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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今年三十,正在准备实行一场犯罪。

昨夜十一点多,我一如往常绕着护城河开车,盘算着再拉两拨客人就回家时,看到路边「龙苑大酒店」有女人在招手。她站在路灯下,穿黑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一边挥手,另一手挽着身旁男人的胳膊,看上去十分恩爱。

这应该是一副正常的画面,唯一不同的是,那女人是我的妻子,她叫章晓丽。

三个小时前,她跟我打电话,说她在和同事整理今天的账目,要晚点回家。

她没跟我说要跟个男人来酒店出差。

犹如鬼使神差一般,我带着一腔怒火,踩下了刹车。

自己的车这两天正在车行维修,正愁没法开张,正好搭档今天去喝了喜酒,索性把车借我来开。

我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

甚至踩下刹车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我三十岁了,没做好与什么人斗殴的准备,更没做好对峙之后会面临什么结果。

我会不会与章晓莉离婚?我又愿不愿意?

我是不是误会她了?

车停稳那一刻,我才有些慌张,连忙戴好口罩,也抓起副座上的鸭舌帽。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缩头乌龟,躲在壳子里,期待所有人都没有伤害我。

又侥幸,又屈辱,可笑又可悲。

我真的不是年轻人了。开出租,似乎会让人老得很快。

妻子先上了车,一股酒味随之而来。这附近没有饭店,不知道他们是喝完开的房还是在房间里小酌。

我瞎寻思时,男人也上了车。

章晓莉咬字不是那么清晰了,她依偎着男人,不停地乐。男人关上车门后,几经询问,才确认她的住所,跟我说:「去天盛小区。不好意思师傅,她酒量不好。」

我他妈知道。

车随之启动,男人又犹豫问道:「去小区门口方便吗?会不会……」

「不用。他啥也不是。」章晓莉语气慵懒,说:「可没用啦。」

二、

我叫郑天龙,四年前和章晓莉结婚后,定居在东北老家县城,对未来抱有任何希望。当时我们手里有一笔钱,商量后租下一间店铺,做精品服饰。店名叫「天丽」,希望以后的生活都天晴日丽。

开店那天,在鞭炮的轰鸣声中,章晓莉挽着我胳膊说:「等开到第二家店,咱们就去三亚吧。」

我答应她。这是我们大学时的梦想,在一个冬天,去三亚度假,挑一个带私人泳池的酒店,在海景阳台上喝酒看日落。

他们说,三亚的日落跟东北不一样。太阳照在海上,烧红天,余晖将海水分为两半,海鸟从这一半飞到另一半,像是教科书上的画。

我们没能看上那场日落。

一年半过去,店铺倒闭,还背了六万多的债。章晓莉从一个老板变成金店的售货员,我则借钱买了辆二手车,开始跑起出租车。

这座城市很小,从城头开到城尾只要六块钱。我跑了两年,越来越感觉这座城市没有终点。

唯一能看见终点的,是我与章晓莉的爱情。创业失败后,我一边开黑车,一边备考公务员,顺带承包起家里的家务。我学会在火车站宰外地人,学会没用的理论知识,学会精打细算做每一顿饭,却没学会怎么和章晓莉继续相处。

菜市场的烤鸡架,十块钱三个。有天中午,在家吃到第三个鸡架的时候,章晓莉忽然把碗摔到地上,我看她眼眶红了,嘴角却挂着冷笑。她说:「郑天龙,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蹲下身子默默捡起碎碗,回卧室给她取创可贴。

那天是我第二次考公务员失败。我没有反驳的资格。

后来,我开始拼命地开车,拼命地看书,一天没有几个钟头睡觉。但是,我既赶不上公务员的大潮,又改变不了一趟活六块钱的收入。我的世界像是停滞了,与十块钱仨的鸡架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多余又无力。

我本以为我与章晓莉的生活就是这样了,直到今天。

她戴着我没见过的项链,穿着鲜少穿上的高跟鞋,坐在车后座上,小鸟依人。

我闻到车里有烟味。章晓莉从来不允许我在家里抽烟,现在她躺在一个满身烟味的男人怀里,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脸上幸福的表情。

