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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言村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这里有山有水, 人杰地灵。这里埋葬着许多生来就看不到希望, 最后抑郁而终的人。村里的人大多不会说话。这里的空气很清新，让许多游客过来都忍不住多吸几口。

三言村很冷，终年被雪覆盖。但偶尔也有春暖花开的日子。三言村公墓里又新添了一座墓碑。

墓碑上依旧没有名字，只是代号以及一张照片, 一句话。这是这里的传统。代号为367的墓碑就是新进来的成员。是个女孩, 年龄不大，看照片约摸25左右。墓碑上从上而下刻着一行字。我来过, 我走啦。不难看出，女孩很开心。照片上女孩笑颜如花, 眼神中却带着忧郁。墓碑前放着两捧花。一捧蒲公英, 一捧天堂鸟。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山下，苏柒遇到了陈季。陈季带着眼镜，面无表情的靠在栏杆上欣赏着远处的风景。直到苏柒走到他旁边，轻声问他:“现在的你，开心吗？”陈季没说话，沉默是他的伪装。苏柒是个刺猬。她逼近陈季, 又问:“现在的你，高兴吗？”

陈季往后退了一步，将两人距离拉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有开心, 也有难过。两种感觉夹杂在一起, 让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你开不开心，但我开心, 也替阿烟开心。”“终于解脱了，真好。”她笑着道。只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真好, 她唯一的闺蜜, 被眼前这个男人给间接的害死了。而且她还没有理由和证据控告他。她双手撑着栏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阿烟走的时候，还在问我，你知道她快要走的消息，会不会过来看一看她，哪怕只是一眼。”

“我骗她说你会过来。”

“她就这么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最后，坚持不住了，还不忘喊我，让我如果看到你过来，记得叫醒她。”

“我答应了。”

她顿了一顿，伸手抹了把泪。但她没能叫醒童烟。

童烟还是走了，在她生日这天。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

童烟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出生没多久，父亲车祸去世，母亲受不了苦，在她六岁那年跟人跑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没人能联系上她。

她和童烟是网友，已经认识十年了。

童烟还有一个网友，认识了也有八年了。

童烟一共就她们两个闺蜜。

张亭亭就是另一个网友，也是给童烟收尸的人。

一个姑娘家，不远千里的坐飞机飞过来，给网友收尸。估计说出去都没人信。但她信，陈季也信。她们三个人是个团体。陈季是团体的意外。

张亭亭眼睛都哭肿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不过三天时间，已经瘦了一圈，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差的可以。

她看不下去，强行让张亭亭去睡觉了。

她给张亭亭的水里加了点安眠药。

此刻张亭亭正在睡觉。

如果让张亭亭看到陈季在这儿，估计会锤爆他的狗头。

“对于她的去世，我只能说一句抱歉。”良久，陈季开口道。

02

陈季的反应在苏琪意料之中。

狗男人他没心。“以后你就别来了吧。”苏琪淡淡道。“生前没来, 死了何必过来给自己添堵呢。”陈季垂下头, 没有反驳。

对比张亭亭，苏琪要冷静得多。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选择苏琪过来的时候同时订票过来。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他并没有见过苏琪, 两人算是头一次见面。

只是见面的特别尴尬罢了。

“我喜欢过她, 真的。”陈季忽然道。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和你们说我的，或许在你们眼里, 我是恶人，是逼死她的罪魁祸首, 但我只想说, 她的死，和我无关。”

他和童烟初识是在他二十一岁那年，在工厂里。

童烟那时候还小，也就十七岁左右。

高一读完辍学不读了，转而进了工厂。

那个工厂在镇上，规模不大，全厂连职工加领导也就一百来号人。

他和童烟都在二车间。

同一条流水线。

童烟在前, 他在后。

童烟长的不算漂亮，充其量也就一般，而且她还不会化妆, 穿的特土, 乍一看就是个偏远农村出来的土包子。

但童烟胜在眼睛好看，她眼睛里有光。

有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一边嫌弃她土, 一边又跟她玩在一起的缘故。

少年时的心动，往往都在不经意间。

童烟脾气不错, 性格嘛, 比较别扭。

有时候内向，有时候外向，让人捉摸不定。

他长得还好，这真不是他自恋，而是厂里很多年轻女孩子追过他。

但因为他性格的原因，都没成功过。

他性格冷漠，不爱说话。对谁都是爱答不理。就连童烟最初他也不搭理。还是后来熟悉了，才慢慢开始跟她搭话。然后时间长了，两人也就聊开了。

童烟喜欢星星，他也喜欢。

他问童烟为什么喜欢星星而不是月亮太阳一类大的发光体。

那时候童烟笑了笑，说，星星的光芒虽然微弱，及不上月亮和太阳，但星星一直都在努力的发光，照亮别人，点缀星空。

如果星星不发光，天上只有月亮，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没有星星，只有月亮，还有什么好看的，有时候他也想这个问题。

