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研还是考公，挣扎在理想和现实间的大学生|保研|国考|大学生|考研|读研

- 成长故事 -

转眼间，大家都有了很好的出路。小A成功考上了研，我也成功保上了研，他的朋友们里，读研的继续享受着理想，国考的工作一年混得风生水起，支教的回来继续读研，走校招的也成为出版社里的资深助理编辑。我的朋友们呢，顺利保研的终于匀出时间开始培养自己的兴趣，比如油画、古琴、小语种；努力考研的重复着前辈们的迷茫，也更坚定自己的追求；准备考公的同样紧张而期待着……

-故事练习生习作-

第 92 篇

如果同时考上了江浙地区重点985研究生和苏州市公务员，你会选择哪一个？

答案似乎总是由瞬间爆发、长久犹豫和永恒悔恨三个部分组成。就不同的群体来说，以我及一些学长学姐为代表的保研人毫不犹豫地都选择了读研，读书是终身受益且不可中断的事业，岂可轻易为世俗目的阻断？以家长为代表的社会非高知识分子工作人群为代表，几乎也都不由分说地选择了去当公务员，毕竟读书还是为了混口饭吃，都有好饭碗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就非官方的网络活跃人群投票情况来说，我曾在豆瓣的“请帮我选择”小组发起过投票，一夜间引爆数千条回应，结果是78%的人赞同去做公务员，19%的人选择继续读研深造，还有3%的人来吸吸好运就走了。

又是一年考研季，相对自由的大学生活一夜梦回高三，面对人生中真正通向独立与社会的断裂，理想、失败、选择、成功、放弃……这一系列责任具象为接踵而来的事件，将身处其间的大学生逼向一种极致处境，究竟从所谓“大学生”到所谓“研究生”或“打工人”的过程中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我的前任小A就经历了有志于学术、一战考研失败、二战考研、考公双上岸的，我全程参与，见证了当代大学生从逃避于理想到沉溺于世俗的蜕变，虽不可代表青年的普遍成长轨迹，但不论是小A还是我，许多心境和面临的境遇是与众学子、成长者或挣扎者们相通的，不失为引以为鉴的典型。

大学里的精神流浪者之茧

小A是散漫而理想的普通文科男孩，大学前两年半读了成百上千的书，加上对诗的执着与厚重的嗓音，可以说是散发文科生气质的典型。

理想的轻盈被时间填满，一点点沉下去。大三寒假，小A向我预告了他的考研计划，当时我还没预料到“考研”两个字带来的命运，他应该也没有。

图书馆里的考研人每天都非常努力，且充满希望，没有任何退路的那种，逮到一个不是决心“考不上就二战”的，就是已经在二战的。小A每天早上七点起，赶到图书馆开始晨背，接着安排考研英语刷题，专业课复习，政治刷题背诵，晚背……一直自习到十点图书馆关门。每天连续枯燥地循环十几个小时，午饭和晚饭的时候他都在背书，生怕时间被食物抢走。那时候，他戒掉了一切娱乐，包括手机，每天我照样会给他发很多很多趣闻和分享，虽然我知道不可能收到一条回复。唯一的放松，可能就是一起每晚去小卖部买几包零食，他会在失眠的时候吃掉。

小A是漫威铁粉，前两年复仇者联盟4上映的时候，我知道他肯定想看，虽然看场电影花不了多少时间，但考研人的身份逼着他扭曲地自律着，或者说“自我对抗”着。

有次中午，在吃完从食堂回图书馆的路上，我试探性地挑起话题：“你觉得漫威和DC哪个好看啊？”

他一下子打开话茬，挨个分析英雄人物，一阵滔滔不绝后眼神突然有点黯淡。

“那你陪我去看复联4好不好？我想认识认识超级英雄。”

小A像看到救世主似的，揪住我的袖子连连说：“好嘛好嘛，陪你，已经一个月没休息了，放自己半天假用来陪你……”

考研人很多的时候，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理由，就能解放自己。

就这样紧张地过了一年吧，小A从诗人返祖成了高三神经质的学生，上大学前确实没想到还要被自己逼着再来一次高考，而且是没老师没同学陪同的那种。大学三四年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因为每天在同一个地方背书而相识，交换着理想。整个九、十月份，包括十一月份，心情难免低迷，看书基本上没什么反馈，唯一重要的是那场要命的考试，内心便常常处于自我质疑和矛盾之中。