她说着过去的事情,像我们刚认识时一样,有风铃般的笑声。

「有机会,咱们去看日落吧,找一个景色好的地方。」她依偎着男人,如梦呓说道。

男人宠溺地回应:「好啊,想去哪里?」

「你是南方人,可我还没去过。南方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啊。珠海,阳朔,三亚……」

我坐在驾驶座上,忽然明白,或许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了,但章晓莉不是。她始终希望自己会有很多未来,只不过,她的未来如今已经没有我了。

后面男人不讲话了,车内陷入沉默。

我好奇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章晓莉正在和他热吻,而我只能看见一头黑发披肩。

我眼前一黑,车打了弯,惊动了二人,我连忙正视前方,一只手压低帽檐。心底里仅存的侥幸早已经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痛苦到了极致,原来是不再痛苦,是心如死灰。

我可以踩下刹车,拿出副驾驶手扣里的扳手,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给他的头砸开一个口子,但不能改变什么事实。

但是我忽然就觉得挺没意思的。什么开出租,公务员,服装店,都挺没意思的。我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幕面前,都变得可笑起来了。

时速七十公里,导航在提醒我已经超速。仪表盘的荧光中,我看见自己双手青筋迸发。

没意思,可也不甘心。

三、

我与章晓莉交往六年结婚,当时我们在读大学。我是学生会将上任的副主席,她是我们的系花,毕业后,因为章晓莉不愿意离开父母,我选择回到共同的家乡创业。

相爱六年,加上结婚,十年,我不觉得我为章晓莉牺牲过什么。我向来笃定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一起创业,一起背债,我出车起早贪黑,备考屡败屡战,化身家庭煮夫,在交警与城管的呵斥下活成一条夹着尾巴的野狗,这都是我该背负的责任。

因为我是章晓莉的丈夫。

如今我才知道,自己也仅仅是章晓莉的丈夫。

导航的提示声打断了他们的接吻,我最后看见的,是章晓莉脸上的潮红。她整理好衣装,似乎知道快到家了,问道:「咱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男人说:「下周三吧。你有时间吗?咱们还是龙苑大酒店见呗?」

「嘻嘻,我可以有。」

我没再通过后视镜打量他们了。两三分钟抵达小区门后,章晓莉该下车了,先是沉默,不出意外,是又温存了一会,然后才道别下车关门。

我继续拉男人回家,期间不停观察着这个王八蛋的模样。他看上去三十多岁,穿着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西装,正在低头玩手机,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和章晓莉调情。

我出口问:「你对象?」

他愣了一下,用带着些许得意的口吻回答我:「听着就不像吧。」

他家住在河畔花园小区,是这里最高档的住宅。下车时,他问:「多少钱?」

我指了指打表价,说:「七块。」

他很惊讶:「这么晚不加价吗?」

我只是摇头。

男人应该从没见过我这么信守职业精神的人,感慨了几句,扫码结账走人。

深夜加价是我们这出租车不成文的规矩,同理,大雨天乃至大雪天都一样,没什么人管。

从业两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加价。不为别的,我想让这王八蛋倾家荡产。

就是那一瞬间,看见章晓莉一头黑发的那个瞬间,我没有退路了。以前我以为自己要保护好身后的章晓莉,现在我才看到身后早已经空无一物。

七十公里的风声中,我开始一遍遍警告自己。

郑天龙,你要保护好自己,你不要再憋屈地活着了。

你要报仇。

四、

回家时章晓莉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

我去热中午的剩饭,吃完刷牙上床。期间四十分钟,我们没说一句话。

章晓莉没觉察出我有什么不对劲。不奇怪,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随着那间服装店一起消失了。

我下床关灯,摸黑爬回床上。过了会,黑暗中传来章晓莉的声音:「今天怎么样?」

我说:「生意不好。天暖和,大家喜欢溜达。」

章晓莉说:「几天没洗澡了?」

我说:「上礼拜刚洗过。」

章晓莉说……她还说了些什么?我甚至听不清了。机械化的对话,像我年轻时打过的游戏,我们是伫立在街道上冰冷的 NPC,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提问与回答成了一种无需经过大脑的本能反应。

我反而在想,曾经,是不是也出现过很多次相似的晚上?章晓莉,一个仍然年轻的姑娘,在和男人约会后,躺在一个貌合神离的出租车司机身旁。是不是还委屈她了?

