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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城暗恋:床前的白月光
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见到牛畅的时候,我的心脏依然漏跳了半拍。
我站在幼儿园铺满了软垫的操场上,看着她拉着我女儿的手,满脸笑意。
虽然已为人父,但见到牛畅,我还是变回了一个孩子,身处在哈尔滨的冬天里,手里攥着一封送不出去的情书,周遭冰冷,内心炙热。
牛畅绝不会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全校闻名,暗恋了她七年的小胖子。
但我也不知道,在上个礼拜,我的女儿张乐乐刚刚在她班上做了一次演讲,演讲标题就是:我爱我的爸爸,他叫张笑。
牛畅就坐在讲台下的小板凳上,听到张笑这个名字,旋即想起了一些往事。
1.
2004 年左右进入哈尔滨市杨竹山私立高中读书的学生,一定会听说张笑这个名字。
因为总有外国人来杨竹山找张笑寻仇。
但学校里有两个叫张笑的男生,一个念高三,一个念高一。高三的张笑是学校里的老大,长得帅,打群架,带人出去踢校花,在高年级颇有威信,一呼百应。高一的张笑刚刚入学,白胖,高度近视,眼镜片跟啤酒瓶底那么厚。
但是外校的人大多不知道有两个张笑,跟高三张笑结怨的社会青年来杨竹山寻仇,这仇有一定几率会寻到高一张笑的身上。
乍一眼看上去还觉得不对劲,在那商量:这杨竹山的扛把子看上去挺面善呐。另一个在那找补:就这样的你才得小心点呢,你知道啥叫笑面虎不,越这样的下手越黑。
俩人合计半天,如临大敌,满地找,一人翻了一块砖拎手里,才敢迎战,谁知道一脚就给踹倒了,跪地上叫:大哥,别打了,认错人了。
俩社会青年还不信,以为是什么缓兵之计,继续一顿拳脚,打得张笑哭爹喊娘,俩人还很有满足感,以为降服了杨竹山的老大,最后一脚踏碎张笑的眼睛,趁兴而归。
我当然就是这个趴在地上摸眼镜的张笑。
三天两头地挨一次揍对我来说并不是太大的困扰,因为我爸爸曾经是哈尔滨市拳击队的教练,什么刺拳勾拳组合拳,我从小就没少领教,久而久之练得皮糙肉厚,痛觉神经也变得迟钝。
这么挨揍对我来说唯一的问题是太费眼镜,我又不敢跟家人说实话,说实话了,怕我爸不讲道德,我妈势必要帮我转学。
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杨竹山,因为牛畅就在这里读书。
杨竹山在建校成立的头两年很出名。师资好,高考升学率在全市都占头几名。但因为是私立学校,学生几乎都是有钱人家自费推进来的,在毕业了两届之后,杨竹山渐渐成为了全市最乱套高中的代表。
想好好学习当然也可以,但需要时刻提防身边纨绔子弟的威逼利诱,躲避问题少年的围追堵截。
牛畅就是这个孤注一掷的好学生。
我则完全就是奔着牛畅而去的。牛畅去哪上,我就去哪上。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上小学五年级,她上初一,我俩在同一个补习班里学走遍美国和新概念。某个傍晚,我刚踢完球,揣着一包干脆面,灰头土脸地去上课,一眼就看见了牛畅。
她穿着白色的 T 恤,蓝色的牛仔背带裤,倚着一缕阳光,坐在第一排听课。
我经过她的时候,闻到了苹果的香味。
初中时我们也在一起上了三年。我比较早熟,被牛畅迷住了心智。这一迷就迷过了整个少年时期。
所以当我得知她进了杨竹山,我就哭爹喊娘的也要去。父母看我想要努力学习的意志如此坚定,便斥巨资让我上了杨竹山。
我当即蹬上我的纯白 air force 1,换上全套的阿迪达斯运动服,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容光焕发地想要再次见到牛畅。
只隔了初中毕业到高一的一个暑假,我已经无比想念她。
那时候的我还并不知道,高一的牛畅已经有了男朋友。
他也叫张笑,上高三,是杨竹山的老大,长得帅,打群架,带人出去踢校,在高年级颇有威信,一呼百应。
2.