并企图寻找出不同的答案。

奈何文化有限，又不爱看书，以至于就算他思考了几天，也没能找出答案。

后来他就默认了童烟的答案。

他真正喜欢上童烟应该是在夏天，认识童烟第三个月的时候。

厂里工资不高，还搞区别对待。

领导都是外地人，工人大多本地人。

外地领导们嚣张跋扈，抱团欺负本地人。

年龄大的会反抗，像他们这种年龄小又没背景的人，只会被欺负。

如果你反抗，会被辞退。

辞退都是委婉的说法，直接的说法是滚。

麻溜的那种。

而且还会暗地里扣发工资。一个月累死累活的也有两三千块钱罢了，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扣钱，也真是够够得了。好在他和童烟都没被扣过钱。他两虽然不服领导班子，但也不至于跟钱过不去。

03

才开始, 两人都住宿舍。因为他们没钱租房。宿舍是活动板房, 空调都没有，只有那种简单的上下床，一个宿舍一共有八个床位。

但也不是每个宿舍都这样。

床位都是随机放的。男女生宿舍都不一样。住宿好处是可以起晚一点，坏处是领导让加班就得加班, 连不加班的理由都没有。不住宿的阴雨天好歹能有理由说回去晚了会下雨刮风, 到时候出事可不好。

而且工厂也负不了那个责任。连基本的五险一金都没有，就只是单纯的招人进工厂而已, 签约合同都是大半年以后才有的。

工厂做工的大多数都是中年人，四五十岁左右。

也有少部分年轻人。

但真的很少。

童烟虽然长得一般, 但她干活速度很快。

一条流水线下来, 就数她速度最快。

然而她的岗位计时不计件。

她速度快了，别人跟不上，以至于前面的几个人心里都有怨气。

但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

都在一个车间干活，撕破脸不好。

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因为童烟心太大了。

别人讽刺挖苦她她都听不出来，就算听出来也不在意。

陈季想，他之所以喜欢童烟，可能就是因为她心大？

才开始觉得是的, 后来觉得不是。童烟其实也坏，但不是大坏，而是小坏。看起来不记仇, 背地里早开始拿小本本记下来了。这只是个比喻。童烟写字鬼画符, 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觉得这话不假。

但人善被人欺, 马善被人骑这话他得反驳一下。

车间公认心善勤快的童烟姑娘私下其实真心不善良也不勤快。

主要靠装。

领导一走立马原形毕露。

她眼睛视力特好，也很有警惕性。

每到一个地方,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监控摄像头, 并计算它们所监控到的地方，以及有哪些地方是盲区。

所以车间里的盲区都有哪些她一清二楚。

她的工位就挺独树一帜。

和别人的工位完全不在一边。

完美的暴露在摄像头下。她也无所谓，并完美的利用了这一点。领导们都不怎么勤快，偶尔过来车间巡视，大部分时候都在办公室闲聊看手机打发时间，很少会看监控。他们什么时候会看监控呢？主要集中在吃饭前后以及上班的第一个小时和临下班的那一个小时。

人最懒的时候。

那时候，童烟会坐的很端正，手里拿着流水线上的产品检查质量。

她干活手脚很麻利，这一点之前说过。

她视力很好，一目十行。

往往别人要花五分钟做的事，她一分钟就能做完，甚至用不了一分钟。

其实最开始，她工位也和别人一样在同一侧。

后来她不知怎么，忽然自己调到了另一侧。

领导也没意见。

调到另一侧也有好处，就算他两说话都不用转头了。

大部分时间里，都说童烟在说话，他听着，时不时的应一声。

就很符合他的高冷人设。

04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人设, 不过是因为他不爱说话又不爱交流, 所以童烟说他高冷，还让他在别人面前维持人设不能崩。