我失神良久,最后说:「下周三我爷过寿,一起去吧?」

好久,章晓莉才回我说:「下周三同学聚会,去不上。你自己去吧。」

我说好。然后在微信上联系小虎,让他明天喊两个弟兄。

过寿的说辞是我给章晓莉的最后一次机会。我想的是,如果她答应去过寿,而不是去和那个西装男厮混,我可以继续啥也不是。

这机会她没要。

五、

我与章晓莉结婚,婚房上只写了她的名字。

我从小在白林市长大,父母早逝后,留下两套房子。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我跟章晓莉说,中国虽大,但她所在之处才是我的家。现在来看,不过是一句笑话。

我卖了一套房子,换了新房,剩下的钱创业,到头来,我还是一无所有。

也不能这么说,我多了一对爹妈。她爹妈没有编制,以前还会出摊卖卖水果,自与我结婚后,摊也不出了,只管朝我要钱,哪怕创业失败后也坚持如此,拿到钱后还要多骂我几句没有出息,动辄搬出离婚说事儿,说以前喜欢章晓莉的几个小伙如今过得是多么滋润,最后总结:把女儿嫁给我是他们平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妈的,哪怕他们多做对一个,也不至于如今只能靠我给钱度日。

小虎是我的发小,长了一身腱子肉,从小没少帮我出头。现在也是,开个出租都能收几个小弟。我有时候觉得很魔幻,白林市像一个提前老去的城市,二十多岁的孩子来开出租的竟然那么多。

我们在河畔花园集合,小虎带来两个小弟。

今天下雨,他还穿着短袖,露出两只胳膊上的纹身,见到我后开门见山问:「咋了龙哥?出事儿了?」

我皱眉严肃说:「事儿是出了,具体还不方便说。」

小虎也跟着眉头一皱,点起根烟给我,真挚问:「莫非龙哥你被绿了?」

天知道这牲口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经过了缜密推理,一下命中我软肋。我给了他一拳,说:「别一天瞎逼逼了。这小区住个穿西服的,你们轮班看着点,拉上他,套套话。」

「西服?咱这卖房的中介都特么不穿西服!」

「那就对了,给我盯好了,晚上去老贺烧烤。」

我说完从车里给他拿出半条玉溪,让他给倆哥们分了去。

眼下网约车服务火爆,一家名叫「神行」的网约车公司也要将业务覆盖到白林,所以小年轻们最近干活都不太上心,就等着吃上新时代的福利。

没别的,以前想拉趟大活只能在客运站吆喝,真让网约车覆盖了,几十公里的生意肯定少不了。我最近没少盯这件事,这算是白林市第一家互联网企业,进去了,五险一金,没准还能混上个高管当当。我好歹一大学生,虽说学生会副主席贬值八年了,但在这一帮不着调的司机里面也算是鹤立鸡群。

挥手告别后,我驱车前往卖电子器材的店铺。以前没来过这地,满屋子的摄像头看了个眼花缭乱,老板口音是南方来的,张口就是三头五百。我砍价无能,只能悻悻离开,准备在网上购置几个摄像头,以备抓奸之用。

结果刚出了店门,小虎来了电话,一张口就问:「哥,你跟那姓张的到底什么关系?」

我一头雾水:「哪个姓张的?」

「张厚明!神行派到咱们这的老板!穿西服的!」

六、

前几天,神行网约车公司在本地公众号上发布了签合约的日子,就在今天。地点是南街一座新建的写字楼里,如今上百名黑车司机在这里注册登记,有了网约车的名头,就再也不用害怕被运输管理局每天抓着跑。

我见到张厚明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敲电脑。他见到我时,表情惊讶地出来跟我握手,一脸不可思议。

