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丽本来不想辍学的,但是无奈家里实在太穷了,母亲大字不识一个,弟弟才上小学,加上常年生病卧床的父亲一走,全家的重担就落在刚上初二的刘丽身上。
家里那几亩薄地,她和娘累死累活也只够一家填饱肚子,姐弟同时上学就成了一种奢望。最终她选择主动辍学,让弟弟继续读书。
九十年代初,好多偏远贫困地区的年轻人都离开家去上海,广东等大城市打工挣钱,同村嫂子张晓花马上要去上海打工,刘丽便跟着一起去了。一路上刘丽暗自发誓,一定要挣钱供弟弟上大学,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1990年18岁的刘丽跟着张晓花来到上海,进入个体老板的服装厂,开始了打工生涯。
浦东大开放,浙江、上海、江苏及福建等沿海省份也成了打工者前进寻找美好生活的地方。
由于好多企业都是轻工业,服装厂,纺织厂等私企如雨后春笋般地纷纷成立,招女工比较多,许多来自五湖四海的贫困农家女来到上海,广东等地形成打工大潮,那时被人们称为“打工妹”。
刘丽所在的服装厂在上海偏远的郊区,用废旧的厂房改造,四周墙壁为水泥敷面,干燥无积水。
厂房冬天阴冷又潮湿,虽然有简单的取暖设备,身体还是感觉不适,还好许多台机器工作,几十名女工齐集在大厂房里,机器和人体体温聚集,也就好过多了。
最要命的是夏天,那时的车间是没有空调的,在酷热的夏天只有排风扇。机器不停工作,人身体发出的燥热,人都昏昏欲睡。
当地是城乡结合处,当地的农民都将部分房子出租给外地来的打工者。刘丽和厂里的女工租住的地方离厂房坐公交车得倒车更换两次公交车,通勤近一个半小时,条件稍好些的四五人一屋,条件差的七八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早上七点,打工妹们陆陆续续密密麻麻地走出出租屋,准备一天的工作。
到达厂房,车间流水线女工们迅速换好工作服,来到各自的岗位上,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
厂里管理很严格,有明确的时间限制,吃饭时间只有半小时,上厕所不能超过3分钟,一般是每天早上8点干活,晚上8点结束工作,周末,节假日加班是常事,赶上活多,总是留下加班上夜班,有时干活干到半宿。
流水线工人都是计件,想拿钱多拼手快,还不能出错,人们为了多出活,基本不喝水,怕频繁上厕所。
一接班就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特别是上夜班,每到天快亮时就坚持不了了,上下眼皮直打架,一合眼就站着就能睡着。
加班女工们回家太晚,末班车赶不上,都是步行回到家。在寒冷的冬季脚踩水洼处,鞋子也湿透了,腿脚冰凉,身体像冰棍似的冻得梆梆硬。
她们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吃着粗糙简单的饭菜, 这对于这些打工妹就感觉很知足了,在农村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一年下来收入微薄,只求能填饱肚子。
女工们在更衣室擦拭着辛劳的汗水,为顺利完成工作任务而欣慰,一个个风风雨雨的早出晚归,加班加点地劳作,吃苦耐劳。但每月能够领到固定工资,能够寄回家缓解家庭经济压力,让家人生活更好一点,再苦再累也值得。
刘丽人小心劲大, 她拿出上学时的认真劲,学习熟练工大姐姐们学习,抓紧一切时间和机会,细心揣摩操作要领,很快她的速度上来了,每天记件数都靠前。
厂里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鼓励工人工作积极性,每个月都评选优秀工人,超额完成任务,出错率为零。刘丽连续两个月都是第一,得到了一定的物质奖励,她更加努力勤奋了。
有一次,到了下班时间,刘丽发现了自己手里的活出现了瑕疵,她没有离开岗位,坚持了两个多小时,把疵点处理好了。
她工作台上边的一个排风扇坏了,高温中一下午没喝水的刘丽又热又累,不知不觉昏倒在机器旁。
幸亏看大门的大爷来催更,发现刘丽倒在车间里,忙喊来人,大家忙活了一阵,慢慢给她灌水,刘丽醒过来,被人送回到出租房。
张晓花劝她,债要一点点还,不能这么拼命,身体要紧,还拿出紧巴巴的钱给刘丽买了营养品,刘丽很感谢善良的嫂子。
离开家乡,出门在外的女工们就这样互相帮助,在艰苦的环境,身心疲惫中展露着人性的善良。
最难的是思家的苦,张晓花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在农村就是很惹眼的一枝花,因为长得好,被村长家儿子相中上门提亲,当时也算风光出嫁。
生了一双儿女后老公染上赌博的恶习,张晓花打过闹过自杀过,可是赌博就跟吸毒一样难戒,在家呆几天手就痒痒了,输了还想赢回来,越想赢越输,恶性循环,本来挺好的家境没几年让不争气的丈夫给败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公婆岁数大了也管不了,整天唉声叹气,数落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
念叨没用呀,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赶上打工大潮,张晓花把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和刚四岁的儿子交给公婆,自己出来打工。
刚出来想孩子想得不行,晚上睡觉梦见幼小的儿子喊妈妈,梦见姐姐牵着弟弟的手在村头等妈妈回家,每次都是哭着醒来。