疫情暂告一段落,我迫不及待地把张乐乐往幼儿园送,离着老远就看见牛畅站在大门口迎接学生,我本来在停车,一晃神,差点压上人行道。
牛畅看见了我,她朝我喊:乐乐爸爸,等一下。
我有些惊讶,直到牛畅走到我的跟前,抬眼看我,我的讶异达到了顶峰。随之而来的还有某些心底最深处的欢喜。
牛畅比我大一岁,今年应该是三十二,是这家私立幼儿园的园长,但此时看上去依然娇小可人。她的声音也没变,柔声细语。
老同学,你不认识我啦。牛畅说。
我只能装傻充愣,说:哦?哦哦!你是不是高三的学姐来着?
牛畅说:何止高三,咱俩初中也在一个学校。
我说:嗨,你看我这记性。
牛畅说:我听乐乐说你是编剧,我老公也是影视圈子里的,有时间你俩可以聊一聊,影视寒冬,都不容易,可以资源互换嘛。
我说:啊,那敢情好。
这天越聊越心凉。虽然我也没指望能跟牛畅再续前缘,但听到她说起自己的老公,心里还是一紧。
末了,她还问我:总看你来接乐乐,妈妈是不是很忙?
我说:忙,最近出差了吧。我也不太清楚,离婚好几年了。
牛畅轻轻捂了一下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然后她竟然伸手轻轻触碰了我的小臂外侧,虽然只有十分之一秒那么短,但依然有了一阵电流,自触碰点向我的心脏蔓射而去。
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说:没关系,都这岁数了,谁还没离过几回婚啊。
说完了才意识到说得不妥,我俩之间瞬时陷入了尴尬之中。
多年后与牛畅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我离开得很仓皇。
我他妈以为自己早已身经百战,没想到在牛畅面前还是逃兵败将。
3.
我第一次见到高三张笑那天,就是我决定跟牛畅表白的那天。
我记得是个周五,秋末冬初,地上铺满了棕黄色的落叶。
我翘了一节体育课,等在食堂门口,想要在高二午休的时候找到牛畅。却发现高三张笑也等在我的旁边,藏在门后的背阴处,叼着一颗未点燃的烟。
我有些惶恐,毕竟他是杨竹山的传奇人物,还与我同名。
他朝我的下盘努了下嘴,说:鞋不错。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回赞:还是你的牛逼。高三张笑的鞋确实比我的好,价格差了好几倍。
他也笑了,用鞋底磕了磕墙,说:硬,打球还是你那个舒服。
我说:你是叫张笑吧?他说:是啊。
我说:哈哈。我也叫张笑。他说:不会吧,你刚入学?
我说:是。他说:缘分,你以后挨欺负了就找我,好使。
这个时候午休的铃声响了,我俩挥手告别。他往食堂里走,我继续留在门口等牛畅。
等了半天没等到,我想牛畅会不会是从主楼里的通道直接去了食堂的二层,就上去,果然看到了牛畅,也看到了高三张笑。
他俩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牛畅靠着张笑的肩膀,正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顷刻间房倒屋塌了。自卑感就像是往日的幽魂,自地底爬出,窸窸窣窣,沿着我的腿往上攀。
我看着张笑和牛畅耳鬓厮磨,似乎在分享着今天上午校园里的奇闻趣事。
突然张笑看见了我,便跟我打招呼,我慌乱地回应,眼睛扫过牛畅的眼睛,那里有一片漠然的星辰。估计张笑会对她说:你猜怎么着,那哥们儿也叫张笑。
都叫张笑,可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比我高,比我帅,比我能打架,鞋也比我贵。
最重要的是,他有牛畅。
在那个中午,我仿佛被某种力量全方位地碾压,浑身粉碎性骨折,不得不挣扎求生,仓皇逃离。
我自认为毫无胜算。他是杨竹山的传说,而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我根本不可能会想到,在高三张笑拍毕业照的那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将他放倒在地的狠人。
4.
