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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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集市在云南主要称“街”,这是滇域较为突出的地域特征词。据考证,云南的“街”,当源自古蜀语“亥”,亥者“痎”也,乃周而复始之疟疾,因集市与之在循环义上关联而通,而滇域又多以道路成市,道路又与“街”相关,“亥(痎)”和“街”古音同,后便代之以“街”而名之。云南以“街”为通名的集市至迟元代即已出现,明清以来渐盛,其专名构成上具有自然性、直观性、原始性、民族性和重复性特征。滇域街子的集日循环,在民国及其之前主要用地支(属相)确定街日,以十二天为基数进行循环,改革开放以后主要用星期确定街日,以七天为基数而循环,街期上具有短而密集的特点。“街”是集市适应云南独特的地理和文化环境所产生的特殊地域称谓和演变类型,它具有独特而深刻的滇域文化内涵特征。
关键词:云南;街子;地名;内涵;初探
云南商品经济在历史上发展较缓,故集市起步较晚。明清以来,集市交易逐渐覆盖全省,数量颇丰,可因其多以“街”成市,随路而商,“街”也便因此而成为集市的通称,以致滇域随之涌现出大量以“街”为通名的集市地名。地名被喻为地域文化的“活化石”,它与特定区域内的地理及历史文化密切相关,内含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文章根据滇域集市地名实情,结合语言文化接触理论,辅以移民及相关史料文献,对滇域集市的地名特征及与之相关的语言文化内涵试作探析,以期人们对滇域“街子”文化有一个深入而全面的理解。
一、云南集市的地名类别及主要特征
地名一般由通名和专名组成,通名为地名定类,专名为地名定位。通名标志着人们对于自然地理环境的认识和分类,反映地名的类属关系;专名是人们对具体地域最初的理解和认识,体现地名的得名缘由。云南集市地名在通名和专名上都有突出的地域特色。
(一)通名的类型及特征
云南集市通名有“街”“场”“圩”等,其中以“街”为其主要命名特征。据统计,滇地共有以“街”结尾的集市地名279个,分布范围遍布全省,而又以滇中、滇南和滇东南最为集中。“场”一般指“适应某种需要的比较大的地方”,云南以“场”结尾的地名有42个,但绝大多数并非指集市,如楚雄姚安的“前场”便源自元代之后滇中偏西进入昆明的前哨要道而得名(偏西的大理云龙、鹤庆有“后场”),文山广南杨柳树有“猪场”是因土地下放之前为集体养猪之地而得名,红河绿春和腾冲均有“马场”,但都指养马之场所而非集市通名,这类非集市通名的“场”亦可称“厂”,如广南五珠的“老厂”就系“因居住老场地得名,后演变为老厂”,但此类“场”“厂”都不属于集市通名称呼。“场”在云南作为集市通名主要局限于滇东的曲靖和滇东北的昭通偏北一带,曲靖毗邻贵州,昭通接壤川南,川黔至迟自明代始便称集市为“场”,因地缘人际交往及语言接触影响之缘由,滇东和滇东北存在称集市通名为“场”的情况并不奇怪,如滇东曲靖富源有牛场、鸡场、马场口、顺场、羊场边,罗平有老鸡场、沾益有小鸡场,宣威有羊场、鸡场、兔场、虎场等,滇东北的镇雄有牛场、盐津有新场等,据统计,滇东和滇东北一带至少有15个称“场”的集市具体地名。值得注意的是,因地域主体文化的内聚,这些称集市为“场”的区域,现在新开的集市一般常常用“街”作为通名,如曲靖罗平同样有马街、富源有龙街,昭通镇雄有上街等。因此,云南的“场”并非都指集市,需要仔细甄别,如丽江玉龙和曲靖富源都有“小羊场”,但前者是牧养之地,后者方为集市通名。滇域称集市为“圩”(读如普通话的“喝”)的比较少,目前仅见1处,即文山广南的“底圩”,此地壮汉两族居住,据壮语命名,“底”壮语为地方,“圩”壮语为街场,“底圩”即“意为赶街的地方”。广南位于滇东南与桂西北的百色市毗邻,明代谢肇淛《滇略》(卷四俗略)记载“市肆岭南谓之墟”,与之同时代的徐霞客也在其游记中提到集市在“贵州为‘场’、云南为‘街子’、广西为‘墟’”,由此可见,岭南的广西等地的集市通名称“墟”也算是历史悠久了。“墟”在南方也有写为“圩”的,意指农村定期的集市,“墟”和“圩”属同词异字,如广西百色就有阳圩、新圩等。实际上,滇东南广南、富宁一带在明代及之前曾长期隶属桂地,因受岭南称集市通名为“圩(墟)”的接触影响,如今偶见其地残留集市称“圩”的现象并不难理解。