我明白,那天开的是搭档的车,他那辆车在本地出租车公司有注册,正儿八经打表计费,没理由凑这波热闹。

我不是,两年来,我一直开的是黑车。

但我得端着,不能在这注册。注册了,就是知根知底。

我要敌明我暗。

所以我说的是就是过来看看。张厚明一愣,嘟囔着你一司机怎么整得跟视察似的。接着跟我勾肩搭背起来,问我能不能到他们这开车云云,总结下来就是多招过来几个人的话会有提成。

我心头一动,凭借当时学生会时积累的为数不多的胡喷的本事,胡天乱地吹起一通牛逼,再加上小虎和他那帮小弟在旁边帮我起哄,俨然本地的两家出租公司都有我汗马功劳,运输管理局局长亲得就是我二大爷,把张厚明唬得一愣一愣,直跟我犟着说局长不是山西人吗什么的。

我大手一挥说:「你也别管什么山不山西人,来到东北就是东北人,咱俩见这一面算有缘分,晚上弟弟做东,你来聚合楼吧。」

张厚明应下后,我转身离开,攥了一手心的汗,扯了下短袖想擦擦,后背又传来一阵冰凉,那里也早已被汗淋湿。

我很少在酒前吹牛逼,更别提撒谎,没那个胆子。但输人不输阵,眼前这个男人至少有九成九的可能睡了我老婆,暴打一顿出不了我堆积几年的憋屈。我要让他一无所有。

章晓莉说我啥也不是,我承认。可是兔子急了会咬人,更何况我这一条东北的已经无家可归的野狗。

我以前想带她去三亚,所以我忍下来很多事情。

现在我不想了。

七、

晚上,我在聚合酒楼订了间四人小包厢,等待张厚明大驾光临。

我来得早,索性在手机上下载了摄像头。下午聊得不深,我摸不清他底细,这个人结婚最好,我更容易下手。除此之外,他真有妻子的话,我还要拿到他妻子的联系方式。

这就有点难了。我一边夹着花生米,一边盘算着如何是好。手机上传来消息,张厚明发了两个语音条,一个说马上就到,后面那个,调笑着问有没有什么领导大驾光临。看来他还以为这一趟是拜山头。

我冷笑一声,回他说:「今天太着忙了,咱哥俩喝点唠点就行。」

接着在聊天界面往上翻了翻,上面是一些闲聊。其中有一条颇长的语音条,那里我向他介绍了白林市的一些风土人情,社会关系。最重要的事,我假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关于那家龙苑大酒店,我称那是现在年轻情侣的圣地,一晚五百,高档奢华,约会必去。

我不能漫无目的地安装摄像头。捉奸勒索,要有一个明确地点。既然他们计划要去,我必须得多煽风点火。

放下手机,我让服务员先上酒,正倒酒的功夫,敲门声响了下。

我说:「进。」

张厚明打开门,脸上一副与我宛如相识多年的笑容,正要迈一步进来。

我连忙起身相迎,下一秒,我宛如条件反射一般,将手中的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

因为张厚明侧过了身子,让出一条路。而他身后,站着章晓莉。

八、

我几乎从未在章晓莉面前抽过烟。

大学寒假,我们租了间山上的民宿。夜里我冒着寒风肆虐出去抽烟,等回到屋,章晓莉正好洗澡出来。

她松手,浴袍就那么滑落,露出比山雪还要白的肌肤。

之后,我们躺在一起。她抚摸着自己手臂,喃喃自语说她的愿望是可以永远年轻。

而我今年 30 岁,就已经老了。我的青春结束在那个我买下二手车的夏天,当我收取第一笔打车费的时候,就已经是个退休的中年人。任凭我如何努力,这座小城也再无我的一席之地。

在酒楼看见章晓莉那一瞬间,我们都很愕然,章晓莉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慌张,她站在门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直到被张厚明一把拉进来,与我四目相对。

我则更加手足无措,我该不该质问一句她怎么在这里,还是直接发脾气?可眼下的我又不该知道二人背后的关系,发哪门子的脾气?