尤其女生面前。

小女生都喜欢吃醋。

童烟再心大，她又不是傻，看到别人对自己喜欢的人献殷勤, 她能忍？

不好意思, 她还真能。

以至于他都嘲笑童烟，说她外强中干。

然后童烟委屈巴巴的辩解说没办法, 她又打不过人家。

陈季当时就想笑。

姐妹，你的个子是白长那么高的吗？

对面那女的目测不到一米六, 你丫的一米七加大汉, 打不过她？

搞笑呢？

而且又不是没见过你打架。

人一米八大汉都打不过你，头发都被你揪掉了好多。你还说打不过。就挺搞笑。不过女人的战斗力确实是个谜。男人不在，瞬间登顶，男人一在，立马柔弱。就不是一个人。童姑娘完美的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女人不好惹。

他个子比童烟高。

……高三厘米。

他一七五。

以至于童烟走他旁边的时候，他都怀疑人生。

他只庆幸一件事，那就是童烟不穿高跟鞋。

结果踏马的她从帆布鞋换成了马丁靴。

马丁靴就算没跟, 它本身就带那么两三厘米的跟。

童姑娘穿着马丁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童姑娘跟他熟了之后，喜欢搂他脖子，勾着他脖子一起走。在童姑娘雄赳赳气昂昂的豪迈走路姿态下。他成了别人口中的童养媳。就很不能忍。

然而他不能忍也得忍, 身高不够, 没办法。

他每每听到童养媳三个字，都忍不住叹气。

然后童姑娘适时的问他:“好好的叹啥气呢？咋滴, 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在她们那里，只有老年人才喜欢叹气, 年轻人都喜欢笑。

但他没见过童烟发自内心的笑容。

基本都是应付式的笑几声, 笑完立马恢复平静。

童姑娘不爱招惹是非，但架不住她喜欢八卦。

都是吃饭时候听来的。

啥八卦都有。

今天谁跟谁睡了，明天谁媳妇出轨了，就差后天谁出柜了。

他习惯倾听，然后听了五花八门各种版本的“睡觉”。

有时候听烦了，打断童姑娘的话，童姑娘就不会再说了。

接下来的一天里，她都不会开口。

开口也不是跟他。

厂里有人追童姑娘。

不是冲着她脸，而是冲着她的大长腿。

全厂年轻的女性中，就她最高，排队打饭以及晨会时候。

那叫一个鹤立鸡群。

每当有男生过来找童烟说话，他就会不高兴。

童烟也算是个冷场王，总有理由把人打发走。

他曾看过有个长得还不错的小伙子过来找童烟聊天。

而且还是以工作为借口。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在最后小伙子想加她微信的时候，被她拒绝了。

童烟上下打量了一下小伙子，委婉说:“我不想以后我孩子拉低我家平均身高。”

就很绝。嗯，小伙子啥都好，就是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陈季头一回觉得，其实被叫童养媳也无所谓。总比那些想被叫童养媳，结果门都没有的来的好。

05

陈季有点沾沾自喜。

童烟扭头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也没高到哪里去。”

就跟她基本持平。

童烟家目前身高最高的那位是她堂哥, 两米左右。

又高又壮, 他毫不怀疑堂哥能一拳捶死他。

童烟受伤了。其实本来和她没关系，她就一纯路人。两女生打架，她在旁边看了会儿。

就被误伤了。

其实也没伤多严重，胳膊上被刀划了条口子。

不深, 但长。童烟踏马的晕血。人打架打的好好的, 她丫的噗通一声倒了，把人给吓得半死。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后, 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死了，两姑娘给她号丧呢。

有人把她抱了下去。

是技术部的人。

高高瘦瘦的, 人长得不错, 脾气温和。

他知道童烟出事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请假去了诊所看童烟，童烟脸色红润，嘴里叼着苹果，面前餐桌上还有份冒着热气的鸭血粉丝。

陈季一度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但看到她胳膊上的伤口时，就知道他眼睛没出问题。

技术部的那个同事就坐在旁边。

在给她削苹果。

陈季心里不太好受。童烟见他过来，立马兴奋的朝他招了招手，喊他过来。不是叫的阿寂, 而是陈季。头一回听童烟这么正儿八经的见他名字，说实话他还有点不适应。

他走到了童烟旁边，问她还疼不疼。

童烟一脸你丫的白痴啊问这个问题的表情看着他。

陈季:“……”

