或是南瓜、新米,根据时节,不一而论。

其间,王金也请过妖精去他家做客。用的是过生日的名义,当然请的也不只妖精一个人,如烟、小春和其他六七个同学也在被请之列。

虽然大家都知道王金的家境不错,但真正身临其境,大家才对“小康”和“殷实”这两个词有了更具体和深刻的认识:

大圆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还以荤菜居多;茶几上堆满了水果瓜子牛肉干等零食;写字桌上有一台录放机,体型硕大,独占了半张桌面,银色的机身上搭着一条白色镂空针织搭件,房子里回响着最流行的歌曲,空气中交织着食物的香气。

就连王金,平日里不过中等姿才,当天一头修剪得极好的板寸,一身藏青色单排扣西服,敞着怀,露出雪白的衬衣,脚蹬一双雪白的球鞋,在厚实的家境底色下,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英气逼人。

关键是请一大桌人,王金完全能自主而不需和父母仔细算计用度,仅仅是受宠而没有丰实的物质做基础显然是实现不了的。

如烟胆子的确大,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趁大家不留意的时候偷偷溜进人家厨房,竟然还真有所得。

“还有一大锅海带炖腊猪脚没端出来,”她压着嗓子爆料,王金恨了她一眼,笑着敲了敲她的头,也压着声向大家解释道:“那是家里昨天剩下的,我妈不许用剩菜招待你们。”

当天夜里,小春在日记里没头没尾地写了一句:“真是个富庶之家啊。”

如烟钻到妖精被窝里聊着体己话。

“可以了,家庭条件这么好,又肯将就你。”如烟无不羡慕地说。

“条件虽好,我们穷家小户的攀不上。再说,你没觉得他妈很厉害吗?”妖精心里透亮。

如烟心头一默想,倒认同了这话,她清楚妖精自幼丧母,在情感上对母爱的期待比常人有所不同,所以也不再多话。

倒是小春知道了她俩的私语,第二天找到如烟和妖精,认认真真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一是求学期间,学业前途为重,不要分心过多,丢了西瓜捡芝麻;二是女性当自强,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改变命运,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婚姻和男人身上;三是谴责如烟见利忘义,明明喜欢崔中华,见到王金家庭好,就倒向王金。

如烟一听鬼火直冒,说小春装好人,阴着坏,私底下找崔中华让他不要影响如烟学习,还写长信劝人,看似通篇道理,其实就想以正当理由接近男生,让别人看到她文笔好,字写得好。道貌岸然,心里喜欢男生,又怕别人看不上自己,只得假正经。

小春气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一味地骂如烟“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经此一架,两人很长时间不说话,妖精调解几次未果,也就任由她俩斗气。两人争相向妖精示好,比以前更殷勤,仿佛想以加强版的二人友谊去逼退那个不配做朋友的第三者。

谁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图形呢?友谊里的醋,味道不比恋爱差。

友情的修复是暑假中。

小春让父亲在厂里附属的砂砖厂找了个皮带工的活干,那本是别人眼中的轻巧活儿,可小春去上了三天班就中了暑,发高烧,住了院。

妖精拉如烟去探望,期末考试三人都进了全年级前二十名,心情一好,人就宽容些,如烟暂把前嫌不计,跟着妖精用省下的生活费买了奶粉苹果去看小春。

小春为着自强却给家里添了麻烦,病床上不仅要遭受肉体的痛苦,还要被前来送饭的妈妈责骂,心里正苦恼不已,见两位闺蜜来看望自己,激动得拉着两人的手说了好多的话。

最后发自肺腑地感慨道:“对我们来说,还是读书才有出路哇。”

两位闺蜜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那会儿妖精正处于感情漩涡中。一开始她的心在李坚身上。李坚唱歌好听,即使处于变声期,他也能把一首歌处理得适合自己演绎。

他唱《一帘幽梦》,唱《恼人的秋风》;他还会吹口琴,天气好的时候,碰着下午是体育课,他会带着妖精爬上学校后山的水塔,然后用口琴吹着《问斜阳》,两人静静地看着夕阳落山才返回。

他租了很多小说,有琼瑶的,也有金庸的。他和妖精看完后相互分享心得,晚自习后两人有时在操场上散步,聊的全是书上的别人的事,半点不涉及自身,夜幕里看不到对方的脸,却听得对方小鹿乱撞的心。

李坚还教会了妖精下围棋。

“金角银边草肚腹。”李坚告诉妖精。

“嗯,金角银边草肚腹。”妖精木木地复述。

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李坚是教师子女,不能也不敢公然恋爱。一切都在友谊的幌子下暗潮涌动。