最重要的是,张厚明可知道那天的司机是我。

我的大脑已经宕机,磕磕巴巴说了句:「你怎么来了?」

「张哥说今晚请我吃饭,没想到是你请客。」章晓莉似乎已经恢复镇定,大方坐在椅子上,说:「你今天不出车吗?」

我还没答话,一旁的张厚明反而先楞楞发问:「你们认识?」

他指着我说:「郑哥可是这里老司机了,手眼通天,你们认识,怎么不早介绍给哥呢?」

张厚明方才本来抽出的是章晓莉身旁的椅子,在听到我们对话后,反而走到我身边坐下,看来也意识到表现得太过亲昵未免不妥。

「手眼通天?」章晓莉想必也是一脑袋问号,盯着我问。

我缓过来一些,故作云淡风轻地喝了口茶,说:「你不知道吗?我……」

「诶,人家是金店的人,隔行如隔山嘛!」

我连忙回答:「见过一面,在……金店。」

「那就对了!我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刚到白林市认识的美女,章晓莉,人家今天晚上赏面,正好过来吃饭。这位呢,可即将是我们神行公司的大功臣,郑天龙!」

张厚明拍了拍手,这样为我们介绍彼此。而章晓莉脸上已经是一副迷茫的神色。

我摆摆手说不至于不至于,然后给二人倒茶,在给章晓莉倒茶时,向她挤眉弄眼一番,她则狐疑不定地喝下茶,仍未弄清楚眼下是什么局面。

接下来,我们在这场饭局上扮演着自己不熟悉的角色。酒至酣处,我说这城市里几十万人,张厚明你最好犄角旮旯地多瞅瞅,不要妄下判断。章晓莉则在一旁冷笑不止。

等张厚明去上厕所了,章晓莉才把话说开。

她说:「几日没见,没想到你已经是车行扛把子了?」

她说:「搞得我都不敢说你是我老公,生怕给您这位主角的戏给搅了。」

她说:「本来认识这人,还寻思着他能帮帮你,没看出来你主意也挺正啊。」

章晓莉这一招反退为进,打得我措手不及,酒喝多了,思绪变慢,竟然没想到怎么想法还嘴。

「你明白,我这都是为了生活……」

我面上这么说,心里却恍惚不止。我就读大学的学生会是个虚头巴脑的地方,尤其是副主席,不得不给各部门部长点头哈腰协调工作。步入社会后,服饰店是个服务行业,每天赔笑不止,哪怕一看对方就是个不想买衣服的主。如今我坐在酒桌上,面对我的妻子和她的情夫,我仍要听章晓莉捏造出拙劣的谎言,甚至还讥讽于我,而我无法还口。

我的生活像是个棺材,直到如今都没有一丝宣泄的口子。

看着章晓莉的冷面,我回过神来,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她惊愕的神色,我对她说:「帮我兜着,别露馅。事成了,咱俩去三亚!」

等到张厚明回来,章晓莉果然百般奉承,为我编造出多数壮举。

大学时,我纠集寝室四名好汉一起上网,不管挂科与否。这事儿到章晓莉嘴里,四个人名顿时成了我手下的四名司机,冲到公司大闹,位为本地司机争取到提高一块钱起步费的壮举,俨然有白林五君子的架势。

章晓莉说起这些事情时,眼神飘向我,充斥着揶揄与戏虐。

再说下去,酒就喝多了。张厚明说他是迁徙的海鸟,见过辽阔的天空。这里是一片沼泽,待久了就会被困住,而我俩是人中龙凤,他会尽力帮我们看到更美丽的世界。

但我看张厚明大脸通红,眼神飘忽不定,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你这个鸟…不是,你结婚了吗?」

没想到张厚明还没发话,章晓莉先回答我说:「人家都结婚三年了。」

我心里有了谱,继续跟张厚明推杯交盏。酒喝多了,章晓莉先行离去。醉眼朦胧的张厚明开始跟我勾肩搭背,指着那张空椅子,磕磕巴巴问:「龙哥,你跟她到底熟不熟悉啊?这女的有对象吗?」