根据以上分析,“街”显然体现了集市通名在云南的主要特征,虽然也有“场”“圩”等用名,但其在数量上和文化认同上显然都不能与“街”相提并论。据笔者调查,云南集市称“场”“圩”的这类地名因历史形成的缘由,至今一般较为稳定,但在这些区域现在新开的集市其通名一般均已用“街”,如昭通昭阳地区对赶集市的称呼就出现了新老派的差异,即现在老年人一般称“赶场”,年轻人一般已称“赶街”;滇东南与广西毗邻的广南、富宁一带基本没人再称“赶圩”,全都称“赶街”,甚至仅有的地名“底圩”也很少有人知道“圩”为“街”意,大多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地名,以致人们去底圩赶集还称之为“赶底圩街”。由此可见,“街”作为云南特有的集市通名,在滇域内具有极强的文化认同感及整合功能。
但理解云南的集市通名“街”也需要谨慎,因为有些地名没有“街”却是集市,有些地名有“街”可又不是集市。滇域民族众多,有些原有地名后来形成集市,这样的地名往往就会尊重传统,一般不会再冠以通名称某街(人们日常赶集可称赶某街,但作为地名只用原名),如滇东南广南的黑支果逢属相之鸡、兔日赶集,但地名并未称“黑支果街”,因为黑支果原本是一个小村子(因有黑果树而得名),到20世纪50年代成为黑支果乡的驻地方才成为集市,其地名至今为“黑支果”,实际上此类没有通名“街”的集市在云南是常见的现象。反之,滇域一些称“街”的地名也可能不是集市,原因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集市地点迁移到别处或集市因故中落以致“街”名存实亡,如广南的牡宜街原为集市(牡宜公社驻地),但后来乡镇中心驻地迁至其西南部4公里的黑支果村后,牡宜街固定集市便逐渐中落以致最后失去了“街”的功能,现在已多称牡宜而少称“牡宜街”(黑支果因乡驻地而后成固定街市,但仍称“黑支果”,并未冠“街”名,可参上述);另一种是少数民族命名的原有地名与汉语的“街”相同或近似,后来汉语音译为“街”,这类地名尾字虽为“街”,但自然不是集市,如滇东南的广南有“者街”,但不是集市地名,这里为壮族聚居地,壮语“者”意为“地方”“街”意为“毛木树”,者街即“因村旁有毛木树而得名”,其与集市之“街”毫无联系。因此,对云南冠“街”的地名内涵需要联系地域民族文化等因素综合理解。
(二)专名的构成及理据特征
理据即“理由”或“根据”,专名的理据就是指地名专名形成的理由和根据。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少数民族众多,地形沟壑纵横,坝子盆地极为有限,域内九成以上为山地高原。一般来说,区域文化的孕育离不开具体地理环境的影响,云南存在包含地理、动物、方位、功能、序数等信息的集市专名,而这些集市专名均蕴含着丰富的滇域人文地理文化内涵。
云南山高谷深,地势切割剧烈,植被繁茂,自然资源独特,故地名的命名自然会与自然环境特点相关,因应滇域地理特点,以致“山、坝、梁、坪、沟、川”等与山水相关的词汇得到了云南街子专名的青睐。