有一天早晨,妖精在洗漱时竟然将如烟治青春痘的药膏给挤到了牙刷上,刷了半天浑然不知,发现后,自己却对着小镜子傻傻地笑了好一阵。那一刻,她正想着李坚头天闹的一个小笑话。

李坚学习好,教养也好。他尊重人,从不勉强别人。妖精有时和他闹气,口里叫他别烦自己,让自己静一静,他果真就会让她静去。他帮妖精打饭,妖精想帮他洗洗衣服,他也不让。

最让妖精失望的是一次放月假,本来两人约好不回家,坐火车去龙滩河玩一天。临到头了,两人闹了点小别扭,妖精执意要回家,李坚好说半天也劝不转妖精,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一直默默地跟在妖精后面,直至把妖精送到汽车站,送上了车。

尽管一路上妖精都说着狠话,可直到汽车发动了,妖精都不敢相信,李坚就这样真任由自己走了。她多希望他没那么多尊重和礼貌,多希望他能蛮横一点把自己拦下,可他没有。

那一刻,车下的人是深深的失望,车上的人是深深的绝望。

笑眯眯就不一样,生活中的他和球场上一样勇敢。他乐于助人,也坦然接受别人帮助。他喜欢妖精的方式之一就是喜欢找妖精帮忙洗衣服,甚至还有臭袜子,妖精一开始总是满脸嫌弃地坚决拒绝,但后来还是经不起他觍着脸地请求,妖精只得应承下来。

看到赛场上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那么个人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何况还有多少女生争着去帮他洗不得,妖精心里还是有几分莫名的欢喜的。

其实洗的次数并不太多。笑眯眯也因此找着理由回报妖精,偶尔请妖精吃个小炒、喝瓶汽水,逢年过节送张精美的贺卡,碰上大战红五月,还拉上一帮兄弟到妖精家帮忙割稻搭谷。妖精家人对这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印象非常好。

他也拉妖精去他家玩过几次,有时是几个人同行,有时就妖精一人。到他家也是碰到什么吃什么,一点没拿妖精当外人。倘若当天不回,就和笑眯眯妹妹挤着睡,亲亲热热地聊着天,一点也不拘束。

笑眯眯父母都是本分善良的人,也是一说一笑。在他们家,妖精没有陌生感,一切都是熟悉的,仿佛自小就认得,不需要提起一口气,打起精神去适应。

对妖精,笑眯眯有些不讲道理。倘若他在训练或比赛,但凡妖精有空,就必定被强行拉去观看,少不了帮忙看管衣服,帮忙打开水,一来二去,大家都传他俩在谈恋爱。玉林对传闻欣然认可,对同学们的打趣发自心底地接受,妖精却是否认了也没人相信。两人也就顺势好上了。

恋爱是甜蜜的,现实却也是残酷的,高考前玉林莫名其妙得了胸膜炎,几经折腾,最后两人双双落榜。其实也许并不是恋爱的错,因为班上还有一对携手同时上榜,搞不清楚原因。

那时候的高考对学生的意义比现在更重要。它是能改变命运的为数不多的几条路径之一,特别是对于农村户口的学生。

两人苦着脸盘算了下,要复读条件不允许,何况无胜算。与其再拖大一岁,不如早日自立。

当时外出打工非常盛行,两人便结伴南下广东。两年后又返乡,竟是因为笑眯眯在模具厂出了事故,把左手掌压成了粉碎性骨折。

知道消息后的同学唏嘘不已。在本地讨生活的循着毕业时留的地址相约着上门探望。那时如烟已接了父亲的班,在县商业局下辖的糖酒公司上班,烫了头,涂了红红的嘴,洋气又时髦。

只是名字又换回了“柳军”。她说原本户口本上就没改过。临走时,柳军悄悄压了五十块钱在喝水的杯子下,那可是她半月的工资。

小春考上了师范,在外地上学,得知消息已是有段时间了,得信当天,小春熬着夜写了一封长信安慰鼓励妖精,结尾还说,有帮得到忙的,一定大力相助。

后来她也果真求父亲托关系在钢铁厂帮妖精找了份临时工作,化验室,工作轻松干净,顾得到家。

笑眯眯伤好后也找了不少的事做。先是种植了一阵子蘑菇,后又摆了一阵子麻辣烫,蘑菇因为技术原因,致使收益不稳定;麻辣烫生意看上去红火,却因囊中羞涩的兄弟们频频光顾,赚了人气,却没赚到钱,坚持了一段时间也就歇了火。