结果，他没考上。

破茧的两种方式

毕业旅行持续了半年，小A接着回河南复习国考、省考，均失败。这次的失败在考研一战的基础上显得好接受一些，连续的失败也培养出一种意识的隐秘习惯，即对失败的傲慢，我们暗暗觉得他本是知识分子，考不上情有可原，甚至不过是他低下高傲的理想头颅的游戏而已。

有一天，在电话那头，小A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不想做学术了。”

我一时有点不能理解，愣在这头。

“我发现自己热爱的并不是学术，而是创作，我决定去创作。”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哪有大学写了四年论文才在终于不要写论文以后才发现自己讨厌论文的？其实还是坚持不下去了吧，但又不肯承认，所以换个方向再挣扎挣扎。我发现，考研期间尤其容易因为逃避与恐惧而表现出对过去确信的一切产生怀疑。

他也再没读过文学批评和哲学，完全转移到小说上来，杂着一直热爱的诗歌。

第二年考研他心态好多了，每天仍然是去租的自习室，早出晚归。他说一直在准备国考和省考，完全放弃考研，读书在他眼里逐渐从事业变成副业，“想读书哪里都可以读，当上公务员之后也可以回家读，而且还有更多钱可以用来买书。”

这话听了就像“上了大学你就轻松了”一样不可信。我爸是公务员，也喜欢看书写文章，不过书一般也多是从餐桌转移到床头柜，最后被垫在枕头下面。我脑中浮现出小A以后垫着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来和领导汇报工作的样子。

这期间，小A多次向我表示在读研和工作之间“希望稳定”的取向，但大体还是保护着自己的“诗人气质”。

那阵子，不知为何，“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要……”成了小A的口头禅。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一只猫。”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要没有这么多未知。”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要稳定的、能抓得住的幸福。”

他就像一只壳碎裂的蜗牛，缓慢而提心吊胆地兜住旧壳一边踽踽前行，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别人扔下的、合适的新壳。其间他无数次缩回壳中，但由于漏风漏雨而又不得不再次把头伸出来，来来回回地把裂缝扯得更大、更深了。

很幸运，他成功通过了南大和国考的初试，后来加上复试，两个总成绩也都得了第二，不过国考只收一个，他落选了。我们（确实是我们，而不是他一个人）毫无疑问且非常高兴地选择了南大读研。收到录取通知电话当天，他狂打我电话，当时我还在图书馆，实在拗不过手机疯狂的震动，先划开接听，然后一路快走加小跑溜到馆外，不停地低声回应着电话那头雀跃的激情，泪水从我心里、手里、腿里、脚步里溢出，决堤于重见光明的眼睛。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没问题……”

“稍等稍等……快出来了快出来了……”

太高兴了，理想终于在不同的道路上又将启程。

可谁都没预料到，悲剧在不到半个月之后降临，以喜剧的形式。

苏州某地级市人社局打电话来说第一名放弃了资格，问小A的意愿，只要他说个“嗯”就可以直接去上班了。

最初，我们都觉得很可笑，有顶尖985研究生读谁还去工作啊？

公务员的职位不过对他能力的认可罢了，谁还真的想年纪轻轻就去当公务员呢？

当他也以戏谑的语气和家人说后，轻松的表情开始了微妙的变化。

“我爸说，苏州公务员一年抵得上他和我妈俩人在河南工资加起来的两倍。”

我听了有点不是滋味，也有点动摇。

“可是你是去继续读书呀。”

“读完书之后多半还是去考公吧。”

确实有一定道理，但我不服气，读书怎么能单纯以物质受益来衡量呢？虽然不能变成空想主义者，但也不该轻易放弃理想不是吗？

“那你毕竟还可以再读几年书呀！”

“读不读有什么所谓呢？想想大学其实也没教会我多少东西嘛，最主要的还是靠自学，我以前不翘课看书的话也不会考得上。而且之前我也说了，有收入了再把读书作为业余爱好，我一定会坚持写下去的，写到能养活自己的程度就辞职，专职写作。余华他们不都是先工作再写作的？”

说不无语是假的，有些路，偏了就拉不回来了。毕竟是我个人的想法，也不好太强硬，我又问了我爸妈。

资深公务员的我爸第一反应是：“那肯定公务员啊！把铁饭碗拿到手再说！”

