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大水坑失去了夏天的活泼,变得干巴巴,没有一点活气。

要是还有水,也早结了冰,成了我们的溜冰场。

那年月,根本没有什么游泳池。夏天,人们热了就要到大水坑中去游泳,也不管大水坑里有没有碎瓶子和死耗子。

到了冬天,大水坑失去了往日的水花,甚至干涸见底,不见一点水分。

我们一手拿着打狗棒,一手抓着大水坑边上干干的灌木,出溜到坑底。

坑底的淤泥已经被太阳晒得干裂,一片一片的,就像饼干。

虽然我们大多不吃饼干,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起,但我们知道那些
飞起
的一片一片的泥层就是饼干。

曾经有孩子喜欢吃这样的泥片,就跟吃饼干一样,吃得满嘴都是泥,但就是吃不坏肚子。他还会用手扣着墙缝里的白灰块吃,塞到嘴里,嘎嘣嘎嘣咬着吃,就像是吃冰糖,一点都不觉得牙碜。

有人说,那些人具备一定的超能力,就好像蚩尤的几个能吃土块和石块的兄弟一样。

也有人说,那些人肚子里有虫子,才会吃那些东西,当然也吃不坏身体了。

我们在干涸的大水坑底,踩碎了那些泥制的饼干,还要拿着打狗棒去打那些玻璃瓶子。玻璃瓶子大多是农药瓶子,不是褐色的就是白色的。要是棍子打不烂,就用砖块和石头块砸,一砸就砸烂了。

听着玻璃瓶子的脆响,我们就觉得很快乐。

还有死老鼠,不管是吃了药死的,还是被老鼠夹子夹死的,都冻得梆硬,保持了他们临死时候的状态。

有的死老鼠尾巴卷成了卷儿,硬硬的,我们就用棍子穿到那个卷儿里去,挑着死老鼠玩。

有一回,我们用棍子挑着死老鼠,挑到了坑边的道路上,一边走一边唱“鞋儿破,帽儿破……”就像一群小叫花子。路过的女同学笑话我们,我们就用死老鼠吓唬她们,吓得她们吱哇乱叫,我们反而觉得很快活。

有一个大水坑是村里最大的水坑,夏天水最多,游泳的人也多,当然,淹死的人也有几个。

冬天,大水坑里结了冰,厚厚的冰层不知道有多厚。

整个大水坑里的冰就像是一个大大的透明的碗,冰层边缘和水坑的土层剥离了,离着有一拳头宽,似乎能看到冰层的底部,就好像看到了透明的碗底。

我们到那里面去滑冰,尽管红眼大风刮得正紧,飕飕的,就像刀子割着我们的手和脸,但我们还是去了大水坑,要享受滑冰的乐趣。

那天,我正好穿上厚棉裤,还穿了一身紫花的衣服,上身和下身的衣服一个颜色,就像套装一样。

母亲嘱咐我,不要上树爬墙,以免把衣服磨破了。

我瞒着母亲,和小伙伴们去大水坑里滑冰。

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滑冰鞋,都穿着棉鞋去。我正好穿了一双硬胶底的棉鞋,也不知道父亲从什么地方弄来了那双棉鞋,扔给我,我就穿上了。

父亲嘱咐我,下雪的时候不要穿,以免摔跤。

我经常摔跤,摔得两个膝盖都是伤,但那是夏天,到了冬天再摔跤,就摔不破了。穿上了棉裤,就不怕摔了。但还是要防止摔跤,以免摔得不是地方,弄得鼻青脸肿。

我们穿过整个村子,在村北的大水坑边上停住,抱一抱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槐树,看看大槐树上干而硬的枝丫,想想夏天,树叶浓密的样子,心里也就多了一份喜欢。

只是,冷风不停地吹,吹得我们鼻涕都出来了,掉在地上就是冰凌碴子,用手背一擦,就是凉凉的两道印儿。

我们的手背都是皴,被风皴了,原因是肉皮太嫩,或者用手背擦鼻涕,擦了以后自然风干,也就被风皴了。

袖口上光滑明亮,能照见人影儿,也是因为用袖口擦鼻涕的缘故,都弄得黑又亮了,但我们一点都不害臊,反而觉得很正常。谁的手细皮嫩肉的,没有被风皴了,谁就是女人,不是男人。因为在我们的印象里,只有女人的手才是细皮嫩肉的,才是光滑的。