后来还是偶遇崔中华,一聊现状,崔中华当即拉他和自己跑火车当贩子。一块钱买来的一张豆腐干分成六七份,用竹签串了,沾上用盐巴水调合的辣椒面花椒面,一张卖个五角钱,又简单快捷又抢手,返回时再从外地趸些花生、板栗一类的土特产回来批发给其他人卖。

其实以笑眯眯耿直的性格来讲,是不太适合做贩子的。但崔中华少不了在生意上进行指点,甚至直接出手相助。

特别是铁路上的关系,方方面面都是由他出头打点,笑眯眯捡了许多现成。有时他开玩笑地对笑眯眯抱怨:“我这纯粹是捉了个虱子在头上咬啊。”笑眯眯倒笑着耍横:“谁叫咱们是同学呢,你不帮我谁帮我?”

被爱的真是有恃无恐。

“你对妖精好就行,别让我心疼。”崔中华坏坏地笑道。

“要你管,那是我的事。”笑眯眯笑着轻搡了中华一拳,佯装凶狠地回击。

跑火车的小生意确实来钱,只是太辛苦了,自尊也常被踩在脚下。不过即便这样,几年后,这条路也给断了。铁路上加强了管理,所有的小贩都不许上车。兄弟们挣扎一番后,确定大势已去,只得做鸟雀散,各寻出路。

笑眯眯没有跟着崔中华再次创业,因为那时恰逢钢铁厂要扩大再生产,征用了周边农民的土地。作为交换条件之一,失去土地的农户被招进厂里工作,笑眯眯也就成了这些俗称“地皮工”的群体当中的一员。

另外,双方父母越发老迈,妖精又给他添了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女儿。这份稳定的工作来得恰是时候。

几年后厂里进行改制,所有的员工都得签合同上岗,再没有了正式工和临时工的区别。妖精的工作也就安定了下来。一家人开始过上了稳定而幸福的日子。

笑眯眯的运气似乎有些偏差。好日子没过几年,他脑袋里又长了一个瘤子。

所幸是良性的,只要手术摘除即可。那个时候孩子才刚上初中,妖精的老父亲三天两头地在医院里待着,家里其他人又不大指望得上,那一段日子家里家外可把妖精苦坏了,累得几乎脱了形。

手术很成功。妖精想尽方法为玉林加营养补身体。玉林渐渐发起福来,也许瘤子压迫脑神经太久,发了福的玉林行动言语有些迟缓。看上去有些痴痴的,但心里却是分外明白。他半是愧疚半是感激地对妖精说:“辛苦你了,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反倒成了你的拖累。”妖精安慰他说:“别这样说,你吃那么多苦,还不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一家人同甘共苦,放心吧,我不会进行资源重配的。”

“资源重配”的梗源自柳军。她离过两次婚,孩子都归了男方,算下来,只是在扯皮的时候,精神上受了些折磨,不过像她那般心胸豁达的人,很快就能自我化解。

两次婚姻让她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人脉上都有所增益。她总结道:“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见势不对,资源重配。”

她一个人时,是生活多姿多彩的独立女性;找到了伴儿,又会成为让人甘心呵护奉献的依人小鸟。不管在哪种状态中,她似乎都是受益方,活得兴兴头头,精彩纷呈。

妖精调侃她是“智慧女人真好命”。

然而小春却很不以为然,她说柳军心硬,只顾自己潇洒,不顾两个孩子造孽。婚姻里牵涉承载的东西太多了,不是说撒手就可以撒手的。

“她说得好听,她的资源已经是最优组合,当然没必要重配了。端着自家的碗还舀着别家的饭,不是一般地骚。”柳军也毫不留情地揭底。

话虽难听,但并非空穴来风。

小春的老公是本地三甲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为人温吞,对小春很好,收入全上交,唯一的爱好就是从小春手里讨点打杂钱,和同科室的护士姐妹们打点小麻将。

小春多年奋斗后已晋升为学校的教导主任,那时她把父母接来同住。她的能力和本事让母亲刮目相看,渐渐地,自年轻时就强势的母亲也变得慈祥了。

小春成了娘婆二家的主心骨。大小主意大家都习惯向她讨去。她尽心尽力地帮着亲戚朋友,哪怕拐了八道弯的关系,哪怕对那人并不了然。她累着,但确实快乐着。

只是在力不从心的时候,瞧着老公不上进,她就来气,却也不好发作,当初选他就是看中了他的职业,原本指望着可以更上一层楼,却一直原地踏步,最终还是自己独自负重前行。

离吧,人家又没原则上的大错,何况随时枸杞大枣泡水侍候着,再说,没了他,亲戚朋友看个病的就没那么方便了,还有那些外延出去的人脉关系也得作废。几番忖度,还是算了,自己选的,是泡屎都把它吃了。

