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莫休(化名)

年龄:19岁

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在逃,从家里一次次逃出去,从一个城市逃到另外一个城市,逃来逃去,总觉哪里都容不下我小小的身体。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宿,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走下去,但我会朝着我想要的生活努力。

1.我梳着两个漂亮的羊角辫,开心地坐在秋千上

我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在我出生之前,上面就已经有两个姐姐了,而我偏偏又是一个女孩,因此注定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我刚出生二十几天,父母就把我送人了。那家人一直没有孩子,没想到收养了我之后,养母很快就怀孕了。他们就又把我交给一个八十多岁的聋哑老人喂养。

在我刚一岁多的时候,爸爸去那里看我。浑身脏兮兮的我坐在地上,聋哑老人正喂我吃干巴巴的烙饼。可以想象到我爸爸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他比划着告诉老人,这硬饼我还不能吃,应该给我吃些软的食物。爸爸回家之后,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妈妈。妈妈哭了,她说无论如何得把我要回来。

大概在一岁半的时候,我就又重新回到了父母身边。因为营养不良,我的腿一直站不稳,走路的时候只能扶着墙。听说我刚回来的时候,父母对我特别疼惜。可惜我4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所有关于我幼年的一切都是听大人们说的,他们说我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4岁之后的我开始有了记忆。我家院子里种了很多向日葵,旁边还有两棵树。爸爸就在那两棵树上拴了绳子,装上一块木板,给我做了一个秋千。

很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夕阳如火的黄昏,阳光下那片金黄色的向日葵异常美丽。妈妈给我梳了两个漂亮的羊角辫,我坐在秋千上,开心地笑着。姐姐在后面推我,我一次又一次被高高地荡起来,父母在旁边慈爱地看着我们。

那是我童年里最幸福最快乐的一段记忆,而且也是唯一的记忆,因为所有的美好,在第二年的那个夏天完全被毁灭了。

2.美好的童年,在那个午后被毁掉了

小时候,因为我长得比一般的小孩子要瘦小,所以经常遭到小伙伴的欺负。我就不再和他们玩了,即使和他们在一起,我也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有一个比较要好的小伙伴,我经常去她家玩儿,她的爸爸我叫大叔,她的妈妈我叫婶婶。那是个午后,我像往常一样去她家。当时只有她爸爸一个人在家,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把我抱了起来。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下身很疼……

回家之后,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我怕妈妈打我。只是那时候的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以后的生活会因为那个下午而被完全毁掉。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曾经发生过几次。因为年幼无知,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但是我很好奇,我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可我不敢问,也更不敢和别人说。从那以后,我渐渐变了,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在家里,我却变得越来越任性,越来越不听话。我经常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想事情,漫无边际地想,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妈妈爸爸渐渐开始对我感到厌烦。他们开始打我,因为我经常很晚不回家。

他们打我一次,我就从家里逃走一次。大的逃跑至少有6次,小的逃跑就数不清了。而我因为逃跑,常常会受到更重的责罚,到后来挨打就成了我的家常便饭。我倔强不肯认错,因此妈妈会更生气。妈妈打我下手非常狠,皮带、棍子、锁链,摸到什么是什么。

我从家里逃跑时间最长的一次整整三天。因为那次我和姐姐抢东西,妈妈不分青红皂白就用棍子打我。其实那次真的不怪我,可妈妈一点都不听我解释。我撒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想,这次我说什么也不回来了,这里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我在外面过了3天野人一样的生活,饿了就去树上摘还青着的枣,去地里扒地瓜;困了就睡到庄稼地里。后来我还是被家人找了回去,当然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3.这件事情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

7岁时,我开始上小学,我读四年级的时候,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同样的事情。一个8岁的小女孩也遭遇了同村一个成年人的性侵犯,他们家大人很快就报了案。当时这件事情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人们说什么的都有。记得当时妈妈就说了一个字:脏!

但那个女孩子以后的遭遇更惨,因为从那以后,无论她走到哪里背后都会有人指指点点,也没有小朋友再肯跟她一起玩了。那以后,我更彻底明白了,那件事情是丑陋的,见不得人的,是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哪怕是自己的父母。

这件事情给我很大的触动,我开始躲避同样的事情。我还挺幸运,从那以后这样的事情没有再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不知道看似平静的小村子里到底掩藏着多少这样的不幸。其实,现在我常想,如果大人们能正确处理孩子对性的好奇,不是遮遮掩掩而是郑重、严肃地给孩子们解释,教他们学会保护自己,也许这些悲剧就不会再发生了。

4.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学老师

我上初中的时候,总是不能安静地上课,实际上我是特别喜欢读书,但是太多的事情憋在心里,我没办法安下心来。我乱发脾气,上自习课的时候会把教室里的桌子掀翻。老师说我心理有问题,妈妈也说我有毛病。实际上,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怕有人欺负我,怕同学们知道我的经历。后来,我渐渐地发现身边的同学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坏,甚至有些男同学对我还特别好,可我依然没有办法静下心来读书。

