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知道胡燕子,也许是从作品《一箱土计划·故土》开始的,也许是从“DLAF复归-重庆首届国际现场艺术节”开始的,又或是公共艺术项目“童年秘密档案馆”,抑或是“麓湖社区艺术季”。

从2019年开始,胡燕子的名字出现在成都大大小小的社区艺术项目的策展人栏。去年开始,她定居成都。

她的工作室安在玉林,与其他两间公司在一处打伙办公,“我们中午出去觅食,分摊下来如果人均超过30,那就一定会有人吃胀了,老社区消费就是这样,一顿饭20元足矣。” 见面前的那个周末,她刚从毕棚沟看雪回来,聊天的空当,她从有些深的零食箱里捞出来杏干和薯片,用小刀在薯片袋中间掏了个洞,“这样打开适合分享。”

以前,胡燕子觉得工作是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工作时天人交战,休息时宛如死尸。现在,她学会了成都人的“不慌嘛”,不慌不是不动,是每天都做点类似的事情。“大熊猫的咬合力仅次于北极熊,和棕熊齐平,山地密林的奔跑速度可达50公里每小时,跟一脚油门差不多快了,但这货却靠卖萌为生,这很像成都人的生活状态,其实成都并不慢,是很快的,成都人安逸着也奋斗着。”

胡燕子

策展人,社区工作者,四川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工作室艺术方向导师。2020年主编《社区公共艺术与社区营造:空间、关系、故事、审美》一书,关注当代社会的城乡关系和文化生态,关注立足社会现实的当代艺术个案。探索从审美的角度促进社会发展,回应社会问题,进行社会雕塑的方法。她发起并策划“DLAF复归-重庆首届国际现场艺术节”、“镜中民间-想象的共同体”、“童年秘密档案馆”、“社区微型美术馆”等项目,联合发起并策划“复归倡议行动”、“坊间·社区公共艺术节”、“麓湖社区艺术季”等项目。

I ..

把旅行箱带在身边

就是把故乡带在身边

在电影《悲情城市》里,没有激动人心、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多余的语言,似乎沉默和诗意才是世间常态。该片导演侯孝贤说:“我觉得总有一天电影应该拍成这个样子:平易,非常简单,所有人都能看。但是看得深的人可以看得很深,非常深邃。”侯孝贤的几乎每部片子都交织了个人自传式的影子。回归个体生活脉络,是许多创作者惯用的方法,抑或是无法回避的自然选择。

胡燕子是河南人,出生在村落,搬家到镇上,再求学、工作在大城市。从四川美院研究生毕业后,她回到出生的院子,用双手从荒废了的院子里挖出泥土,装满大大的旅行箱,将箱子拖回当时定居的城市重庆

《一箱土计划·故土》

地图上的路线、过程图片与票据

箱子摊开,每天浇水,到第十一天时,土里长出嫩芽,之后每年长出的植物都不一样,除了中间有两年,重庆特别热,暴晒后的土里什么都没长。

大概是因为土里本来就有丰富的种子,而种子有着不同的休眠期。也或者是因为箱子摊开放在阳台上,有些种子被风带进去,被鸟带进去,被猫带进去。第一二年土里长出的是北方常见的藤曼植物,后来长出像茼蒿、艾草一样的植物。

土的变化,11天后开始长出嫩芽

土的变化,前两年以河南常见的藤蔓植物为主

这件名为《一箱土计划·故土》的作品,2015年获“以身观身”中国行为艺术文献展大奖。

《一箱土计划·故土》展览现场

去年跟着胡燕子搬来成都的旅行箱,带着故乡的基因面对新的环境,又有新的东西生发出来,今年长出的是土人参。

这箱土早已不只是作品,慢慢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II ..

艺术的参与带给社区什么?