我抬起酒杯的手一顿,说:「不熟。也不知道。」

他跟我碰了杯,说:「那你知道那天车上的女人是谁吗?」

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饮下半杯白酒。

「就是她,她有对象!」没等我接话,他挑了挑眉,得意说道:「那我也给她睡了!」

我沉默半晌,然后也将酒一饮而尽,「你挺有本事的,张厚明。」

九、

安装摄像头的过程略有艰难,酒店前台看我一个频频入住,每次还要换个两三次房间,确实不太像话,看我的神色越来越狐疑。幸好在他们那天约定的周三之前,我装好了所有摄像头,统共十二个,花费我两千三百块。这笔账,必须由张厚明报销。

周三很快到了,我将车开出门,找个了城郊一条河停下,打开手机看实施进展。

当晚,章晓莉道出张厚民有老婆后,我借机去问信息,张厚明点开相册给我看了几张。

其中一张,女人穿着牛仔,十分飒爽。我让张厚明先不要翻,连夸了几句弟妹好看。

没别的,那张图片带有某个社交平台的水印,我记下了 ID,当场就搜起来,看其发布的内容,确是张厚明爱人无疑。

他爱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表情总是冷冰冰的,开奔驰,背爱马仕。最关键的是,注册的信息很多。我轻易找到了她留下的邮箱,而账号是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手机号码如今放在我手边。

从早到晚,我不停翻动着监控录像。有其他情侣进来,我就将摄像头暂时关闭,直到下午六点,张厚明与章晓莉走进了其中一间水床房。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了钱,在远郊,看这样的一幅画面。

张厚明正在洗澡,章晓莉甚至开始换起丝袜。

我不再看下去了,瘫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河流。相爱六年,结婚四年,十年到头,最接近发财的机会,落在出轨的妻子身上,如果说这是生活中必须的等价交换,我情愿我和章晓莉从没相爱过。

我打电话给小虎,约他出来喝酒。他问我有什么好事儿,我说没错,你哥我要他妈的发迹了。

十、

录像统共有十五个小时,我是捏着拳头看的,即便不停快进,还是抽了三包烟。为了缓解,我在心中把每一秒都换算成了金钱,衡量着这段录像该有的价值。

最终,我拍了几张最关键的,乃至于几段录像,注册了一张新电话卡,给张厚明发了过去,约他明天在南桥桥下见面。

一起发过去的,还有两串数字。一个是一百万,一个是他老婆的电话。

十分钟后,张厚明回了信息。他说好。

我顿时觉得可能要少了,加码到两百万。

张厚明又回信息说,只有一百万,明天可以。两百万明天也凑不出来,你直接发我老婆吧。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我犹豫良久,狠下心,说就两百万,不然明天不用见了。

这次等待的时间足有半个小时。张厚明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觉得够了。

这一晚我睡得格外晚,话也格外多,在黑暗中不停与章晓莉对话。我问她在一起的时候开不开心,那场旅行的气到现在消了没消,哪天要不要再去北京吃一次烤鸭。

我不停说着话,实则是想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痛苦,亦或者即将拿到巨款的雀悦。我看着她的背影,剩下一种明确的感情,叫做心如死灰。我知道这个女人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或者就像她曾经说过的,她属于天上,而不属于任何人。她的到来,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她与我相爱又出轨,她因为与我结婚拿走我一套房,而我因为她的出轨将拿走两百万。这里面,我们共同消磨掉的是彼此的青春。

而至少在这段爱情长跑的前半程,我们无怨无悔,拥有足够的勇气走向婚姻殿堂。

我们的对话是一问一答,是不耐烦与没好气。

最后我问她,嫁给我后不后悔。

章晓莉似乎睡着了。

十一、

我在第二天如约来到桥洞,大夏天穿了一身长裤外套,头顶戴着帽子,身上还备了把水果刀,以防张厚明反悔暴起伤人。

等到夜幕时分,张厚明走了下来。

桥洞下有些水草,以及破烂的垃圾,毕竟就连这座桥也已经万分荒凉。如果说白林市在地图上是一座死去的城市,这座桥在白林市就是一座死去的桥。

他们明明都活着,只不过在更高的维度上被人选择性地遗忘了。换言之,像我这样的人,最后也会沦为这样的下场,成为一名在人群中死去的人。

张厚明点起一根烟,问我是谁。我只是把手伸出去,示意他拿过来。

他问:「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备份?」

我耸耸肩,示意他爱信不信。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骂骂咧咧说:「他妈的,穷山恶水出刁民。」

