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镇闻喜村村长闻家喜,胳肢窝夹了个装着铝合金镜框的大红奖状,踉踉跄跄走出“四时鲜”酒馆,跟邻村的几个村长说了声“再会”,便钻进了“桑塔纳”,一个劲地催促司机快开车。
司机闻光磊是村长的儿子,这会儿正在打盹。听了父亲的催促,打个呵欠,瞅了一眼父亲手里的奖状,慢吞吞地发动了车子,闻村长斜躺在车座上,把镜框抱在胸前,抬腕看了看手表,5点整,还来得及在天黑前赶回村。他要让村民们看到自己的村长又为大家捧回来一张奖状。
路上坑坑洼洼,小车摇摇晃晃,不一会儿,闻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一个急刹车,他整个身子往前一冲,差点儿把抱在胸前的镜框震脱手,他不满地盯了眼儿子。儿子下了车,这儿瞧瞧,那儿摸摸,绕着车子转了几个圈儿,然后从车上拿下工具包,说是车子坏了,要修理。这一修就是个把钟头,眼看太阳滚到了山那边,急得闻村长把儿子骂了个二佛升天。
小车过了闻家桥,马上就要进闻喜村了。闻光磊放慢车速,“吱”一声停下来说要小便,还问父亲去不去。闻村长经儿子一问,这才觉得小肚子鼓鼓的。他把镜框小心翼翼地放稳妥后下了车。突然,他听到儿子“哎哟”一声呼叫,接着又是扑腾一声,似乎是摔倒在地的声音。
“光磊,你在做啥?”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回音。闻村长又要喊,“磊”字还没有喊出声,一只手就被人抓住扭到背后;接着嘴里塞进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闻村长的酒劲儿被吓跑了,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本想说:“开啥玩笑?”但嘴被堵住了,变成了一阵鸣声。
有个人压低声音说:“不许出声,我们向你借样东西!”
哦,是抢劫的!闻村长猛然醒悟,不禁恼羞成怒,在他领导的闻喜村境内竟然发生了抢劫案,而被抢劫的又是他这个赫赫有名的村长,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想奋力反抗,但“五粮液”的后劲儿使他的手脚到现在还是软绵绵的,好像没了骨头。现在,他唯一的希望是儿子光磊能来解救他,可他很快绝望了。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的声响,说明光磊已被人打昏在地。
抢劫者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扭到背后,交叉着绑在树干上,然后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喝道:“姓闻的,警告你,当干部的心里要有百姓,可不能一门心思去争那些昧了良心的虚荣!我们把你的那只镜框拿去,也好留个纪念。”
闻村长听着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以后,便用舌头慢慢地抵出了那团东西,轻声喊道:“光磊!光磊!”
停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了光磊“爹,爹”的叫声,他在黑暗中答应着,光磊走过来帮他松了绑。他顾不得手腕的疼痛,慌忙钻进车内。
光磊发动了车子,闻村长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看,果然不见了座椅上的镜框,再瞧瞧光磊,只见他前额上一道伤痕,还在淌着血。“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阵哆嗦,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倒在车座上,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儿子开车进村。
回到家里,闻村长让老伴泡了杯茶,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喝了起来。“爹!”光磊包扎好伤口,坐到他对面,“刚才这事真稀奇,为啥那些人抢奖状?总不会他们眼红荣誉抢回去挂挂吧?”
“不要猜东猜西了,去睡吧。”闻村长说着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包香烟朝门外走去。老伴儿跟着走到门口问他:“这么晚了还去哪里?”“出去散散心。
闻村长离开了家,信步踱到村外,不知不觉来到了刚才被抢劫的地方。此刻,夜风习习,秋虫唧唧,田野里一片宁静,多么美好的秋夜,可是谁会相信,就在这里,一个多小时前竟发生了抢劫案!闻村长正抽着闷烟,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吱吱”的车轮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闻喜桥上走过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着一辆装满了什么东西的板车。只听女人说:“那该杀千刀的闻家喜!”