尽管我的成绩一直不太好,但我却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就是想成为一名小学老师,我要先教孩子关于性的知识,让他们不再好奇,学会自我保护,不要重演我的悲剧。

在家里我好像做什么事情都不对,总会遭到妈妈的训斥,我的心情很压抑,还有了退学的念头。初三的时候,我就开始逃课。常常一个人跑到校外野地里待着。

记得那次上体育课,正好是个夕阳如血的黄昏。不知为什么我和一个同学发生了点不愉快,突然童年的记忆一下子复苏了,全部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啊晃啊,我所有的委屈在那一刻爆发了。我抱住那个小伙伴哇哇大哭。我哭命运对我的不公平,哭我从小经历的那些不幸。那天的我让所有的同学都目瞪口呆,我则哭了个痛快淋漓。

5.我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中考结束之后,我就不想上学了。家里穷,爸爸一直靠蹬三轮维持家里的生计。我决定打工养活自己。

我来到了石家庄。开始,很多地方都不肯收留我,后来还是爸爸帮我找了一家小商店。因为工作时偶尔会出差错,老板很不满。他说要不是看我爸爸的面子,早就不要我了。

去年中秋节,老板给我们放了半天假。我就到一个亲戚家去玩。亲戚家有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她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电脑,父母都很疼她。这让我很羡慕。

吃完晚饭,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和她妈妈吵了起来,便从家里跑了。我在小区的角落找到了她。

我劝她说:“你爸爸妈妈对你那么好,家里条件又好。你这样做太不应该了。”她生气了,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算什么?在你的父母和姐姐眼里,你什么都不是,在我眼里也什么都不是。你就是废物一个,连你的爸爸妈妈都瞧不起你。”这话很伤人,当时我就哭了。虽然我知道自己做错了许多事,但我不相信在他们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把她送回家,我和亲戚说我要回店里,我一路走一路哭,已经是深夜12点了,我还是忍不住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我想问问他,是不是我在他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电话打通了,爸爸“喂”了半天,我却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就请假回到了家里。到家后发现家里居然有好几个学校的通知书。妈妈说,这段时间家里的电话就没有断过。如果你还想上学,就去上学吧。我说,都已经这样了,还上什么呢。可那个憋在心里的问题,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6. 我很饿,可走得特别倔强

在石家庄的时候,我曾经有过一次性经历,那个男孩子说爱我。可当他从我身上起来的时候,他说,“你不是处女。”那一刻,我知道,我永远也找不到自己向往的那种爱情了。我多么希望童年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让我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啊。

我在石家庄打工大概有半年,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还是让我憋闷,于是我便又想逃走。

我在北京有个远房亲戚,我决定去那里找份工作。我是晚上坐火车去北京的,买了车票我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到了西客站,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我发现竟然把那个亲戚的地址给弄丢了。我想我得先找到一份工作,于是我在大街上不停地走,一家一家地问。三天我只吃了在火车站候车厅捡到的一个面包和半瓶矿泉水。

那已经到了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我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羽绒服,一双破旧的旅游鞋。我在北京的大街上不停地走,我很饿,可走得特别倔强。一直走到筋疲力尽,我还是不想停下来。

第四天,我终于在一个刚开业的小饭店里找到了工作。老板对我很好。我暂时安顿下来。

在北京的那段时间,只要休息,我就去北京图书大厦看书。我看了好多好多书,每次进去我都不想出来,因为我觉得在那个地方,没有人给我压力。

春节过后,我19岁了,妈妈打电话让我回家。我不想回家,我觉得没有什么人能接受我,能原谅我,包括我的父亲母亲。后来,我就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的修道院,那里的人们接纳了我。我也问过自己:你是不是到这里躲起来了?我没有给出自己答案,但我知道只有在那里,我内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记者手记

莫休出生后被父母送人,又被养父母再次送人。这样的生活轨迹,使她与外部世界难以建立安全感和亲密关系。这也是她后来虽然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却总遭受父母暴打的根源。父母看到了她的凄惨处境,又把她接回家中,觉得她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会与他们亲热,并感恩他们的救赎。但他们不了解她的心理状况是惶恐、自闭、不会表达亲密的。

每一个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有可能遭遇性侵害,无论男女。孩子性教育的缺失,使得孩子完全不知道自我保护。一旦遭遇性侵害事件,大人惶恐的态度及外界的舆论压力,会使得当事孩子产生严重的心理阴影。当莫休进入青春期,她的性意识开始萌发,外界的观念又使她产生“我不再完整”的重大缺失感,自卑甚至自弃。这个时候尤其需要家长的关爱和支持。如果有条件,可以寻求专业人员的帮助,使孩子认识到那不是自己的过错,走出心理阴影。使孩子回归社会,重建与异性产生亲密关系的能力。

希望为人父母,要做好孩子的性教育,让孩子学会自我保护,不再发生这样的悲剧。

采访/皮雪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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