尴尬逃离幼儿园后的第二个周末,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会。
一进门,就被他拉着去认识一个最近大热的新锐导演。
我竟然看见了牛畅,她坐在套间的最里面,守着一箱红酒,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上的弯檐帽压得很低,但妆容很精致。
我一晃神,先跟她打了个招呼。朋友和导演面面相觑,牛畅也很惊讶。
原来她影视圈里的丈夫就是这个新锐导演。
酒过三巡,这件事很快就淹没在一些泛着烟酒气的细枝末节里。
牛畅的丈夫刚开始还很好奇,反复确认我的女儿是不是真的在牛畅的幼儿园里上课。
我借着酒劲说:嗯,你要不信的话,哪天跟我一起接孩子去。
大导演的脸皮往下拉,翻了个白眼,说:我有什么不信的。我要不信,我还能跟你一桌喝酒么?
朋友看气氛不对,在中间和稀泥,说:信不信的不都是因为不熟么,一回生二回熟,都是中国电影未来的栋梁之才,满上,信不信都在酒里了。
牛畅很安静,像是导演的助理。她拎着一罐啤酒,坐在远离酒局的沙发上,不看任何人,不参与任何对话,低头刷手机。她似乎是全新的牛畅,与曾经的牵连已经消失殆尽。当然那牵连也包括我,虽然是很细微的一部分,但我依然希望看到其存在。
生日会结束时,朋友和导演都喝大了。他们开始称兄道弟,翻出一些龌龊而隐秘的话题互相分享。
我搀着朋友,牛畅搀着她老公。我们四个一起出了饭店,往停车场走。代驾还在路上,牛畅一直打电话联系。
到了车跟前,导演挣开牛畅,往我这走,随即搂住我的脖子,说:行啊,你行。我看过你写的东西,有想法,青年才俊!
我换上一副职业假笑,一边躲着他嘴里呼出的酒气,一边说:其实这次来想跟你见一面,你拍的东西我也看过,有风格,才俊青年!
他听得挺高兴,咧着大嘴在那乐。牛畅这时候凑过来,对他说:代驾来了。他搂着我还要说什么,牛畅似乎有点不耐烦,再次提高音量说:代驾来了。
导演突然火了。他夺过牛畅手里的手机扔出去,对她喊:滚蛋,这聊正经事呢。
然后他又朝向我,撇撇嘴说:老娘们儿,别见怪啊。
我没见怪,我只能见到牛畅。我看着她恍然间将目光对准我,难堪又委屈。
朋友想要圆场,说:嫂子,别多心,大哥喝多了。
牛畅说:你把他送回家吧。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外走。
朋友要去追,导演拦着不让,说:咱哥仨再来一悠呗,别让老娘们儿坏了兴致。走,三里屯,蹦蹦迪!
但他已然站不住了,更别说蹦蹦了。朋友朝我使了使眼色,让我先走。
我哼哼哈哈地说:哪天再聚。加了个微信,就坐进自己的车里等代驾了。
等朋友把导演送走了,我还是没有忘了牛畅刚刚的模样。我掏出手机取消了代驾的预约,下车,让午夜的冷风吹清脑子里的一片浆糊。
这大半夜的,牛畅去哪了?