嗯, 他当然知道她疼, 但也挺想说一句活该。

让她离那些人远点，别人打架吵架别围观, 她还不听，现在受伤了吧。童姑娘不以为然, 并招呼他坐下一起吃。

他问鸭血粉丝谁买的, 童烟一指技术部的那个小温，说他买的。就是死活没加辣，说她现在不能吃辣。童烟还挺失望。不过倒也没说什么。夏天的风很大。

他给童姑娘摇扇子，小温给她削苹果。

太后级待遇。

啃完苹果，她水也吊完了，就开始吃鸭血粉丝。小温注意到她不吃肝脏和肠子，问她不喜欢吃吗？童烟点点头。说不喜欢。小温打算把肝脏和肠子夹出来，童烟却把肝脏和肠子夹了喂给了他。小温:“……”

他沉默一瞬，悄悄瞥了他一眼。

陈季朝他笑了笑，说:“我家童烟不爱吃内脏，所以一般都是我吃。”

他特意加重了我家这两个字。

小温脸色有些难堪，但也没多说什么，只老老实实的吃他自己的。

一共就买了两份，小温一份童烟一份。

他和童烟合吃一份。

童烟其实胃口挺大的，但今天意外的小鸟胃，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剩下的都进了他肚子。

吃完他特意好好感谢了小温一番。然后小温就走了。童烟笑的十分嚣张，等他回来后踹了他一脚，让他再去买点油炸和拌面回来。

她都快饿死了。陈季笑着应了。童姑娘有时候还挺能装的，他心想。要不是他知道童烟胃口有多大，估计都会跟小温似得被骗过去。

他回来时候，童烟床边多了几箱牛奶，童烟说是刚刚有几个同事过来看她，牛奶就是她们买的。

陈季点点头，招呼人起床继续吃。

06

童姑娘存不住钱, 但钱基本花在了两人身上。

绝大部分是买了吃的。

陈季倒是能存钱, 主要他想花童烟也没给他机会。

于是他只能等月末童姑娘没钱的时候再花。

他把童姑娘养胖了。

体重成功破了百。

童姑娘上称时候还觉得不会破百。

称完骂骂咧咧的说要减肥。

然后看到他宿舍里的零食后，又走不动道了。真巧，小温跟他一个宿舍。他打茶回来时候小温正在跟她聊天。陈季不太高兴。他拿了拌米粉给童姑娘泡上。然后坐在了童姑娘旁边。

小温:“……”

小温给童姑娘讲神话故事。

讲爱情故事。

讲鬼故事。被他一个个的戳穿了。后来，他给童姑娘讲童话故事。童姑娘默默地给他讲了原版。然后友情建议他少看心灵鸡汤。差点没气死他。

陈季心眼不大, 为了童姑娘的减肥大计, 给她转发了一天又一条减肥的好处。

童姑娘扭头给他发了一连串养生之道。

他比童姑娘大四岁。就很绝。二十一岁，童姑娘认为他需要养生了。然后给他买了枸杞和保温杯, 并建议他把他关注的那些心灵鸡汤的公众号给取消关注。他没同意，但在童姑娘的武力逼迫下, 还是一个个的给取消了。从此, 二车间多了位保温杯里泡枸杞的年轻人。

童姑娘生日那天，他问童姑娘有什么心愿。

童姑娘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能有什么心愿呢。

无非就是世界和平，她爱的人也爱她。陈季成了她男朋友。两人搬出了宿舍，在镇上租了个房子。但只是同居，不是同床共枕。童姑娘很坚守，他就算暗示也没用。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来了。

秋天的时候, 童姑娘跟他闹了矛盾。童姑娘看到他跟别的女孩子聊天。那个女孩子长的很好看。有身材有学历会打扮。和童姑娘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惯了童姑娘的素颜朝天，不修边幅，突然间出来个美女, 还一直围着他转, 他很难不心动。

在一次他和美女聊天的时候，被童姑娘看到了。

厂里其实早就有关于他和那个美女的传闻, 但童姑娘一直没信，并坚守陈季喜欢的是她, 不是别人。童姑娘让他解释。陈季没说话, 只是让她别闹。童姑娘看着他，一言不发。

一没哭二没闹，只是在他上班的时候偷偷辞了职，收拾了行李走了。

陈季很慌，找了她很久，始终联系不到。

他挺气，他觉得他没做错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而且是人家主动跟他聊的天，又不是他跟人家聊的天。