我任何“读书有用论”的观点在这里都成了“幼稚天真”而黯然失色。

作为企业高管的我妈插嘴，公司相对于体制内要更灵活，新鲜血液也更多，我妈最近还在面试年轻人，对人才就业也有一定了解：“你爸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啊，前几天市里发文，重视对高端人才的招聘。公务员的话，本科是985/211的就有人才补贴和优先权，硕士985/211的毕业了到体制里可是能直接享受干部待遇啊！”

我爸一开始还是坚持现在能攥紧多少攥紧多少，我妈又放出大招：“听说大学里面还有个什么‘选调生’，到时候研究生走选调生的话出来也直接是干部了，还不要国考、省考。”

想想也是，长远来看的话，不论是研究生毕业走选调进入体制，还是再考公当公务员，相比本科来说，起点都要高很多。我爸混了二十多年，也不过还是个参公。

我向小A转达了我爸妈的意见，可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你不是喜欢读书的吗？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小A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低地说：“你知道我是想读研的，但我需要一个人逼逼我。”

我以为这就该决定好了，谁知道第二天开始小A像患上了人格分裂，每天在读研和工作间反复几百上千次。

我依然支持他读研，因为我总还认为，不论是谁，从二十出头工作到死，某一瞬间回想起“这时候我本应在南大教室里读书的”，一定会不甘的，我不希望他留有遗憾。

小A的家庭是把他从散漫回归读书理想路上再度拉回的第一作用力，他们没有逼小A做决定，但从家庭气氛到经济交代，再到未来规划，诱惑渗透了整个家庭，也把小A之前已经苏醒，但未敢发威的世俗欲望勾起来，他陷入了犹豫和痛苦。

他说自己相信，“努力就会回报”“不同的路会通往不同的归处”，可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这么累呢？欲望少一点，生活简单点，怎么就这么难？

接着的这一个多月，我们每天都在吵架，我本身的出发点也很简单，最开始是想充当他迷失之下“逼逼他”的那个人，我始终认为工作这件事的本质就是赚钱谋生，与其说对哪方面更感兴趣，不如说更倾向于选择什么方式赚钱。以牺牲自我和理想为代价换取薪酬的方式天然地让人反感，为什么人类就没有别的出路，明明知道工作带来的痛苦，却还是无可奈何逃不出这个框架？小A或许是先我一步悲凉地认识到自己也无法逃脱，但我盼望它来得再慢一点。

在意外降临的公务员资格面前，他从单纯因为自己得到肯定而欣喜，到犹豫、无法抉择，到难受、悲痛、愤怒、暴躁，再到疯狂、失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考公是为了家人，考研是为了对象（也就是我）”，他只想去流浪。

从此，“流浪”这个词失去了自由，成了他用以逃避的废话。

或许是出于最后一点“流浪情怀”，他选择了读研。

后来他连续打了将近一年的游戏，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厌恶读研，厌恶写作，厌恶读书。”

在写作、读书再度失去光辉的同时，小A也逐渐在远方消失了，他静止于一些可以触摸到的东西，死死抱住不放。理想的暂时褪色换来了两年不曾有过的安全感，也是一种慰藉，果然现实一直还是包容和等待着人来归属的。

对于受难者定位的两三句

最初都很难接受自己的平庸，撞破南墙再接受吧，当你咬破了一层茧后发现，是一个更大的养蚕的房间。你爬不出去，同时因为咬破了自己的茧，再也无法化成蝶飞走。虽然一直被拒绝很难熬，毕业十年也还是会迷茫的，但不用担心，生活本身就会指引你。

接受自己能力的边界，有些时候会活得更开心。

我也记得考研复习的第一天，是2020年的3月初，现在已经是2021年的12月底了。中间发生的事不时模糊地浮现眼前。回想当初，有点失语，考研，为了更好地生存那么努力，现在发觉自己的生活多么简单乏味，一直以来认知的世界原来如此狭小。幸好现在重回生活的轨道，轻松一点，豁然打开了人生新的一扇门，外面的世界涌进来，我们跟着走出了自己的世界。

希望大家在不同的道路上都能满怀感恩，顺遂前行。

-END-

-故事练习生-

/孟庆宸，苏州大学 18 级汉语言文学专业，保研至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美学方向 2022 级全日制硕士研究生，主要学习研究方向为美学、西方文艺理论、比较文学与创作等。忠于文学、信仰哲学，热爱学术与创作，在研究中洞察世界与社会，在创作中反思灵魂、自由与美善。/

图|《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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