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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城市都曾有一片红灯区,在杷州,它的名字叫长明街。
从九十年代开始,毗邻汽车站的长明街上陆续开起各种规格的小旅馆,藏匿着许多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
三十年过去了,人们一提起“长明街”,还是习惯性地带着暧昧的语气。
霞姐就是早年在长明街上开旅馆的女人之一,围绕她的是非传奇特别多。
1
从小,同村的家长们就会告诫孩子们——离那个“老妓”远一点。
不谙世事的孩子们渐渐长大。男孩们会神秘兮兮地凑在一起讨论:“嘿,你们去过霞姐那儿了吗?”
男孩们互相壮胆,扎堆跑到霞姐的窗户底下,胆大地直接趴在窗棂上看,胆小地贴着耳朵听。
如果被霞姐发现,有的男孩还敢学古惑仔,直接开黄腔:“喂,你一次多少钱?”
霞姐拿扫帚打过胡说八道的小混蛋,结果小混蛋的父母找上门,老混蛋更加猥琐地叫嚣:“我草你都嫌脏,你敢上我儿子,你他妈的还要给他包个大红包。”
老混蛋打完嘴炮就滚,但是把霞姐气得不轻,从此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只能一笑而过。不然还能怎样?
女孩们则以一听到“霞姐”、“老妓”的名号就脸红作为“知羞耻”的表现,还要加上鄙夷的眼神和唾弃的言语。
可是,架不住那么好看的霞姐,青春期的女孩们总是忍不住偷偷谈论她。
从国外回来的霞姐,穿着最时髦的衣服,染着最新潮的发色,涂着罕见的口红,像是从TVB电视剧里走出来的香港女郎。
2000年左右,四十岁出头的霞姐,每一次从长明街回到村里,都会引发一阵集体骚动。
人们会想方设法地从她家老房子门前经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每一个和霞姐打过招呼的男人,当天家里必然爆发一阵大吵。
“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居然看那个老妓!”这是老婆骂老公。
“不要脸的鸡婆,吃腻了城里猪,又跑回来吃菜猪。”这是小媳妇们扎堆议论。
“你看她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学她吗?不害臊!”这是老婆婆骂儿媳妇。
霞姐经过的地方,无风也能刮起三层浪。
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晚饭过后,大人们会男一堆、女一堆地凑在一起明目张胆地讨论霞姐的裙装,把孩子们打发走后,兴奋地开始深入讨论霞姐的那些传奇往事。
孩子们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关在房间里写作业或睡觉,总是轻手轻脚地扒着门缝偷听,再把她的故事分享给亲密的小伙伴。
下南洋、卖色相、发大财。
传说中,霞姐生下儿子不久后,赶着出国务工的热潮去了马来西亚,在有钱人家做保姆后就眼红有钱人的生活,索性仗着出众的姿色捞快钱,赚了外汇在城里买了楼,摇身变成有钱的华侨。
有人说霞姐是因为年老色衰渐渐干不动了,才回来守着单面街的房产开小旅馆。
有人说霞姐是因为在国外得罪人被挑了手筋,混不下去才会回国的。
大部分人都相信第二种说法,毕竟回国多年后的霞姐还是那么好看啊!
“她年轻的时候,那个胸,那个腰,简直没法看,看一眼,血压就上去了。”
“你说那些南洋的土著哪里能沉得住气啊!我要是碰到外地美女,孤身一人,肯定也上去那什么了!”
“对对对,反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霞姐就以这种香艳的方式,活在村里人们的闲话里。
听多了,会很疑惑。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经历啊?