这些进城的农家女凭借着一双诚实、勤劳的手在这个世界打拼,她们吃苦耐劳确实挣的比在农村多,但她们也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她们为了赚钱养家,不得不忍受骨肉分离的痛苦。
刚开始一两年春节还回趟家,春节前火车票一票难求,加上回趟家花销太大,后来就干脆不回来了,把钱省下来多给家里寄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
后来家里通了有线电话,她们偶尔会去到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关心下家人过得怎么样?孩子学习成绩怎么样?孩子们最期待的就是接到妈妈的电话,能听到妈妈的声音。有的家里父母都出来打工,孩子们都成了留守儿童,几年见不到父母很平常。
又一年春节到了,张晓花和刘丽还有同住的姐妹都没有回家,她们来上海好几年没去过任何一处旅游景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也舍不得花那些个钱,省吃俭用是她们的便签。
有个姐妹起哄说,辛苦一年了,今年咱也享受一把,去逛逛大商场,立刻受到响应,大家梳洗打扮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出门。
张晓花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没去,刘丽尽管有些遗憾,也兴致勃勃地和大家同行逛商场。
她们连续倒了好几趟公交车,来到目的地大商场,商品琳琅满目让她们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好,一双眼睛都不够使了。
事情好不巧,刘丽来月事了,商场是逛不了了,惊慌失措的她打了招呼往回赶。
匆忙回到出租屋,一边开门一边喊着王嫂我回来了,准备把自己的“遭遇”给张晓花唠唠。
结果她看到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一幕,张晓花的床上,躺在一个男人,听到动静,那个男人腾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身边的衣服,张晓花也满脸惊慌地坐起身,抓住被子掩盖自己的裸露的上身。
刘丽呆若木鸡,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睁着大眼看着那个男人提着鞋仓皇跑出屋子。事后她才反应过来,是管理她们的车间陈主任。
看到是刘丽,反倒是张晓花挺冷静,她默默地穿好衣服,坐在床沿安静地坐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顶,沉默无语。
刘丽忙乎完自己的事,也挨着床沿坐下,屋子一片静寂。
随着张晓花的一声凄惨的哭声打破了这片静寂,张晓花双手掩面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随着哭声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她哽咽着向刘丽讲她的命如何不好,嫁给了好吃懒做的丈夫,染上恶习的丈夫不如意时暴打他发泄情绪,她痛苦地几次自杀未成。
说起丈夫对她和孩子的伤害,因为丈夫的行为导致她和可怜的孩子们骨肉分离,几年见不到孩子的她对孩子有多思念就对丈夫有多失望和怨恨。
她对刘丽说,你看到了我的秘密,我和陈经理好我不后悔,我是女人,我有正常的需求,刚好有个男人对我好,能够理解我,他也需要我,跟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还是个人,我能放松,心里有个寄托,我还能好好活着,要不然我会痛苦的疯掉的。
听到张晓花的倾诉,没想到在村里待人和气,总是露出好看笑容的张晓花原来过着这么不堪的日子,刘丽突然很同情她,刚才的尴尬烟消云散,她有点理解张晓花了。
以后,张晓花和陈经理时不时在一起,打工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是毕竟比干庄稼活轻松多了,也少了风吹日晒,张晓花越来越滋养,本来底子就好,人越发得漂亮,变成了厂里的一枝花。
现实往往很残酷,张晓花的短暂的美好美梦破碎于一个周末下午。
张晓花为人热情助人,性格外向泼辣,说话利索直爽,再加上人长得也好看, 厂里的女工都喜欢她,家事工作的事都爱和她唠唠,遇到难题找张晓花帮忙,只要能力范围内张晓花二话不说,都出手相助。
和陈主任相好后,工作上自然得到不少关照,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张晓花人缘好,有好事也不自己独占着,人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做好自己的事。
有一种人性的恶就是见不得别人的好。
张晓花的河北老乡,来自张晓花邻村的翠芬,为人小家子气,平常爱占小便宜,性格泼辣,说话刻薄绝不吃亏。大家惹不起她就敬而远之,都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工厂下班,大家搭伴说着乐着,三三两两地赶公交车,但只要翠芬在她们身边大家就相约似的不说话了。
翠芬隐约觉察到她和女工们总有种说不出的隔阂, 那种不亲近感让她很不舒服,她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心里总有怨气。
张晓花越得人缘,翠芬就越不服气,都是农村出来的,凭啥啥好都她得,家里有男人出来还占着别的男人,大家都围着你听你的,有啥本事,不就脸蛋比别人好看点吗?