初冬的时候，两人终于联系上了。童烟在她闺蜜那里。她闺蜜是个死宅，靠家里养活，多她一个不多。童烟跟苏琪说了很多关于她和陈季的事。

女生都是劝分不劝和。

童烟跟他分手了。

意外的，陈季没怎么难过。

童烟却难过了很久，终日以泪洗面。苏琪看不过去，还特意带她出去逛了一圈，跟她爬了山。回来的时候，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童烟屁事没有。人和人本质上到底还是不同的。

07

童烟在苏琪那里待了两个月就回来了。

进工厂的时候跟一堆人打了招呼, 就是没跟陈季打招呼。

陈季很难过。

但童烟已经看不到他的存在了。

那些曾经被童烟拒绝的人又开始追童烟。

童烟婉拒了他们。

小温没表白, 也就没被拒绝。

小温自己申请调到了二车间。

陈季有了危机感。

小温对童烟很好，会给她买好吃的好喝的，给她买她喜欢的汉服和小说，还会给她买衣服。童烟都收下了, 并且穿了起来。童烟开始学习化妆, 努力打扮自己。

小温就一直跟在她后面，时不时的给她提出点建议。童烟笑着接纳了。学会化妆打扮自己的童烟算不上脱胎换骨, 但比以前漂亮很多。

跟之前那个和他聊天的美女有的一拼。童烟开始受欢迎了。人都是食色动物。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小温脾气太好了，会宠着童烟, 宠的无法无边。

童烟在他面前也变得懂事很多。

但陈季知道, 那不是真正的她。她又开始装了。陈季很急，几次三番找童烟说话，都被小温不动声色的给拦下了。陈季火了。放假的时候，他跟小温打了一架。那是童烟回来后头一次找她。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脸上画着淡妆，身上还喷了香水。

童烟让他别太过分，不要老针对小温。

陈季被气笑了。

他问童烟现在她过得真的开心吗？

童烟说开不开心跟你有关系吗？陈季说有关系。童烟说有个屁关系。说完就转身走人了。童烟没跟小温在一起。两人出去玩的时候出车祸了。小温被家里接回去治疗了。童烟因为穷, 又没五险一金，交不起数额巨大的住院费，只住了几天就回来了。

万幸伤的不是很严重。司机赔了她一笔钱。如果她省着用的话, 也够用好几年了。陈季强行把人接了回去。童烟辞职了。工厂看她可怜, 还多发了两个月工资。加上赔偿的那些，也有好些钱了。童烟可以判定伤残, 但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日期了, 她就没去。

她啥也不懂。

就把自己关在家里, 每天不是睡觉就是看电视看小说。

日子过得很快活。

陈季知道她很难受，但不想让他知道。

陈季挣钱养家，童烟啥也不干。

家里乱的一塌糊涂。

人都是有脾气的，陈季朝她发了火。

童烟也火了，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瞪了陈季一眼就回屋了。

陈季忽然间有些心累。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而且他发现，他已经不喜欢童烟了，他不想再负担童烟了。