2
霞姐的手上有旧伤,使不上劲儿,我是在和她同组做义工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二十岁的我和五十岁的霞姐是义工队里最年轻的,余下的四位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霞姐让年长的阿公与我一起抬粥桶,引发大家的不满,她才笑嘻嘻地解释。
南方的寺庙有施粥布道的传统,每逢初一十五,早上五六点在街上向过往的行人免费发放清粥,一般由两个师傅领着六个义工组队执行。
那天早上,霞姐穿着一件白衣配一条阔腿裤,义工的赭石色马甲披在她身上都特别好看。相形见绌,满脸痘印的我像是小姐身边的丫鬟。
不到一个半小时,粥就发完了。
同组的老人家取笑道:“阿霞,下次你一定要参加啊。有你在,我们好快就发完。那些跑摩的的,今天都主动跑过来接你的粥。他们以前都不靠近的,今天因为你,他们都跑过来了,你做了大功德呀。”
幸好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好,没有发现那些摩的师傅的眼神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很猥琐。显然都是经常往长明街走的浪荡汉。
碰到有机会和长明街最出名的女人打交道,一个接一个,可不就都上赶着来了吗?
我觉得恶心,但又不忍心让霞姐一个人操办,动作很别扭。霞姐发现我不对劲,十分体贴地让我去忙别的,她自己一个人笑嘻嘻地应付那些烂人。
事后,霞姐开车把大家都送回寺庙,顺道把我送回家。
如果早知道搭顺风车会被老妈骂得狗血淋头,我宁愿去挤早高峰的公交车。
中午,老妈痛心疾首道:“你有没有脑子啊,读大学读傻了,你怎么会坐阿霞的车回来?你要坐也不要在村口下车啊!买菜的人都看着你从车上下来,你不知道羞的吗?”
“你这样没羞没臊地从她车上下来,人家会怎么看你啊?好端端的一个女大学生,从一个老鸡婆的车上下来!碰到有心要坏你名声的,还不得说你是她手下那什么的!”
“你啊你,直接把我气死算了!”
气消之后,老妈向已成年的我说起阿霞的故事。
阿霞的娘家在隔壁村,和我大舅是小学同学。从小就好看的阿霞,初中还没毕业就有很多人上门提亲。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每天家里都有人来串门看新娘。那些客人到了三更半夜还不肯走,阿霞夫妻都进房间睡觉,客人还坚持坐在客厅陪公公婆婆喝茶闲聊。
那阵子,村里的风气变得不太好,经常有人在他家的院子附近逗留。
偷听墙角的,偷看洗澡的,层出不穷。每晚天一黑,婆家就要派出一个人巡逻,以防被人占了便宜,多看一眼都不行。
尽管如此,公公婆婆还是很疼阿霞,里里外外,处处护着她。
阿霞结婚的第二年,生下儿子后,婆婆突然变脸,总是怂恿儿子:“这么好看的老婆,你不揍她,心思就野了。”
儿子满周岁之后的一天,不堪忍受一天三顿打、时常被打得下不了地的阿霞逃走了。
过了半年家里人才收到电话联系,她下南洋打工去了。
那时候下南洋前要向蛇头交一笔数目不菲的偷渡费,逃出家门的阿霞哪儿来的钱呢?
人们说:“她好看啊!好看就是资本!”
“你说她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女人,想要钱还不容易?”
“可不是么,就地一躺,双腿一张,要多少钱还不是她说了算?”
“必须的啊,她那会儿才二十出头,要是肯让我来一下,把存折给她都行!”
3
长明街夜夜灯火长明,最早实行路灯开整夜,因此得名。兴建之初,阿霞的老公就拿着她给的外汇买了楼。
九十年代中后期,随着汽车站的客流量变大,街上陆续出现私营小旅馆。阿霞的老公随大流,将自家的楼改建成小旅馆。
时隔十多年,老公去世的时候,阿霞才回家奔丧,顺便开始经营旅馆生意。
自从接手老公留下的小旅馆,阿霞就变成大家口中的霞姐。
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是好看的寡妇。开门做生意,总有三教九流的人打着各种名号赖在门店喝茶,半天都不肯挪地方。
那群人在街上别的店,张口闭口都是黄段子,到了霞姐的店里,突然一个个变得人模狗样,仿佛像个正人君子,时不时还要文绉绉地扯几句诗歌。
也不只是流氓无赖,偶尔也有正经人出入,比如记者之类的。
开门做生意,赶人出门怎么行呢?
