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被马克思称为“全亚洲最富饶的地方”;著名作家梅毅2008年在《中国国家地理》上著文指出:“东北各民族缔造了半部中国史”;早于仰韶文化和良渚文化,5500多年前的红山文明时期出现了奴隶制城邦国家雏形,是中国古文化的启明星。

但10多年前,我在长春街头等车,和身边一个老者聊几句东北的历史,忽然,他目视远方,眼神迷茫,说了一句:“东北没有历史”。不知道东北的过去,就无法知道东北人曾经多么会发展经济、繁荣文化,就不知道东北本来可以更好,就拽不住人口进一步逃离的加速度。

1946年3月3日 第2版《中央日报》(上海版)刊登法国新闻社沈阳27日电:

查日本欲将东九省及中国本部作为其军事供应基地,故曾自本国运输大批机器前往东九省,据战时生产专家统计,最近数年来,东九省之战时生产,在若干场合,竟超出日本本土之上。

据1947年2月《苏军驻留期间东北工业损失调查报告表》(东北工业会及东北日侨善后联络处主办)中《东北工业及东北日侨善后联络处的调查报告》记载:

苏军乘日人投降之际,进驻东北各地,数月之间,竟将各厂之新式设备,悉数拆迁而去,其所不欲据为己有者,则予以破坏,损害之重,不下20亿元。致使这向为远东工业中枢之地,转瞬夷为断瓦颓垣,全球为之震惊。……经该团数月调查之结果,其已证明确切之损失共为十二亿三千六百余万美元(二次战前币值),其未能调查者,及无法证明其确实损失者,最少达已查明之损失之百分之五十,故全部损失,当不在二十亿美元之下。亘古浩劫,莫此为甚。

20亿美元是美国估算的,也是目前各种估值里最低的估值,日本估算东北经济损失估值是60亿美元,1937年,日本工业总产值近60亿美元,同期关内中国工业总产值不过13.6亿美元。

据日方资料《满洲开发四十年史》介绍:

“当时日本国内的电力供给迫于建设难、维修难和空袭破坏等原因,积极招揽工厂,并规划把国内各工厂迁移到满洲来。”“在1945年,军队和政府决定将飞机、地面兵器、铁道机械等迅速改为成品的连续化生产,另一方面乃冒着海上运输的危险,尽量从日本转设必要的零部件工厂及组装工厂和运入所需的器材。”

《炎黄春秋》杂志2005年第3期也刊登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中俄关系史研究会副会长薛衔天的文章——《战时东北工业曾超日本本土 战后东北机器遭拆运》:

“另一方面从其国内向东北大量转移资本和机器设备,在东北建设起强大的工业,特别是军事工业。到了抗战末期,日本为躲避美国飞机轰炸,把一些要害的工业部门也转移到了东北。据专家估计,到抗战末期,东北工业生产总量已经超出日本本土之上。 ”

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栏目《沈阳:1949》(上)《故都拂晓》2009年播出,片中,辽宁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辽宁省历史学会秘书长胡玉海介绍到:

“东北交通便利,拥有铁路1.4万公里,占全国铁路总长的二分之一以上,还有稠密的公路网,是当时中国唯一的现代化工业区域,有着中国的生命线之称。”胡玉海嘉宾介绍:“日本和德国败亡之后,东北这个地区就成了继美国、苏联、英国之后的第四大工业区”。

伪满洲国时期建立宏大的经济基础,其实有赖于张作霖时代全国领先的基础。东北的崛起从赵尔巽、徐世昌治理时期就开始了,东北最早拥有期货交易所、证券交易所这些现代经济创新。20年代,哈尔滨的金融动态左右远东的金融形势。1928年,以出超实际利益比较,哈尔滨滨江海关稳坐全国六大海关的头把交椅。