从《一箱土计划·故土》开始,胡燕子看到政策发展规划对村落的影响,看到从乡村到城市的问题,由此开始关注社会议题。

2015年,胡燕子受邀加入重庆十方艺术中心,一去便参与了他们所在区域——重庆市九龙坡区黄桷坪区域的规划研究。他们机构进行了大量的调研访谈,收集了不同社群的意见,为政府提供一种更具有生长性、更尊重地方特点的规划建议。经过2年的努力和多方协商,他们真的说服相关部门,把原来的“高档商务区”发展定位扭转为“人文艺术半岛”。

改造前的黄桷坪 图源/十方艺术中心

在胡燕子看来,这是“保卫地方”的行动。在这一过程中,他们意识到,艺术群体应该积极地参与到社会变革之中,推动社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2017年,她在十方发起了“DLAF复归-重庆首届国际现场艺术节”。2019年5月,在两届复归艺术节的基础上,十方艺术中心与同门艺术中心、归真艺术创新中心两家黄桷坪本地社会组织联合发起了“复归倡议”行动,强调立足于地方,扎根社区,尊重地方的空间、文化、社群背景,联动居民展开艺术行动。

“DLAF复归-重庆首届国际现场艺术节”

城乡创作场地状态

之后,加入“复归倡议”行动的组织与个人越来越多,活动现场不断扩大,三个月里,生成了七个艺术现场,成都便是其中之一。于是,胡燕子来到成都,与爱有戏社区发展中心的负责人刘飞共同策划了首届“坊间·社区公共艺术节”。

事实上,2018年底,她就关注到成都社区营造很专业,也取得了很不错的成效,“当时成都已经有一万多家社会组织了,其中有五六千家是公益性的。这个城市的社会环境非常包容,市民们也具有比较强的公共精神,对公共事务比较热心,我当下就意识到,成都是很好的社会工作场域,可以给艺术群体提供相当多的公共交互空间。

2019年9月24日至11月10日,由爱有戏社区发展中心和十方艺术中心联合发起,由爱有戏艺术与社会创新实验室主办的首届“坊间·社区公共艺术节”在成都13个社区开展。

参与的13个社区

艺术节邀请到30多位艺术家、建筑师、设计师和学者们,与70多位社工、志愿者,17名社区策展人协力工作。活动包括3项专题研究、3组在地创作、5场工作坊、9场讲座、1场社区公共艺术文献展、1场艺术与社会创新高峰论坛、1场“公共艺术介入社区发展治理”圆桌论坛。

论坛现场

社区乡愁故事馆

这次活动让艺术进入社区成为一个具体的实践和现象。

在胡燕子看来,艺术的参与带给社区工作的,首先是教给居民表达的语言,比如教普通人如何拍纪录片,他们就可以记录自己的日常,让未能呈现的被呈现,让未被看到的被看到。其次,艺术活动可以提供给家庭成员、社区居民之间相处的机会,让不同群体之间建立关系。第三,艺术帮助社区居民拓展了审美,在社会的基础层面实现美学引领。而审美背后是价值判断,拓展审美包容度就是拓展了社会包容性。

“坊间·社区公共艺术节”活动现场

第四,艺术可以帮助个体找到意义感。比如,胡燕子在2019年策划坊间艺术节时认识的一位80多岁的老人,就是因为参加了艺术节的绘画工作坊,学会了画画,之后每天都会创作,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第五,艺术走进社区是在进行跨学科的知识生产,促进了社会学、人类学、建筑学、社会工作等不同专业的跨学科协作,让身处不同知识系统的实践者、研究者们一起来面对我们共同的社会现实,回应社会议题。

III ..

艺术节之后的第一天是怎样的?

“艺术节之后的第一天是怎样的?”如何将短期性项目所带来的景观化和表演性质,转向日常生活现实,转向常态化工作,是胡燕子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于是,在首届“坊间·社区公共艺术节”结束后,胡燕子把她和动画师赵雪彤、建筑师刘向晖联合创作的公共艺术项目“童年秘密档案馆”放在了社区。在爱有戏的帮助下,落地成华区二仙桥邻里月台,像一个社区里的微型美术馆,成为常态化的艺术项目。

“童年秘密档案馆”里的互动区域和秘密阅览区

或匿名,或实名,几个月时间,童年秘密档案馆就收集了几千份档案,胡燕子整理出一千多份有效档案,里边有不同年代出生的人的童年秘密,有悲伤痛苦的,有欢快温情的,这些故事有年代特点,也有地域特点。比如有人写中学时每天早晨,父亲都会骑自行车送她去学校,她坐在自行车横梁,父亲偶尔会把下巴轻轻靠在她的头上,后来父亲去世了,头顶那曾经的重量和温度,是她对于父亲最美好的回忆。