箱子被他拎起来,我走过去,接到手里,沉甸甸的。

我拿起手机,他正要接过时,我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机。

那是一个对话界面。我通过手机号,加到了他爱人的社交软件。在他惊怒的眼神中,我点击了对话框中的一个选项:发送文件。

选取录像。

确认发送。

确认。

我说过,要让他一无所有。

这不该是一场交易,这是一场报复。

但是很奇怪,张厚明在看到我的一番举动后,只惊怒了那一下,竟然很快平静下来,没有一丝气急败坏的架势。

我察觉不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摞冥币。

张厚明还在抽着烟。他说:「你知道吗?我老婆和我是发小,为了帮她在父母面前保住一个秘密,我和她结婚了。」

「她是 les,你懂什么叫 les 吗?你他妈不懂!你只会看见录像里的丝袜!」

张厚明一边说着,一边狞笑着走过来,他挥出了一拳,将我头上的帽子击飞。

「是你啊,郑天龙。」他一怔,说,「你他妈挺阴啊。」

十二、

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是 les,但我知道,可能功亏一篑了。

张厚明冲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无力还手,他的拳头一下下砸在我脸上,夹着不停的怒骂声,刁民,阴险,无耻,语气十分得意。我的嘴里满是血腥味与泥土味,难得睁开眼,除了拳头,就是乌黑的天空,我中途试图还手,但什么也没能抓到。

冰凉的草扎在我脸上,令我终于清醒几分,我终于想起腰间还别了把刀,立即将其抽出来,胡乱挥了一下,只听到张厚明一声惨叫,拳头终于停下来了。

我站起身,看到张厚明捂着胳膊,一脸惊恐。我开始向他走过去,他的目光在刀刃与我脸上徘徊,慌张不已。

这是一柄水果刀,但足以致人于死地。

张厚明终于慌了。

他说:「龙哥,您放我走,我保证把那天这事儿给忘了。」

我说:「两百万,能忘吗?」

「能!能!」

「废话!钱在你那,我他妈忘不了!」

张厚明身后是墙,他躲不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在身上一通繁琐,丢出来一张银行卡。

「726293,密码,龙哥您自己去拿!还有,身份证都给你!」

我低头看去,再抬起头,张厚明已经起身了,他骂着娘,拥向我,将我推倒在地。

我再次闻到泥土和草的气味,然后是张厚明紧紧握住我的手腕。我被偷袭不及,一时慌了神,直到张厚明掰起我的手腕时,才意识到他是在夺我的刀。

我当即手腕翻转,抵到身后,当察觉有了刺出的空间时,我狠狠捅向身上男人的腹部。

张厚明顿时停了。

我说:「没进去。」

张厚明想起身,反而被我拉住。

我说:「别动。」

张厚明语气苦涩问道:「龙哥,你想怎么样?」

我?我其实也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再这样下去,我似乎会被所有人瞧不起,遗忘,乃至于成为一个一言不发的活死人。

我想实现一些梦想,比如那个海景阳台的酒与日落。它们是不是能让我再次产生活着的感觉。

我失神的功夫,张厚明似乎想通了。

他说:「啊!我知道了!你喜欢章晓莉!」

他说:「龙哥,那女人很骚的,我帮你搞定啊!以后她就是你的!」

我看着他的目光,充斥着讨好与期待的神色,章晓莉在他口中,成了一个随意玩弄的商品,他甚至开始夸起章晓莉的床上功夫,我在下面,只看他口沫横飞,一脸猥琐,不禁思绪恍惚起来,脑子里满满都是那天录像里两个人晃动的身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下一秒我手里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恢复了清醒,清楚感受到了不断涌上心头的怒火。