我合紧外套,走出停车场,往三里屯背街的方向走。如果牛畅跟我一样熟悉这里,那么她应该知道这里真正可以喝上一杯的店,其实屈指可数。
我拐进一个黑漆漆的门洞,沿着院子里的楼梯上二楼。
环境很暗,但我依然一眼就看见了牛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捧着一个马克杯,杯里飘着肉桂和橙子片。热红酒。我也点了一杯,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抬眼看见了我,略有些惊讶,但惊讶很快换成了苦笑。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我说:没有,我觉得你挺刚的。说走就走了。
她说:可我一会还得回去,趴在地板上擦他的呕吐物。给他洗内裤。
我盯着手里的酒,看肉桂在红褐色的液体里浮沉,说:婚姻都是这样,各退一步,才能走得下去。
她声音略微颤动,双眼紧紧地盯着我,说:可我觉得我走不下去了。
我看着牛畅在我面前哭花了妆,却没法再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凌晨,酒吧里渐渐变冷。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我掏出手机给牛畅叫车,她却突然挽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进夜幕。
她醉得歪歪扭扭,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鹿。我勉强在不越雷池的前提下扶稳她。
她靠近我,即便有酒气,也满溢着在我前半生里无数次魂牵梦绕的苹果味道。她在萧瑟的街头、耷拉着的街灯与招牌间抱住我,对我的耳朵呵出热气。
她说:我知道是你打了张笑。
我叫的车来了,车停在街边,双闪一亮起来,牛畅就突然直起身子,像是醒了酒,把刚刚意味莫名的依偎抛诸脑后。她理了一下凌乱的额发,对我说:再见。
我说:到家告诉我一声。她点了一下头,随即沉进车中,满脸的克制和冷清也跟着沉进去。
但我觉得那都是装出来的。
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妈刚把孩子哄睡着,坐在厨房里开着抽油烟机抽烟。
我跟她要了一根,点燃,却一口没动。我妈说:你姑娘一直不睡,在那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被从指间升起来烟雾呛了一下,咳着问:什么?
我妈说:你姑娘唱了一宿世上只有妈妈好,给自己都感动哭了。还说你总跟她们牛老师笑。你看上人家了?总笑啥啊。
我说:你俩在这研究啥呢,人有老公。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我抬起手,长吸了一口烟,像是溺水的人叼住了一根连接空气的吸管。
5.
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暴露了。
打高三张笑这事并不是一个酝酿很久的阴谋,而是脱胎自一则传言。
彼时高三张笑和牛畅的恋情在杨竹山已经不是秘密。据说牛畅因此成绩下滑严重,双方家长也都被找来了学校。
但这俩人一个是帅气校霸,坏男孩里最顶级的存在。一个是学霸校花,好女孩的全权代表。
这样一种仿佛言情小说似的情侣搭配,无论如何都会催生出无数的传言。
食堂受挫之后,正值青春期的我彻底放弃了成为一个明媚的好青年,转而投向黑暗面。
我开始用发胶把头发抓得像头刺猬,听说唱和金属乐。原本喜欢写科幻小说,那段时间写的都是恐怖的,上来就是一个连环变态杀人狂,文字间都是拔刀见血鬼哭狼嚎。
但却意外得到了一些关注,竟然也有女孩给我写信了。
她在信里说早就注意到我了,说我很酷,希望跟我做朋友。
我乐得一上午合不拢嘴,终于找到了点自信。中午午休,写信的女孩就来了。
我想你可真够心急的,长得还不错呢。我乐得像个变态。
女孩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这封信是寄给高三四班张笑的。你能把信还给我吗?
我一下就不乐了。我说:你甭想了,人高三张笑有牛畅呢,你有机会吗?
女孩说:有机会啊,你不知道吗,他俩正闹分手呢。
说到这个,我又乐了。我继续追问,但这女孩似乎就知道这么多。
我沿着校园八卦网络错综复杂的线爬上去,从高一的女厕所门口爬到高三男生聚集的网吧里,终于得知了一个惊人的传言——张笑跟牛畅吵了一架,他跟她动了手,打了她一个耳光。
牛畅决定跟张笑分手。
确认了牛畅分手的消息,我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彼时却是一种极度愤怒的情绪在攻城略地。我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出了高三张笑那张经常面露不屑的帅脸。
因为跟你重名总挨揍是意外,也就算了。
可你他妈个大老爷们,打姑娘算什么本事?