有人在追他。

没人追童烟了。

他感觉童烟有些精神质了，看他的眼神总在变化。

有时候含情脉脉，有时候冷漠无情，有时候阴狠，更多的时候，让他不寒而栗。

临近春节的时候，他带了女的回家。被童烟看到了。在外，他称童烟是妹妹。童烟也乖巧的叫他哥哥。在家……妹妹磨刀霍霍，对象被吓得半死，在妹妹和对象之间，他选择了对象。

08

童烟是自己搬出去的, 速度快的一批。

这一次, 她给他留了信息。

她回了村里，花了两万块钱把家重新装修了一下。

她从网上买了很多多肉植物还有各种花盆瓷器补光灯营养土之类。

零零总总的加在一起堆了大半个屋子。

她家其实还蛮大的。

小山村光照充足，她脑子灵活，在家里安装了太阳能发电板, 花了一大笔钱。

靠着太阳能发电板, 她把多肉养的很不错。过年的时候。她在手机上给陈季发了条拜年短信。

陈季也给她回复了条，礼尚往来。除此之外, 别无其他。

童烟小日子过得十分舒爽，利用太阳能发电板和多肉赚了点钱。

一年下来也不比在工厂赚的少。

陈季和他对象本来都已经谈婚论嫁了, 结果女方知道他是个穷小子, 在城里没房没车外就跟他分手了。

陈季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是试女朋友的，结果还真把人给试了出来。

不过他也无所谓，人嘛，一段感情不成还能谈下一段。

又不是非她不可。

童烟淘宝开了个店铺，专门卖多肉。

就连她闺蜜都被她叫过来帮忙。

陈季有空时候就刷她朋友圈。

偶尔也会留言评论一下。

但童烟都没回他。只逢年过节的时候打声招呼。且一看就是标准的群发。

其实他哪里知道，所谓的群发, 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又不断修改，最后还特意加上群发二字。

她怕陈季多想。陈亭亭看她这样心里难受, 安慰她吧, 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她自己本身感情也坎坷，所以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苏琪倒是会安慰人, 不过她待了几天就走了。小山村太冷了，就算有空调火炉之类取暖设备, 她也受不了。她回去童烟没拦她, 相反还送了她一程。

苏琪一度觉得童烟不爱她了，她要走都不挽留她。童烟对此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转眼又是一年。每回逢年过节，童烟都会收到来自陈季的群发消息。陈季也会收到童烟的群发消息。而只有在每回收到消息时候，童烟才会笑。

陈亭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比童烟大几岁，没见面之前总以过来人的身份教童烟恋爱，有时候甚至告诉童烟，谈恋爱嘛，偶尔矫情一把也没关系。

童烟都没矫情呢，两人就分了。分得倒是很心平气和。三言村中老年居多，就算天冷外面下雪，也阻挡不了那些人串门的热情。

如果只是串门也就罢了。看童烟靠太阳能板和多肉植物发了财，有人动了小心思。起先只是过来家里坐坐，看看多肉。

后来直接到了花房，跟童烟要多肉，还专挑贵的要。童烟看在都是邻居的份上给了。然后村里的人就都开始过来要。多肉是为了挣钱的，哪里是为了送人的。童烟没给，只给了她们一些普通品种。

老头老太太们不讲道理，见童烟不给她们好的品种，在地上撒泼打滚，一个劲嚷嚷着童烟欺负她们。引得无数人过来围观，一时间家里就跟动物园似得。

09

童烟不太开心。陈亭亭在旁边劝她, 要不还是给她们算了。不是没想过报警, 而是警察也不一定会管这些破烂事。童烟没给，而是看了她一眼，又查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登入了淘宝店。她把淘宝店关了, 并贴出了声明。她不是个喜欢吃素的人。声明中把为什么要关淘宝店的原因写在了上面。

那些来她家闹事的老头老太太她一个都没放过。在老头老太太又过来闹事的时候, 她偷偷录了像，全程网络直播。很快警察就过来了。

老头老太太们一听到警笛声, 立马爬了起来要走，被童烟拦住了。她的多肉不能白被砸。尤其很多看起来丑, 实际上价格贵的惊人的多肉。她知道老头老太太们不懂法, 也不知道那些在她们眼里一文不值的多肉到底价格几何。

她是有意把精品多肉放在显眼的地方的。

有时候警方判案会根据当事人所认为的被毁物体价格几何来定案，而不是物体的真正价格。

于是她特意给每盆多肉都插上了标签，标签上写着多肉的真正价格。

有好事者还特意拍下了这一幕放到网上。

然后告诉老头老太太们这些多肉植物精贵的很，不是她们能赔得起的。

老头老太太虽不识字，但基本的阿拉伯数字还是认识的，她们自然看到了那些多肉的价格。

但她们并没有当回事，反而闹腾的更厉害了。

甚至严重影响到了童烟和陈亭亭的生活。

童烟被气笑了。

老头老太太们看到她笑, 恼羞成怒，抄起板凳砖头砸了多肉大棚。

陈亭亭也笑了。这一回她没再给老头老太太们说好话，而且悠悠的掏出手机拍照录像。警察来的时候, 大棚几乎被毁完了。警察本想从中调解, 结果双方都不同意。

老头老太太们仗着自己是村里老人，死活不肯道歉, 还出口成脏，辱骂童烟和陈亭亭。童烟表示她不接受道歉, 同时要求她们赔偿她的经济损失。

不多, 也就两百多万。她早就说过了，多肉并不廉价。

老头老太太们不听，还说她趁火打劫。

有人翻出了之前童烟告诉她们多肉价格的视频。

视频中，一个年轻小伙子问她们她们知不知道这些多肉的真正价格。老头老太太们都说知道，有几个甚至还当场报出了具体价格。这就证明她们不是一无所知。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可不是小罪名。