被人看两眼,对方占了便宜,自己也不吃亏。霞姐认了,随他们便吧,就当是请人来充门面,营造客似云来的氛围。
霞姐的店面在整条街上最好认——硕大的招牌,纵跨三层楼,配上闪烁的霓虹灯,夜里到站下车的人想不看见都难。
所以,尽管店内总是人流混杂,却始终不缺生意。
其他商户纷纷效仿,整条街都充斥着流光溢彩,大家的生意都跟着兴隆,让霞姐一下子坐稳长明街一姐的头把交椅。
皮肉生意在长明街上见缝插针,太过惹人注目,扫黄队进长明街的第一站往往就是霞姐的店,几乎变成一个信号。
“哎哟,你看,刘条子又带兵扫荡过来了!”
“完蛋,我这个月生意刚好一点,这下又要死翘翘了!”
“你说,会不会是霞姐通风报信啊,一看到大家生意有起色,就让刘条子过来搜刮!”
“她的事情你少胡说八道,跟个狐狸精一样,你这里说一说,她躺床上都能听到。”
“听到怕什么啦?她能吃了我吗?”
“你倒是想得真美,我还想让她吃我一口呢,轮得到咱们呢?”
“哎,你说,她搞一次到底要多少钱?我凑一凑,排队也要试一次!”
“我可不敢,鬼知道她每天睡在谁的枕边。”
霞姐屹立十年不倒,从来没有出过事,江湖传闻她背后有大靠山,传奇的色彩愈发浓重。
街上的人对霞姐又敬又畏,村里的人对霞姐又好奇又鄙夷,这些都不妨碍人们找霞姐帮忙。
当然,被帮过的人都会觉得没面子,自己是不会主动伸张的,却免不了被好事的知情人走漏风声。
2008年的夏天,霞姐的口碑突然急转直下,成为被群嘲的对象。
义工群的带头人们知悉后,让霞姐退出,因为她的身份影响不好。
长明街上林立的招牌因为安全隐患被要求整治,拆除后留下斑驳残缺的旧墙,霞姐的生意大不如前。
据我妈说,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霞姐的独生子登报断绝母子关系,有人说他在北京当了大官家的上门女婿。
4
2010年的夏天,霞姐在QQ上问我:“妹妹,你要不要来我家看看有哪些书是你要的?”
原来,霞姐准备变卖家产后,去广州定居。
父母过世,儿子出走,这座城市对于霞姐来说,已经毫无留恋之处。
那次搭顺风车回家的路上,霞姐发现了我们有共同爱好:看小说。
于是,她很开心地要了我的QQ加好友。时不时地在和我分享她最近的阅读收获。
霞姐有很多从国外背回来的繁体字原版小说,除了我以外,她已经有多年没把这些书外借过。
“我是靠读书熬过来的。”霞姐说,无论是在国外还是国内,读书都是她排解不好情绪的最佳解药。
“你觉得苦,书里有的是比你更苦的;你觉得难,书里有的是比你更难的;我们的开心和快乐,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很渺小的,我们的苦难也是一样的。”
我很难想象,这样的她居然要把书送人,而不是带去广州。我很担心她。
约在寺庙附近的茶馆见面,霞姐听完我的来意,哈哈大笑之后,顺着我的诸多疑惑,开始说起她的故事。
受不了家暴逃去吉隆坡打工是真的。娘家人暗中安排,蛇头是父亲的老朋友,所以偷渡费是后来补交的。
娘家人不敢声张,故意隔了很久才说霞姐和他们联系上了。
在偷渡船上,一开始很多人都想占霞姐的便宜,但是被蛇头威胁,如果他们敢碰她,蛇头就把他们扔进海里喂鱼。
我不明白,蛇头凭什么罩着霞姐?
她猜到我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蛇头也是男的,难道不想碰霞姐吗?