翠芬心里种下了嫉妒的种子。
一次厂里接了大单,要求两天内完成数量要求,不允许出现残次品。
流水线由半成品组将衣领衣袖衣身缝制成成品,再由后道组(就是缝纽扣组)将纽扣按照画扣位模板画出来的扣位缝订完成,成为一件合格的成品衣服。
后道组有两个小组,翠芬在后道二组,她负责最后一道工序缝钉扣子,工作中翠芬忙中出错,将扣子钉歪了,成品检验组检查出来,在追责到她时,她将责任推卸给画扣组的女工,说她画的扣位就是歪的。
翠芬和那个女工吵了起来,越无理者越声高气盛,想用气势掩盖心虚。女工吵不过她,气得哭了起来。
张晓花看不下去了,上前有理有据地指出翠芬的问题,说画扣都是固定模板,同一个画扣模板,后道一组缝扣没出现问题,你的咋就有问题了。
翠芬无可辩驳,情急之下当着众人说:“你多了不起呀,不就是陈主任给你撑腰吗?自己干的那些脏事,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最傻的人就是偏偏就感觉自己厉害啥都不怕,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谁都不说,我就要说出来。
张晓花气得发抖,没忍住一巴掌扇到翠芬脸上,跑了出去,大家都随着张晓花走了,留下翠芬恨恨地捂着脸。
事实很清楚,成品检验组最后的结论翠芬承担责任,给予经济处罚。
张晓花不知道,这一巴掌给自己打出了祸端,翠芬把所有的不满和怨恨都投射在张晓花身上。
又一年春节翠芬回到农村老家,打工妹们工作闲暇没有任何娱乐,大家聊些家常打发时间,基本每个人的家庭、个人情况,大家都掌握个大概。
翠芬和张晓花家邻村,在老家相邻的村镇总有拐弯抹角的亲戚、乡亲相熟,打听张晓花家地址并不难。
回家后翠芬提了礼品来到了王嫂家,说是张晓花托她给孩子买的东西。
见到张晓花公婆后,说里说外,添油加醋地说明白了她的意图,就是让张晓花家人知道她在外面有了男人。
老人听完沉不住气马上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张晓花的男人。
这男人尽管没啥本事,孩子老人管,花钱靠自己女人在外面辛苦挣来。但男人自尊,面子拿得紧,听完人都炸了,不顾一切地要找张晓花算账,连夜带了几个人赶往上海,找到张晓花要施展男人的威风。
那天周末加班,所有人都在厂里,大家聚精会神会干活,突然听到车间外人声喧哗。
厂房大门外一帮人叫嚣着往里冲,看门大爷挡不住,这帮人冲了进来,直往车间闯。
为首的是张晓花的丈夫,他看到张晓花,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将自己媳妇拖出车间,接着开始暴打,说她偷男人,骂她不要脸,张晓花被打得鼻青脸肿,血从鼻子涌出来沿着嘴顺着脖子就到衣服上,惨不忍睹。
倒在地上的张晓花看到陈经理站在角落处,那个她认为爱她的男人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她被辱骂被打他都在看,却没有保护她,那一刻世界在她眼前黯淡了,她心如死灰。
张晓花走了,跟着她的男人回家了,出租屋里留下了她的东西,她什么都没带走。刘丽把这些东西打包暂时保管,她看着这些包裹,想到可怜的苦命的张晓花,黯然神伤。
后来,刘丽听家人说,张晓花回去跟她男人过了半年日子,没少受他男人侮辱和打骂,最后实在不堪侮辱,离家出走,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只是家里每月能收到她寄来的钱,家里靠这些钱供孩子们读书。她的那个不争气的丈夫也没去找她,只要她每月往家里寄钱,人过得好坏在他根本无所谓。
刘丽总想起张晓花来,想起她俊俏的脸,想起她的善良,想着她好看的笑容,想着她们朝夕相处的日子。她在心里默默问:嫂子,在他乡还好吗?
注:文中人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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