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不敢到冰面上去,怕冰层塌陷。

但是,几个胆大的孩子已经进去了,并且试探着到冰层中间滑冰,还一个劲儿地给我们打招呼。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有了领路人就好办了。

我们试探着到冰层上去,慢慢滑。

小伙伴们都穿了布底鞋,滑不远,也滑不快。我穿了胶底鞋,
胶底
的花纹都被磨平了,也就异常光滑了。

我能
滑出
漂亮的曲线,让别人羡慕不已。

于是,我像是获得了成功一样,兴奋异常,在冰面上不停地划着。

划着划着,就听冰面“咔嚓”一声,像是断裂一般,但分明没什么事。即便我们在冰面巡视一周,也看不到断裂的冰层,可能是冰层融化所致吧。

我们不放心,仔细查看了整个冰层,却发现不了什么融化的痕迹,倒是我们的膝盖和鞋面都湿透了,身上的棉袄棉裤也被汗水打湿了。

只要我们不停下来,就不会觉得冷,头顶上蒸腾着热气,就像蒸馒头的锅一样,腾腾地冒着热气。

尽管冰层一会儿就咔嚓一声,像是断裂的声音,但我们并没有被吓坏,还是滑来滑去。

一滑就是一上午,任凭冷风嗖嗖地吹,任凭喀嚓声预示危险,都不能使我们停下来。

大孩子们滑一会儿就走了,我们却乐此不疲。一边滑,一边看冰层下面的水草,看里面被冻住的大砖头,却看不到一条鱼。因为大水坑里从来没有鱼,夏天的时候有过鱼虱子,还有青蛙。

不知道这个时候青蛙跑到哪里去了,可能在地下冬眠吧。

饿了的时候,回家吃饭。

我不敢承认到大水坑去滑冰了,吃了一碗面条,就往外跑。

那时候,姥爷到我家,还给我带来了两块生日蛋糕,只不过上面的奶油有点硬了,但并不能妨碍我快活地吃掉。那蛋糕是姥爷过生日的时候母亲买给他的,他舍不得吃,放了好长时间,给几个姑娘家分分,算是散了福。

母亲只顾着和姥爷说话,没顾上看我。

我吃了蛋糕就往外跑,也不知道和姥爷说会话。

滑了一下午,身上的劲儿全卸到大水坑了,就像推着一小车土,卸到地里一样。

我和小伙伴拖着疲惫的双腿往回走,到家就黑了。

母亲在灯下看到我浑身脏兮兮的,新衣服都成了灰头土脸的样子,就问我到哪里去了。

我不敢隐瞒,实话实说。

母亲说,怪不得你姥爷来了,你不陪他说话呢,原来大水坑吸着你呢!

父亲训斥我,别到大水坑去,冰面破了,你们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说没事,这不是好好

吗?

父亲抬手,作势要打。

我吓得抱紧头,母亲说,别怕,你爹不打你。

父亲的手没有落下,但我知道自己错了,或许是没有跟父母说吧,或许大水坑的冰面上有危险吧,或许把新衣服弄脏了吧,

或许没有陪远道而来的姥爷说话吧。

总之,父母亲都教育我,不让我到大水坑去了。

父亲说得更狠,你再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一句话就让我明白了,断了腿比丢了命强!到大水坑滑冰可能会丢了性命。我既不想断了腿,也不想丢了命,就不去大水坑滑冰了,只是到干涸的大水坑去游玩,那里没有什么危险。

冬天的大水坑百无聊赖,但我们仍然可以寻出乐趣来,只是结冰的大水坑是不能去的,要不是父亲的告诫,我一定经不住诱惑,要到上面滑冰了。

大水坑就是我们的游乐场,即便在冬天仍然照常运转,不用接电,也不用人工维护,比起那些真正的游乐场要好上千倍万倍————起码在我的心目中是这样的,也不能改变什么了,哪怕带着根深蒂固的偏执,也仍然不可更改。毕竟,那是对故乡的一些回忆,也就难以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