何况打的还是牛畅!是我想要接近都会心跳过速,摸个手都是在梦里才敢的存在。
你说打就打!
你以为你算老几。
我当即翘掉一下午的课,去置办家伙。
在文体批发市场相中了一根冰球杆,讲价讲到 25 块钱拿下。
临走,卖货的阿姨说:我就喜欢你这种爱运动的好孩子。
拎着球杆,我一边往家走,一边在脑子里做计划。
高三张笑就快毕业了,下礼拜他们应该会去拍毕业照,就在我们学校主楼前广场的草坪上。大庭广众,在全校高三毕业年级的见证下,我要让他为打牛畅那一巴掌付出代价。
6.
我有预感,事情将会发展到不可控制。
我开始让我妈去接张乐乐,自己在家闷头写一个独立电影的剧本,故事讲的是一个东北九十年代体育队里的拳击手被逼得走上犯罪道路的故事。阴郁,血腥,应该卖不出去。
自己写得正乐呵,就收到了大导演的微信。
他问我:嘛呢?
我有点心虚,心想是不是三里屯那一抱被他知道了,赶紧套近乎,说:就等兄弟你拉我一把呢。
导演发过来一个半裸美女抛媚眼的表情,说:明天下午来趟我工作室,有项目。
我考虑了一个晚上是不是要跟他合作,内心始终有两个声音争执不下。
一个声音显然已经迈入成年,紧紧锁着自己的欲望,想要远离成为他人家庭第三者的泥沼。另一个声音还处于洋溢着荷尔蒙的青春期,他想要继续那晚的拥抱,接着亲吻牛畅,与她做爱,让自己的欲望彻底得逞。我听了半天,打算劝和。我说:你俩也别吵吵了,各退一步,项目就去做,毕竟张乐乐上大学的钱还没着落。但牛畅不能碰。离远了看看得了,张笑你还真以为你能跟牛畅廊桥遗梦呢,你算他妈哪根葱。
第二天我去跟导演开会,第三天就定了一个科幻动作片的项目,投资巨大,拍摄需要横跨欧亚大陆。牛逼坏了。我挺高兴,导演也挺高兴,当即包了四季酒店的两间套房,挨着,一间面试演员,一间给我写剧本。
我开车回家收拾东西,跟我妈说接下来的俩仨月你就跟张乐乐相依为命吧,儿子我要去赚大钱了。
我妈撇了撇嘴,说:你家张乐乐今天在幼儿园里把别的孩子给打哭了。
我说:她都能把我打哭,不奇怪。这次又是因为啥?
我妈说:有小朋友说牛畅老师的坏话,你家张乐乐不乐意了。
我怔住了,去张乐乐房间看她,发现她正捂着被子哭。
我说:张乐乐女士谁欺负你了?告诉爸爸。张乐乐女士扔过来一个塑料玩具,差点给我开瓢。我躲过一劫,坐在她床沿上,问她:张乐乐女士,你要是这么不讲理,我可就不让你上幼儿园了。你天天在家看小猪佩奇吧。
张乐乐突然掀开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不要,我要上幼儿园!
我说:你要想去幼儿园,就要跟挨打的小朋友道歉,跟牛畅老师道歉。张乐乐比我还倔,大声说:我不道歉,他说牛老师不好。
我说:人无完人,你也不能控制别人的言论。张乐乐越哭越大声,哭到我妈举着糖葫芦冲进来哄。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管,牛老师最好,世上只有牛老师好!