又听那男的连忙喝道:“你指名道姓骂个啥,让人听见了,有你的好处!”闻村长猛地站定,心想是谁骂我?这时,车子越来越近,他一闪身躲在树影里。
“都怪你,要当种田大户。天一亮我就去找闻家喜,把田退给他这个该杀千刀的,只管去要奖状,全不顾我们老百姓的难处。”
“唉,有啥办法,不种田你去做啥?买高价粮,闻喜村又不是我们一家,快走吧,天亮了还得去卖呢!”闻村长终于听出来了,那是闻老三和他的老婆三嫂。他心里清楚,这两年村里的人为了交售超产粮,都是到别的地方去买高价粮回来抵数。他不由打了个激凌,一屁股坐到地上,眼前似乎有几千只手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杀千刀”。他想起来了,农、工、副产值,去年多报了20多万元;全镇第一个“彩电村”,有好几家的电视机是被逼着去亲戚家借来的,拍完电视就还掉了;还有每户一头猪、售粮冠军、计划生育模范村…
“爹,夜凉了,回去吧。”不知什么时候,儿子光磊来到他身边,把一件羊毛衫披到他身上。
父子俩默默地回到家门口,闻村长突然对儿子说:“光磊,你去通知村委委员,我要开会。”
“这么晚了,还开什么会,你别管,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开。”
“好,我去通知。”光磊说着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闻村长和其他四位村委委员很快就到齐了。闻村长站起身来,看了看大家:“今天我们讨论决定三件事:第一件,今年售粮不超售,按实际数字完成,赞成的举手!”他边说边举起了手,另外四位村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摸不透闻村长的心思,但还是犹犹豫豫地举起了。
“第二件事,前几年群众为售过头粮买的高价粮款,有一分退一分,同意的举手!”“唰!”五只手,毫不犹豫,几乎是同时举得笔直。
“第三件事,村委会因弄虚作假而得到的各种荣誉,由我负责向上级检讨,所得奖金全部上交给发奖单位。散会!”
村委会决定要办的三件事,几天内就完成了。村民们奔走相告,都说早些年党的好传统又回来了。也真怪,以前村委要群众做的事,没有三五个回合解决不了,如今一声令下,立马就完成了。闻村长还在全村挂了几个意见箱,要求群众对干部实行监督。
自此,村民们改变了以往对他敬而远之的态度,亲近了,贴心了。他觉得闻喜村的人变了,天阔了,地也宽了,万物焕然一新。
没过多久,闻家喜突然病倒了。通过医院检查,诊断为晚期食道癌。闻光磊抹着眼泪恳求医生尽力挽救他父亲的生命。医生摇摇头,很明显,父亲的病已经没有一丝希望了。
村民们知道了闻村长的病情,一个个前来探望。他头脑很清醒,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这时,他才感到群众对自己的信任,比上级给自己的荣誉珍贵得多,特别是那种用假话换来的虚荣。可是,他懊悔自己对这个简单的道理理解得太晚了。
可恶的癌细胞在肆无忌惮地吞噬着闻村长的生命,连日来他滴水不进,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被折磨得成了一架皮包骨头的躯壳。
这天黄昏,他好几次晕死了过去,又活了过来。老伴儿、儿子、干部和村民们围在他床前给他送终。在一片抽泣声中,闻村长又一次醒了过来,他无力地抬了几下眼皮,呆滞的目光仿佛在人群中寻找着谁。老伴儿一把拉过光磊:“爹在找你呢。”
光磊慌忙低下头,凑近父亲的耳朵,含泪问道:“爹,你还有啥话要说。”
闻村长盯着儿子,艰难地翕动着嘴唇,想开口却又说不出声。老伴儿看着他痛苦的样子,难过地说:“老头子,你就放心走吧,还有啥牵肠挂肚的?”
“光磊,”闻村长终于开口说话,声音虽轻,却出奇地清晰,“爹为了争荣誉,不惜弄虚作假,群众有意见又不敢提,所以就发生了那天抢劫的事”闻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还想说什么,却显得力不从心。闻光磊停止了哭泣,心头袭上一丝凉意。“光磊,找到……抢劫的人,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化在我坟上,不管啥时候……他们是……我的……好老师。”
、“爹,你别说了,你等等。”闻光磊突然跑出房间,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捧了一个镜框,双腿一弯跪在父亲面前,哽咽着,“爹,儿子对不起你,那天的抢劫者不是别人,就是儿子呀!爹,我看不惯你平时的所作所为,几次婉言相劝,你却压根儿听不进。不得已我只好使出了那一招,一切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假装修汽车,以便拖到天黑以后好行事。爹,你听见了吗?”
可是,闻村长的眼睛已经紧紧地闭上了,永远不会睁开了,也永远听不到儿子的喊声了。他带着唯一的遗憾离开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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