是的,蛇头是男的,但是他不喜欢女人。蛇头喜欢男人,恰好霞姐的父亲是他喜欢过的其中一个男人。
刚开始给有钱人家里当保姆是真的。富裕的华人家庭,家里请了两个同龄的保姆,男主人出轨那个姿色平庸的保姆,女主人却误会是好看的霞姐,把她打了一顿之后赶出门。
不只是我想不通,霞姐也想不通,为什么男主人喜欢的是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人呢?
据说,男主人连调戏她的举动都没有过。因此,霞姐看见他们发生关系的时候。震惊的程度,时隔多年想起,还是啧啧称奇。
男主人知道霞姐看见了,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经常当着霞姐的面,对另一个女人做出更加淫荡的姿势。
鬼知道男人这种生物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被扫地出门后,霞姐当过服务员和小贩,在同乡的帮助下去了新加坡,几经辗转,凭着姣好的面容和身材,通过仪态考核,在高级时装店当上裁缝学徒。
霞姐成了店里的活招牌,很多男顾客来定制西服的频率高了很多,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是从来没有人捅破。
刚开始的时候,店主担心大美女的野心不会小,虽然让她为客人端茶倒水,但是尽量避免有交谈机会,杜绝私下接触,只要发现一次就立刻开除。
即使如此,还是有客人偷偷塞小纸条,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准备带她吃香喝辣,跨入上流社会。
然而,霞姐从来都是严格遵照店主的指令做事,绝不越雷池半步,渐渐地,店主也很放心把一些事情交给她来做。
把成衣送到客人家里,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店主竟然也放心。不知道内情的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或许是眼红他们店的生意昌隆,故意抹黑店主和霞姐,说在他们店里做衣服,会附送大美女的额外服务。
店主气不过,霞姐已经看淡,她只想熬到学会裁缝手艺,到时候她才能有底气离开流言是非。否则,到哪儿都要做低贱的工作,任人摆布。
越底层,越没有自由。
有一次帮客人送衣服上门的时候,霞姐反应迅捷,徒手接住从五楼坠下的孩子,留下右手的残疾。
作为救命报答,客人送上丰厚的报酬,这笔钱被霞姐汇回国内,用来买了长明街的楼。
买楼的第二年,霞姐就想回国,老公极力阻拦,希望她在国外多赚些钱,以后能把儿子送出国留学。
期间,她偷偷溜回来过,老公有情人,儿子只和奶奶亲。
又去了东南亚,一蹉跎又是七八年,直到老公去世,霞姐回国接管家业和已经上高中的儿子。
高考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论成绩如何,让儿子去大城市见见世面。儿子却不肯,想要考家门口的大学,只为方便照顾奶奶。
霞姐和班主任联手,偷偷改了志愿,如愿把儿子送到北京读书。
老太太在儿子大学期间突然去世,儿子没能见上奶奶最后一面,恨透了母亲。自此,母子两人形同陌路。
5
我忍不住问霞姐:“为什么大家都说你是做那一行的?”
“长得好看啊,我这一生都毁在这张好看的脸上面。”霞姐笑呵呵地说道,仿佛谈论的是其他人。
如果霞姐真有经手皮肉生意,公安局哪里会放过她呢?警察们之所以会常来店里,是因为她是长明街上最早装监控摄像头的人。
在监控尚未普及的年代,这是警民之间秘而不宣的配合。
“我不怪流言怎么来的,要怪就怪为自己一直没有早点和是非做了断。”
如果早点和那个是非的家庭了断,儿子或许还是她的儿子。
如果早点离开是非的地方,早点结束是非的生意,她或许还是口碑清白的她。
拖着拖着,一切都晚了。
“我才五十二岁,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那些很重的原版书成了她不想继续带上路的负累,霞姐说:“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老东西就会想起老时光,太累。”
然而,我没胆子接受霞姐赠书的好意,只好让她挑两本送我作个纪念就好。
离别之际,霞姐温柔地对我说:“妹妹,祝你找个好人家,有个好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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