例如,与水相关的有禄丰川街,川乃水也,星宿江流过今川街狭长的峡谷,人居此形成集市而名之(星宿江此段也名川街江),宾川平川街、新平双沟街、广南西洋江街、墨江龙潭街等专名均因水而得;因山而得名的集市专名较为频繁,如镇沅山街便因山直接命名,山埂于滇一般称山梁子或山岭,墨江和麻栗坡就有梁子街,砚山有长岭街,因街市居于山腰故凤庆和新平便各有一个腰街(会泽称“半边街”、宁洱称“把边街”);云南大块平地有限,少量的坝子便成为人们居住和集市形成的天然恩赐,镇沅田坝街、大坝街,开远平地街,砚山平远街(地平而空旷),西畴龙坪街(地平似龙)、宾川鸡坪街都属此类专名;滇域山高涧深,地理空间有限,方位主要以纵向的“前、后”为特点,在滇东北昭通朝阳区北部的洒鱼河畔上下游就各有一个街子,位居上游者谓之“上街子”,反之则为“下街子”,滇西漾濞有“上街”和“下街”,也因其分别位于漾濞河的上下游而名之,有些甚至点出方位的依托对象,如墨江的塘上街就是因街市居于水塘边上而得名,虽然今石林东北也有“西街口”(因原为师宗县西部集市而得名),可此类大时空方位集市地名在滇地非常有限。云南还有一些街市专名是直接以自然植物命名的,如滇西宁洱梅子街,滇东南文山的古木街、追栗街(追栗,原为“锥栎”,树名)。可见,云南街的专名多与自然环境相关,遍布全省,而尤以滇西、滇西南、滇东南为盛,反映了人文与地理环境的相互选择与适应的关系,不假修饰的自然性可视为此类街市专名命名方式的主要特征之一,内涵较为丰富。
一般来说,农村集市需要有固定的日期,滇域历史上经济文化较为落后,农村区域性的小集市众多,当地民族为了能够直观记住不同的集市日期,便会用与时间相关的概念作为街市的专名。例如以属相命名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种,属相对于农村人来说司空见惯,其缘由是属相即是与人们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动物,同时又是农村记录推算时间的一种方式。十二属相在云南可以纪时,每个属相一天,十二天一个轮回循环纪时,例如2009年1月1日属狗,则次日属猪,对于历史上经济文化都较为落后的云南民族来说,用与动物相关的属相纪时显然要比“枯燥乏味”的天干地支更方便,笔者小时就经常听老一辈的人说某天属鸡某天属狗之类的,并且以此占卜吉祥,因此,过去在云南农村,属相是一种流行而重要的纪时方式。利用十二属相做街的专名在云南的滇中、滇东、滇东南一带较为普遍,据统计,滇域用十二属相及与之相关的集市专名有87个,其中鼠街4个、牛街8个、虎街7个、兔街3个、龙街11个、马街10个、羊街17个、猴街4个、鸡街9个、狗街4个、猪街6个,此外,以蛇命名的集市专名有4个。十二属相在云南唯独没有以“蛇”直接为集市专名的,因为当地人对蛇很是忌讳,过去“见蛇不打三分罪”是滇域民族的共识,因对蛇忌讳以致大年初一忌讳见与蛇形似的绳子,当地人对蛇的忌讳由此可见一斑。蛇在云南一般被委婉地称之为长虫,故滇西南涧有长虫街,滇中禄劝有长子街、团街(蛇蜷缩之形),个别地区甚至反其意而用之,如今“云南景东县就称‘蛇街’为‘小龙街’”;云南民族还忌“虎”,牟定和广南就把虎街称为“猫街”,只是不似蛇那么严,寻甸、红河、南涧、弥渡仍直接称“虎街”(宣威称“虎场”)。属相集市专名还部分存在雅化的现象,如猪街在姚安、屏边称“朱街”,曲靖、昌宁、广南称“珠街”,狗街在昌宁称“耇街”,鸡街在广南现更名为“曙光”(鸡鸣见晓之意)。十二属相一般与十二地支对应,故在云南也有用十二地支做街的专名,如楚雄有子午街、牟定有戌街、泸西有午街、弥渡有寅街等。更有甚者,直接用序数做街的专名,据统计此类街的专名在云南有20个,主要集中在滇中一带,如南华有一街,南华、晋宁、安宁、易门分别有二街,楚雄有三街,通海有四街,南华有五街,石屏、呈贡、晋宁、易门、双柏有六街,大姚、楚雄有七街,安宁有八街,楚雄、通海有九街,易门有十街,安宁有一六街,序数专名街以月份为循环期,月内逢时间序数开集,如一街即赶初一、十一、二十一,其余依次类推,一六街在月内逢一逢六开集日。以上用属相、地支、序数为专名的集市地名,相对来说,直观易记,特别是以时间序数做集市专名的,不假修饰,原始朴素,这在其他地方是非常少见的。因此,这类与时间概念相关的集市专名具有直观性和原始性特征。