我深知张乐乐的脾气,这种时候只能冷处理。在开车回酒店的路上,我左想右想,还是决定给牛畅打个电话。
接通后,我先道了个歉,说:牛老师,不好意思,我家张乐乐给你添麻烦了。如果挨打小朋友的家长去找你要说法,你尽管推到我这里.……
牛畅那边却不太对劲,她半天没吭声,最后问了我一句:你到哪里了。
我说:啊?我还在国贸桥呢,堵得当当的。
她小声说:我在你四季酒店的房间等你,你快点。
我惊得一脚刹车,差点怼了前面保时捷的车屁股。
7.
高三年级拍毕业照的当天,我午休回家拿了球杆。
在回学校的路上,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复仇大业,压根没注意身后有五个人正朝我靠近。他们叼着烟,拎着镶铜扣的皮带,仿佛是正在围捕的猎人,并且胜券在握。
他们叫我:诶你,等会儿。没等我回头,他们就把我推进一个暗巷里。
问:就他妈你是张笑啊。
唉,我想这几位一定又是找错人的瘪犊子。
按往常,我跪下叫个大哥,挨两脚就过去了。但那天我正在气头上,手里拎着球杆,打算横到底了,就梗着脖子说:是,咋的吧。
他们笑了,说:诶W槽,名不虚传啊。够硬。
我也笑了,攥紧了手里的球杆。
等那几块硕大的铜扣招呼过来的时候,我扬起杆子敲在离我最近那个人的脖子上。他哎呦一声,往后稍,有人上了脚,正踹在我的肚子上。我重心不稳倒在地上,杆子也被踩住了。
我想要爬起来迎战,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我瞬间头晕眼花,感觉牙齿松动,一股血腥味堵在喉头。
接着又是一脚飞过来,他们穿着军勾子,靴头冰冷而坚硬,正踢在我的眉骨上,哗啦一声,我的眼前降下一片艳红色的血幕。
我想:坏了,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突然我的身后有人说话:干啥呢,五个打一个。要点逼脸不要啊。
听着耳熟,张笑。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一个人影挥舞着砖头冲进敌群。
果然是他,两下就撂倒了一个,还剩四个。
我抹了一把眼前的血,拎起来球杆,跟他站在了一起。
我没想到与高三张笑的第二次见面,就要共同浴血奋战。我抗揍,在前面胡乱轮球杆吸引战力。高三张笑往他们裤裆上飞出致命一脚。
配合还算默契,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一块砖头直飞过来,正击中高三张笑的额头,他颓然跌坐下去。我朝着砖头飞来的方向掷出球杆,不知道打没打中,只听见咣啷一声,暗巷中便只剩下两个张笑。
除了地上淋漓的血迹,几块碎砖,和我的球杆。这里似乎并没发生过任何斗殴事件的证据。
高三张笑倚着墙坐在地上,问我要烟抽。
我点了两颗长白山,一颗递给他,一颗留在自己嘴里。
他有气无力地说:早就让你找我了,自己硬扛什么呢。
我说:因为你挨了不少揍了,这都是小事。我问你个大事,你是不是打牛仗了。
张笑一懵,抬眼看我,说:打了咋的,跟你有啥关系。
我说:不行。
张笑笑了,说:哦,你喜欢她。
我说:笑你妈呢,你今天已经残了,我让你恢复恢复,咱俩择日再战吧。
张笑扶着墙站起来,说:别择日了,就现在吧。
可话还没说完,就又跌倒下去。这时我才看见他的额头正冉冉冒出鲜血,似乎伤得不轻。我虽然复仇心切,但还不想让他暴尸街头,就搭起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学校走。
高三张笑靠在我肩膀上,开始胡言乱语。
他说:你知道我为啥打牛畅吗,她不让我去踢校,她觉得危险。但是我不要面子的吗。我就给了她一个嘴巴子。
我说:牛畅跟你真是白瞎了。
高三张笑说:嗯,你说了句人话。
我本来想要送他去学校的医务室,可从侧门刚一进校园,就发现高三年级正排着队往主楼前面去,他们要拍毕业照了。
也不知道谁发现了我俩,扯着嗓子一声尖叫。我吓得一松手,高三张笑就被放倒在地上。
我转身逃跑,以为没人看见我鲜血淋漓的脸,因为后来也没人找过我的麻烦。
只有一则满脸是血的神秘人在拍毕业照当天一拳放倒了杨竹山扛把子的传说流传了下来。
8.