我握紧了刀,在他惊恐的瞳孔中看见我狰狞的脸庞。

我说:「艹你妈!那他妈是我老婆!」

十三、

我回到了家,章晓莉正在做饭。我扫了一眼,菜不少,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已经没有力气问有什么好事儿发生了。

张厚明就被我埋在桥下,我拿了他的身份证,手机,以及银行卡。

我首先取了五万块钱回家,见章晓莉,是我在白林市的最后一程。

这一晚,我将买上一张车票,前往最近的天津,然后避开一切公共交通,向南方去。

那些录像被我拷贝进一张硬盘,塞在床头柜下,这地方章晓莉从不收拾,基本大半年才会搬开。不知道她到时候看见,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她至少会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他。

章晓莉做好饭了,喊我过去吃饭。吃到一半,她告诉我有个好消息。

她从卧室中拿出一张纸,我看了,是一份合同,神行公司的。

章晓莉给我夹着菜,数落着我,说:「你只会闷头干活,这样下去不成的。你人老实,看上去也老实巴交的,好欺负,我可真为你操碎了心,这不是一看到有机会我就想到赶紧帮你争取。」

我翻着合同,章晓莉则在旁说个不停。

她说我一说谎就眨眼睛,得亏张厚明不知道,真被我唬住了。

她说我的谎言太拙劣了,她后来没少在张厚明面前,帮我圆那个什么车行扛把子的谎言。

她说:「我找了好多关系呢,还要假装跟张厚明凑近乎,就为了帮你拿下这个工作。那人贼不老实,总想着占我便宜,得亏都被我拒绝了。如今有了这个工作,你说过的啊,咱们可以去三亚度假了!」

我听不进去了,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满脑子是录像中她与张厚明的缠绵,然后,画面变成张厚明浑身是血的样子,他捂着腹部,痛苦呻吟,向我伸手求救。

最后,是眼前的合同。合同上,交给我的职位是神行白林市分公司的总经理,年薪 30 万。

从章晓莉口中,我才知道,张厚明只不过是神行网约车的一名人事,他来到这座县城,肩负的唯一任务,就是在本地人中找到一名可靠的司机,将其任命为这座城市分公司的总经理,继而返回总部。

他本该是个过客,如今永远地留在了白林市的桥下。

饭菜的热气还在升腾,我内心却已经无比冰凉。一股徒劳的可笑感在胸口中迸发,叫我有苦难言,只想大哭。章晓莉问我在想什么,我讲不出话。我的手还在颤抖,视线中则是章晓莉关心的模样与张厚明死去的脸庞不断交换。

我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应该疯掉,但我没有,这就是我眼下最大的痛苦,我只能理智地接受这一切,并告诉自己这些都没有办法挽回了。

我没有签那份合同,只是安静地走出了家门,任由章晓莉在后面不停生气地喊我名字。

我们以前吵架时,我偶尔会赌气离开,只要章晓莉出声喊我,我就会站停,等她来挎我的胳膊,然后狠狠地掐我好多次。

我这次没有。我站不停了。

十四、

一个月后,我在浙江一个临海的村子旁被捕。当时我在一家苍蝇馆子里吃面,两个眼神不对劲的男人进来时,我就知道不对劲了,但我没跑。能进来两个,外面更多。

我迅速吃了几口面,然后被押着戴上手铐。

警车上,我对所有行为供认不讳。唯一的要求,是如果可以的话,把我关到三亚的监狱里。

他们没搭理我。

我后来才知道,那家神行网约车公司,已经因为管理不善,财报虚假等众多问题,宣告破产。许多司机因为交了保证金无法拿到,正在投诉。

他们告诉我,我是下场最惨的那一个,也是造成事件最恶劣的那一个。

其实他们也知道,张厚明的死,跟后来的事情无关。

他是一个披着虚假外套的贵族,踏入了不该踏入的沼泽,踩到了一只奄奄一息但睚眦必报的野狗。

如今,我被判了死缓,收押在北方的一所监狱,每天注视着阴霾的天空,可能永远也不会看见三亚的日落。在之后的许多年,时常有新人问我是因为什么进来的,我重复累了,只说我曾错手杀死一只海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