老头老太太们被抓了起来，该赔偿的一分不少。

她们子女也是心累，在外打工本就不容易，结果没想到在家的父母还能给她们惹出这么大一祸事来。

十几家打砸大棚的子女东拼西凑的。好不容易凑出了二百万，再多的也凑不出来了。她们有人跪求童烟，剩下了几十万能不能给她们免了，她们实在凑不出来了。

童烟说不能。老头老太太们被判了刑，坐了几年牢。童烟一把火烧了多肉大棚，带着陈亭亭走了。

那些反应过来的村民到她家时早已人去楼空。

童烟也有跟她们处的来的邻居，邻居们心疼她，暗中拦下了那些企图砸她家的人，并告诉她们，童烟虽走了，但房子也不是他们能砸的。

公安系统会定期下来巡视，如果不想跟那些老头老太太一样一把年纪了还去坐牢，最好安分些。

那些人被吓住了，还真没敢动手。

邻居们替她守着老房子。

10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童烟和陈季又联系上了。只不过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冷漠。陈亭亭在旁边看的都觉得心累。两个人都属于没话找话聊。大多数时间都是童烟找话题。陈季随机应付一声。

童烟一直惦记陈季。陈亭亭知道, 只是她以为童烟已经放下了。结果一扭头还没放下。她们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们啥也不做, 就买了个房子，吃老本。

每天不是看电视睡觉就是出去购物。

小日子过得贼爽。童烟还挺有爱心，每年都会去献血。

她献血还会拉上陈亭亭一起献血。陈亭亭一直思考，童烟不是晕血嘛, 怎么献血时候不晕了, 直勾勾看着血袋都没一点反应。

从开始的二百毫升到三百毫升到四百毫升，童烟都不带犹豫的。陈亭亭不比童烟, 她每次都老老实实的二百毫升。献完两人又出去买东西吃。

年末了，电影院上映的电影比较多。童姑娘把她扔在家里, 自己约了陈季出去看电影。

陈季早就换了工作, 当时答应的好好的，一出门看天那么冷风那么大，立马反悔了。童烟站在影院门口，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还没来。

陈季说风太大了不想去，要不她一个人去看算了。

童烟面无表情的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她去他工作地方找他, 二是他自己过来。

没有第三条路。

陈季:“……”他果断选择了第二条，都不带犹豫的。

后来陈亭亭问他为啥不选第一条。陈季缩了缩脖子，说童姑娘现在脾气很不好, 说话都是一锤定音, 不会给人犹豫的机会。如果他选了第一条，以后他估计天天都能见到童姑娘。陈亭亭:“呵”陈季其实有点怕童烟。

尤其听到她不带丝毫感情的问他, 他选那条路的时候，他真的怂了。明明微信上的时候都是童姑娘顺着他, 怎么到现实见面了, 就成了他顺着童姑娘了呢。童姑娘走路带风，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她钱。

陈季小媳妇似得跟在她后面，好几次想开口让她等一等自己。可最终还是没开口。童姑娘买的连坐的电影票。陈季以为两人会有交流。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两人从头到尾没一句交流。

童姑娘整场电影都没看他一眼。他就很憋屈，同时思考童姑娘为什么找他看电影，还逼着他一定要过来。

难道只是为了看电影吗？还真是。童姑娘看电影很认真，别人好歹还玩手机，她不玩也不吃东西。

他倒是翻出了手机玩，结果手机有亮光，打扰到了童姑娘看电影，童姑娘瞥了他一眼。

他默默的收起了手机。人呐该怂还是得怂，这是命，得认。看完电影，两人分道扬镳。他不知道的是，童姑娘目送了他好久，直到看不到他的影子了才回去。

两人约了几场电影，都没说话。都是童姑娘出的钱，陈季只买过一回爆米花。是童烟所讨厌吃的。陈季不知道她讨厌爆米花，只看到童烟吃爆米花，还以为她喜欢。女孩子都喜欢吃甜食。