只是心不甘,越发舍得往自己身上花钱。人靠衣妆,捯饬下来,半老徐娘竟然比当初懵懂少女多了许多的韵味。

这就有了情人,是学校里的年轻老师,小她十来岁。两人私下往来倒不敢很密切,更多是在集体活动时接触,因此倒没有什么风声言语。

但独守秘密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折磨,时间一久,还是忍不住半吐半藏地告诉了两位闺蜜。

对小春“老牛吃嫩草”这事柳军的评价就一个字:骚。在男女关系上,当年毫不起眼的小春既能攘外又能安内,几头占就,明显建树大于自己,柳军心里很是吃味,常用言语讥讽,但秘密还是保守住的。

妖精说不了什么,她那时正家里家外忙得心力交瘁,根本无暇他顾,虽然她并不认同她俩的观点,但她确实感激两人在自己最孤独无助之际的陪伴。

高中毕业三十年了。同学们中有人提议搞个三十年聚会。同学群里响应者众多,但最后参加的大约只有一半的人。

妖精两口子都参加了聚会。

多年不见,大家都提前做好了功课,铆足了劲在同学会上展现自己最好的状态。

尤其是女同学,穿身换套,纱巾墨镜各种搭配,简直就是开个人时装发布会,令人目不暇接。在联欢会上各种歌舞,各种走秀,基本上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献。

妖精仍然是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真不敢相信,简直一点都没有变。”男同学的目光落在妖精身上,如三十年前,只是比从前更大胆,也更持久。

也许是真的放下了,大家也都放得开了,男生们半真半假地嫉妒道:“笑眯眯,妖精这么一颗好白菜,就被你拱走了,我们不甘心,今晚你不能管,该我们拱一拱了。”

大家笑着骂着,乱成一团。

其中闹得最起劲的是崔中华和王金。李坚比较安静,一直微笑着借着火光看妖精。

女生们感慨道:“女人还是要嫁给爱情啊。”

知晓妖精这些年经历的人纷纷向妖精夫妻敬酒说相爱容易相处难,这么多年能不离不弃,的确是真爱了。

说到动情处,有些人还开始泪眼婆娑起来。

说的也是实情,就参加聚会的这二十来号人,有不少离了婚或离过婚。崔中华已是第三个老婆,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李坚在孩子考上大学后就离了;婚姻还存续的王金,两口子也是各玩各的。

大家羡慕着妖精的幸福,柳军却低声咕哝了一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声音很低,其他人听不真切。

妖精用余光看见小春轻轻碰了柳军一下。

笑眯眯对于同学们的敬酒来者不拒,一饮而尽,看得出他很高兴。而妖精只是浅呡一口,她没笑眯眯那么有兴致。

幸福吗?当然。

除了在笑眯眯生病那一两年辛苦点外,绝大多数时候妖精在笑眯眯的尽心呵护之下,家庭温暖正是她对幸福的定义。可为何越来越不快乐了呢?

也不是一直不快乐的。过苦日子的时候都会有快乐,日子虽苦,却也如茶,苦中也有芳香。那时总有期盼:孩子大了会如何,笑眯眯恢复了又如何……

可笑眯眯身体很快就恢复了,他办了病退,在朋友开的店里卖体彩,生活再度稳定,可人也完全懒散了,人倒没继续发福,只是背也不直了,头也开始谢顶,那个当年生龙活虎,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只在梦中出现过几次。

妖精练着瑜伽,健着身,她希望笑眯眯去考个证,到健身房做指导,可笑眯眯总说老都老了,不想再折腾了,平平淡淡才是真,今天的生活得来不易,要知足。

妖精说不服他,就像说不服两个闺蜜。她只能保留自己的观点。

笑眯眯还是一如当初地爱妖精,在KTⅤ唱歌时,大家起哄把他和柳军拉在一起唱《铁血丹心》,当唱到“恩义两难断”时,笑眯眯很自然地回过头来,在一群人中寻找妖精的身影,四目相对时,妖精竟然湿了眼眶。

同学会后,妖精和另外一位学过按摩的女同学合伙开了一家足疗店,就在玉林卖彩票的隔壁。

同学们得了消息,来到店里,大声吆喝道:“妖精,快来给我拔个火罐,这两天浑身不舒服。”

妖精笑吟吟地答应着,边拿家伙边告诫来人:

“不许再叫妖精了哈,我才不妖呢,我叫白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