滇域经济文化发展并不平衡,即使在小范围之内也是如此,例如坝区要好于山区,平缓土山又好于陡峭山地,彼此相距甚至只有数里之地,可相对来说经济文化相差明显,这决定了集市在滇域出现的时间并不等同,有先有后,大小不一,这从集市的专名上也有着突出的体现。云南与时间相关的集市专名有35个,其中老街13个,新街22个,“老(旧)”和“新”体现了集市出现时间的先后关系,如滇东北鲁甸新街于“民国四年在此设街场,县长命名为福兴场,1950年定名新街”,其西巧家有老街;滇东南西畴有老街“原名鸡街,后集市迁今鸡街,将原鸡街名老街,以示区别”,同时西畴的兴街旁边还有老街,兴者本新也,后谐兴旺之意而改“兴街”,此外当地还有新马街和老马街,老马街为原马街,后集市迁至它地(即今新马街),故用“新”和“老”以别之,富宁东边有宋代建成的老街,紧邻其半公里处有新街,新街为“1934年建村,较老街晚,故名”;又,滇中禄丰有旧街子,原为集市之地,后集市东移至距其4公里的碧城,故现称其为“旧街子”。云南“地无三尺平”,此说虽显夸张但却能形象说明云南的地势特点,崎岖不平、峡谷纵深,因自然条件差异较大,以致当地能形成的集市大小也不相同,集市专名“大”和“小”体现了这种现象。玉溪江川和普洱景东各有一个大街,江川大街原名虎街,后赶集人渐多街域扩大故改名大街,但因云南地域局限,故称街的专名为“大”的非常有限;而“小”符合云南的地域特点,易门、嵩明、文山、寻甸、峨山、禄丰、瑞丽、景洪等均有“小街”,如嵩明东部的小街于明末即成集市,其因地域狭窄而名之,文山小街也“因以前人家少,街道短小而得名”,临沧云县有“晓街”,“晓”者本“小”也,因其居县之东部乃破晓先出之地,后谐音更名为晓街。“新老大小”这类专名直白易懂,符合人们自然认知的心理特点。
除此之外,云南少数民族众多,语言资源丰富,这在集市专名中也有体现。街市专名用少数民族语言命名的情况在滇西、滇南、滇东南的少数民族聚居区比较常见,如滇西镇沅里崴街(“里崴”为傣语回头河)、景谷勐主街(“勐主”是傣语人心向往的地方)、普洱蛮别街(“蛮别”乃傣语鸭子,后为避俗,1958年更名为今文化街),红河屏边戈纪街(“戈纪”为彝语荞地下面)、滇东南广南牡宜街(牡宜为壮语小寨之意)、富宁毕街(毕乃壮语鸭子)等,云南至少有20个少数民族语言做专名的街市称呼,体现出浓郁的地域民族特色。
根据以上分析,云南的街市专名具有突出的自然性、直观性、原始性和地域民族性特征。此外,重复性也是滇域街市专名的主要特征之一,因为云南域内地理切割剧烈,山高谷深,隔山“鸡犬之声可闻”,但因自然交通阻隔,彼此来往很少,“家乡宝”观念突出,活动范围有限,以致现在看来空间直线距离很近,而彼此地名却多有重名,但在过去云南这类较为封闭的特殊地理环境中,这样的地名重复并不会给当地人们的理解和交流带来影响。
(三)通名和专名的结构特征
汉语地名中通名和专名的关系“最常见的是通名语素和方位词、数量词或一般名词的组合”。云南街市地名绝大多数都是“专名+通名”的结构形式,即专名在前,通名在后,如“鸡街”“腰街”等,反之“通名+专名”的现象则非常少见,据统计,目前“通名+专名”仅有3处,即滇东北彝良“街上”、巧家有“街子上”,滇东南富宁“街子”。我们认为,“通名+专名”是后起的集市地名,这类地名一般都有原名,例如巧家东部的“街子上”原名苞谷垴,垴者土丘也,即种玉米的土丘,后因交通便利渐成集市,民国时期每月逢“二、七”赶集(时称“苞谷老”),滇地集市泛称“街上”,后便以此代之(但作为行政称呼仍保持“苞谷垴乡”,其驻地为“街上”)。云南集市专名从是否可以单称上看分两种情况,即如果专名是单音节词,一般不能单说,如猫街不能单称“猫”,反之则可单称(联绵词和少数民族多音节词除外),如把滇东南砚山的平远街简称“平远”并不会引起误解。
作者:牟成刚
来源:《学术探索》2019年第5期
选稿:耿曈
编辑:吴雪菲
校对:陈庭玉
审定:罗舒平
责编:刘言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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