我站在四季酒店的楼下,内心忐忑。
我是该买瓶酒么?还是应该买盒冈本?
我暗自思考,理性和欲望在不停交锋,难分胜负。
我最后决定两样都买。
上了楼,用房卡开了门,牛畅就坐在我的床上,她没有开灯,落地窗也没拉窗帘。
东三环的夜晚正在变得灼热,她背靠着各种灯光和声音的映射,虽然素颜,却依然动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把酒掏出外套口袋,就看牛畅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头脑中那个成年的理性声音要往外蹦,被我和青春期的欲望狠狠摁在原地。
我看着牛畅趴在了墙上,侧脸也贴在墙上。这是什么姿势?
我又兴奋又纳闷儿,还没来得及配合,就听见她说:嘘,小点声,你来听听。
听什么?我懵逼了,探头探脑地爬上床,跟牛畅一样把脸贴在墙上,隔壁显然比我们这边激烈多了。
我听见席梦思床垫里的弹簧上下颤动,导演喘着粗气,把墙两边原本静谧的空气都搅乱到失声尖叫。
我一下泄了气,靠着床背慢慢滑下去。牛畅也坐下来,依在我的身边。
她笑了,说:我很丢人吧。
我也笑了,把酒和冈本往口袋的深处藏,说:其实没我丢人。
我俩就这么沉默着不说话,听着隔壁浪叫阵阵。
我说:要不要我去帮你出这口气?
牛畅说:你就爱干这样的事,你把张笑拖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教室窗边,都看见了。
我问:张笑后来怎么样了?
牛畅说:脑震荡,不严重,后来还是去踢校了,捅死了一个人,进去了。
我没法接话,手指略过冈本,渐渐接近那瓶酒,说:现在提这种建议可能不太合适……你想喝点酒么。
牛畅说:操,太他妈想了。
导演很持久。伴着时急时缓的浪叫,我跟牛畅面对面坐在黑暗里,慢慢把酒喝完。
牛畅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如果我当年跟你谈恋爱了,我们现在会在哪呢?
我说:高中毕业,未婚先孕。大学三年级你就得挺着大肚子把婚礼办了。
牛畅笑了,说:你对自己挺自信啊。
我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牛畅问:然后呢?
我说:我可能不会来北京了,我要照顾你跟孩子。我们留在哈尔滨,开一间烘焙店。我写小说,你做面包,孩子吃面包。
牛畅闭上眼睛,继续笑着,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就是中年危机了,我总是偷眼看年轻漂亮的姑娘,你也为了健身房的男私教办了张年卡。我们可能会吵架。
牛畅问:我们会离婚吗?
我说:应该不会吧,因为我太爱你了。我会想方设法地挽救我们的婚姻。也许我们需要出来度个蜜月。
牛畅问:去哪呢?
我说:北京吧。
牛畅说:太无趣了。
我说:将就将就,就北京。我豁出血本,订了这间四季酒店的套房。我们把孩子交给双方的父母,然后……
我打了个响指,牛畅睁开了有些迷醉的眼。
我说: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
牛畅说:那你要对我说什么才能挽回这段爱情呢?