除了美好的,也有人写下遭受校园霸凌的秘密,早恋的秘密、自杀的秘密,偷穿裙子的秘密……有些人的秘密会进到另一些人的心里边,告诉他“你并不孤独,有和你类似进经历的人”,有些人看到别人的秘密之后,鼓起勇气写下从未诉说过的经历。这里就像一个告解室,人们在这里倾诉,也被治愈。

“童年秘密档案馆”里的秘密留存区

童年秘密档案馆不是对于个人童年秘密的窥视,它关注社区居民的个体经验与公共记忆,通过秘密的交流、互动,呈现一个不断扩大的童年记忆对话网络。随着这个项目的推进,胡燕子和联合创作者们发现,人们真实表达自己的秘密,面对自我并不容易,人的童年秘密会影响未来的人生走向,参与塑造一个人的安全感、婚恋观、理想……甚至会决定一个人的关系行为模式是“互益”还是“互害”。

在项目的生长过程中,童年秘密被公众阅读、记录,被艺术家整理呈现,进而被历史学、心理学、人类学、教育学等相关专业的人士研究。在未来,胡燕子计划以此为研究基础,邀请更多不同领域的人参与,尝试导出真实可行的社会工作方法,和创造性的艺术方式,尝试建立某种社会救助机制,去帮助那些需要被关注的群体。

这样低成本、低门槛、广参与的社区微型美术馆,未来胡燕子还想营造更多。这是她的社会理想,也是她所理解的“社会雕塑”。

IV ..

原来我也可以做!

去年,胡燕子以学术主持的身份参与发起了“麓湖社区艺术季”,今年,她以总策展人的身份参与了第二季。

除此之外,去年夏天,她还以艺术总监的身份策划了生根——“社区策展人”年度计划,选择了武侯区的桐梓林社区作为开展常态化研究实践的地方。

“生根”项目持续一年,包含四场主题工作坊和一场文献展。在此过程中,由艺术家、学者和社工群体组成三方协作的联合研究团队,加上居民群体,最终形成四方协作对话机制。

在参与了工作坊后,一位三岁孩子的母亲,在社区闲置的空间做起了儿童剧场,春节时还花了100多元买材料,邀请邻里一起做灯笼、写春联。在她的感召下,物业也参与进来,把其他闲置区域也利用了起来,邻里氛围开始发生改变。还有一位妈妈在社区发起了粉色男孩计划,因为他的儿子因为喜欢粉红色,时常被同学嘲笑,但她坚定地按照孩子的意愿给他买粉色,让孩子敢于表达真实的想法,和孩子一起,抵抗社会规训。

“生根”工作坊中,导师带领社区策展人们走街

“生根”工作坊中

社区策展人们自发在自己小区改造的公共活动空间

“我们的工作,首先是让居民认识到原来我也可以做,其次是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做。是从认识论到方法论的公共精神培育。”胡燕子说,她喜欢社区里的艺术工作,“你面对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个个活生生的反馈,多给劲啊!”

如今,社区策展已经成为一种全新的系统的社会工作方法,也反过来激发艺术家们探索更具创造性的表达方式,反促了艺术专业本体的生长。今年,胡燕子带着她的方法论去到上海,培育了42位在地策展人,并与他们一起策划了8场街区展览。现在,全国各地越来越多的素人,开始用艺术策展的思路来面对自己的日常,越来越多的艺术工作者开始关注社会议题,开始把社区当作自己的工作室和实践场。

胡燕子相信,我们当下的日常生活现实需要更多可能性,而艺术,可以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哈佛大学教授罗伯特·帕特南认为,一个具有共同历史渊源和独特文化环境的地区,人们容易相互熟知并成为一个关系密切的社区,组成紧密的公民参与网络。

如今,成都有3000多个城乡社区,社区不仅仅是个社会学名词,它囊括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的处境。随着社区工作的深化,越来越多像胡燕子一样的艺术工作者加入社区工作的行列。在她看来,社区是各方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我们不应当夸大艺术在社区中的作用,艺术不是万能的,艺术只是带来更多可能。”

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的生活从来不曾离开艺术,不是吗?

编辑丨书书

图源丨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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