童烟是个例外。如果陈季发现她到底拿过几次爆米花就会发现，她真的很讨厌吃甜食。之所以吃，还是因为是他买的。

11

童烟走起了高冷人设, 但这人设不适合她。反而把陈季越推越远。

童烟再联系陈季的时候, 陈季基本不回她了。为了等他的消息，童烟整宿整宿的不睡觉，甚至设置了提示音。结果她白设置了。陈季看不到她，看到了也不想回她。往往童烟说十句, 陈季都不一定回一句。

童烟心很累。她开始变得不说话, 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她这样子吓到了陈亭亭。陈亭亭问她怎么了。她才开始说没怎么, 后来抱着陈亭亭哭。

再后来……陈亭亭也看不到她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成天躺床上, 一日三餐都吃不了。有时候三天三顿。人迅速瘦了下来。陈亭亭心疼她，找陈季陈季冷漠说关他屁事。他们早分手了。而且他觉得童烟现在精神有问题。

他不想跟精神病待一块。陈亭亭说童烟精神没问题，陈季说有问题。陈亭亭干脆带童烟去了医院，医院建议她找心理医生。陈亭亭心都凉了。她没放弃希望，去找了心理医生。结果是她不想听到的。

童烟得了抑郁症，而且看她的情况，应该已经得了很久了。

只不过她善于伪装, 别人没看出来。

心理医生还说她这个做朋友的怎么不关心关心她，开导开导她。陈亭亭心想她哪里会这些。她想让童烟去治疗。童烟没肯，只是回了家。陈亭亭开始照顾她, 童烟把自己心门彻底封锁了, 陈亭亭都进不来。

几个月下来，陈亭亭崩溃了, 她和苏琪说了声，自己回去了。苏琪没过来。童烟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春节时候, 她跟陈亭亭苏琪视频聊天。出乎意料的, 她精神状态很正常。

她们以为她不药而愈了，很为她高兴。甚至商量着夏天一起出去玩，去泰山，去云南，去安徽，去北京，去看云松雪山，去赏美好河山。童烟笑着一一应了。她们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夏天很快到了，童烟没有食言，陪着她们一起出去旅游了好几个月。她生日前半个月，她们回家了。童烟回了老家，邻居们跟她打了招呼。童烟把给她们买的礼物送给了她们，还说会住下来。童烟给陈季发了短信，问还有没有可能了。

陈季说，没可能。

他不想跟一个精神病待一起。哪怕病好了也不想。他还说他早就不喜欢童烟了，让她有点自知之明，别一而再的纠缠他。童烟淡淡的嗯了声，答应了。她把陈季联系方式删了。生日前一天，陈亭亭到了。

苏琪因为距离原因还在转站。陈亭亭问童烟有什么愿望。童烟笑着说，希望以后她能和苏琪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陈亭亭还想为什么是她和苏琪过好每一天，那童烟自己呢。因为只是那么一句话，她也就没多想。

潜意识里，她们三个是个整体。陈亭亭早早的睡了。童烟看着窗外风景，无声的笑了笑。苏琪赶过来的时候，家里挂上了白布。陈亭亭眼睛都哭肿了。

童烟走了。邻居们也挺难受，帮忙把丧事给操持了。童烟给她们留了信，说她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认识她们两个。虽然她的一生短暂了点，但因为有她们两个，所以才显得精彩。她没有提到陈季。苏琪想，是因为陈季不配吧。童烟死于心脏骤停，不是自杀。

才开始苏琪还不信，好好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而且还是死于心脏骤停。陈亭亭说，童烟之前去医院检查出了心脏病。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写遗书，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哪天她突然走了。遗书拍上了用场。她的器官也派上了用场。

间接的救了三个人。墓碑上的字，是按照童烟要求刻的。陈季过来时候，陈亭亭太累睡着了。他跟苏琪聊了会儿，然后就回去了。他有他的人生，而且他的孩子要出世了。

陈亭亭和苏琪继承了童烟遗产，她们留在了三言村。做着童烟生前最喜欢做的事。多肉大棚重新建了起来，淘宝店重新开了起来。童烟成了她们的信念。不是每个人的初恋都会美好，而大多数时候，都是黯然失色，最终悄然退场。谁付出，谁受伤。而那个刀枪不入的人，最终还是成为了别人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