我想了一下,认真地说:牛畅,在我的认知里,任何男人都配不上你。包括我自己。
牛畅问: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隔壁的浪叫依然一浪高过一浪。牛畅突然哭了。她扑进我的怀里,似乎要哭出一片海洋。我紧紧地搂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却始终张不开口。
我们就这么抱了一夜,直到落地窗外的天色泛亮,亮马桥重新披上温柔的白纱,她在我的怀里渐渐睡去。
那一晚之后,我继续写我的剧本。毕竟没人跟钱过不去。我如期交稿,正办签证,打算出国勘景,就收到了两个消息。
投资人撤资了;
导演爆出婚内出轨的丑闻,离婚了。
项目彻底黄摊子了,所有人都愁眉苦脸,我却喜笑颜开。
我飞速收拾好行李,奔出酒店。北京的冬天依旧阴冷,我却越来越温暖。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今天在家休息。我要去幼儿园接张乐乐女士。
9.
那届高三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张笑。
没他,也就没人来找我的麻烦。我彻底放弃了牛畅,胡乱谈了几次恋爱,继续写小说。
直到第二年,牛畅也变成了毕业生,整个校园再次弥漫着离别的气氛,我才意识到了一件事。
牛畅毕业后,我们可能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我的心里一直空着,觉得必须要给自己长达七年的暗恋一个交代,便翻出纸笔,想要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与牛畅做最后的告别。
我写情书,又写诗。写完了划掉,又把稿纸揉成团,全部扔进垃圾桶。
在牛畅毕业前的一晚,我生不如死,最终只在稿纸上写下了一句话:在我的认知里,任何男人都配不上你,包括我自己。
我把这张纸叠了又叠,攥在手心里,就去牛畅的班级找她,却看到她正被几个男生围着。他们在聊天,看起来很开心。
牛畅依然漂亮,一颦一笑,都会牵动我的心跳。我默默地看了她一会,觉得自己手里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条真是S逼透了,便扔了,转身离去。
我没有回班级,直接出校门,回了家。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牛畅在那天放学时去了我的班级门口。
她向里张望,似乎在找人,却始终没有找到。
10.
我抱着张乐乐女士,在幼儿园里四处张望,却始终没有找到牛畅的影子。
张乐乐在我怀里问:爸,你找啥呢。
我说:我找你们牛老师呢。
她突然开始挤眼泪,抽抽搭搭地说:牛老师上个礼拜就没来了,别的同学都说她辞职了。我不信,还跟他们打了一架。
我把张乐乐放回地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教训她不该凡事诉诸于武力解决,一边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再次错过了可能是这辈子最不该错过的那个人?
天色渐渐黑下来,华灯初上。在幼儿园保安大爷炯炯的注视下,我不得不先带着张乐乐离开。但这幼儿园是硕大的北京城里,我与牛畅唯一相交的点了。自此离开,我怕这辈子便再也摸不到她的轮廓。
回家的路上,我调出手机里牛畅的号码,想要拨出去,却陷入到无限的顾虑之中。
事实上,除了三里屯和四季酒店的两个晚上,我几乎对成年后的牛畅没有任何了解。
她刚刚离婚,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人生变故后,是不是还会接纳一个男人进入她的生活?她还会给我机会吗?我越想越悲观,张乐乐女士倒是过劲了,在车后座唱着 Let it go,扭扭哒哒。
不行,我不能 Let it go。下车之后,我拨通了牛畅的电话。
她听起来正在厨房里忙活,背后很吵,喂了半天,我俩谁也没听清谁说了什么。但我竟然听见了我妈的声音。她说:谁啊,张笑啊,让他捎瓶酱油回来。
我抱着张乐乐,三步两步回了家,开门,就看见牛畅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
我懵逼了,问她:啥情况?
牛畅看了眼偷着乐的张乐乐,说:乐乐没跟你说吗,我前阵子不是辞职了吗,她邀请我来你家里吃晚饭,正好你今天闭关结束,就一起吃个饭呗。
我经由沮丧到欣喜,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们围坐在桌边,隔着饭菜,我看着牛畅,牛畅也看着我。我终于决定再也不让这个女人离开我的世界。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抱起张乐乐,用自己的胡茬扎她脸,说:张乐乐女士,下次跟你爸说话,一定把话说全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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