东北在张作霖时期就拥有了大量先进制造业。20年代末,东北就初步形成了以钢铁、煤炭为中心的重工业体系和以纺织、粮食加工、食品工业为中心的轻工业体系。东北军是当时中国唯一海、陆、空编制齐备的军队。东北军装备了中国的第一支装甲部队。并最早拥有了最强大的海空军。

经济的实力铸就教育的强盛。

1931年以前,东北有据可查的高校(含专科)43所,形成了完整的高等教育体系(袁海军:沦陷十四年时期东北高等教育体系类考,《现代教育科学》,2013,6),这时,全中国只有高校103所(含专科),(刘颖,简析国民党统治时期的民国高等教育,《湖北社会科学》,2009,1)东北以全国6%的人口拥有全国42%的高校。

伪满结束时,同期全国共有141所本专科学校,而东北拥有80所,(袁海军:沦陷十四年时期东北高等教育体系类考,《现代教育科学》,2013,6)东北以全国7.4%的人口占中国高校总数的57%。

民国政府教育部东北青年教育救济处1945年3月编印的《伪满大学教育实况及复员整理意见》(《民国档案》2001年第2-4期)评价东北的大学:“规模极为宏大”、“设备和规模均极庞大壮丽”、“然考试颇严,其录取比率常在千分之几”。

建国后,东北的经济增长虽然保有优势,但是不为人注意的是,东北潜在的问题已经彰显。以辽宁省为例,1978年,辽宁省人均GDP680元,全国排第4,居于北京、上海、天津之后,不复“辽老大”之名。在1980年至2001年间,东北三省是唯一一个就业增长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的地区,也是唯一一个农村劳动力没有明显向非农部门转移的地区。说明了国企主导,说明民营经济、第三产业的落后。

如今,东北遭遇到以往尚未明显表现的问题:人口在数量和质量上的同步危机。

曾经的东北,掀起过三次移民大潮,1936年1月,全东北人口3097万,到了1942年,东北总人口达到4550万人,城市化水平达到了23.8%,而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1985年中国城镇化水平也才刚达到23.7%。

建国初期,黄淮地区水旱灾害严重,导致大量农村人口向东北、内蒙迁移。

1964年以后,人口重心向西偏南方向逆转,1982年后向南移动的速度明显加快。而根据第五次、第六次人口普查的结果,90年代东北人口净迁出量为40.4万人,本世纪头10年净迁出219.1万人。2016年、2017年各省人口出生率,黑吉辽一直掌握倒数前三。

除了人口流失,还有人口的老化。《“透视东北人口”之四:面临快速减少趋势 东北人口危机逼近》(第一财经,2016.10.24,王羚)披露:国家卫计委报告显示,2010年东北总和生育率仅0.75(全国为1.18),去年东北人口中位年龄43岁,三成劳动人口为54-64岁,黑龙江企业养老保险抚养比全国最低;东北人口净迁出长达20年,人口老化在加速。

2019年1月,中国财政学会副会长、前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所长贾康在第十届中国经济前瞻论坛上建议:尽快提升养老金统筹机制,用南方多年的滚存结余调到东北救燃眉之急。此言引起轩然大波。

由于东北地广人稀,生存压力小,在建国后几十年里又长期处于计划经济和国有企业最强势地区,生活保障完备,没有深厚的养儿防老意识,政府对计划生育抓得也更彻底,在国有体制下对员工推行计划生育更顺利。作为移民社会,东北人生育愿望不强,家族传承延续意识淡漠。长期以来,多方面原因导致东北生育率全国最低。东北城镇化水平高,结婚率低,离婚率高,婚育年龄晚,大龄未婚男女比例高,加上20年来东北加速衰落,以致东北已成为中国人口流失最严重、生育意愿最低、老龄化最严重的地区。

尚未本土化的移民社会,是认识东北问题的重要基点。目前看,东北人口外流是无法有效遏制的,因为这种人口外流的心理深处,是尚未本土化的移民对本土文化的疏离。而且,世界各国普遍的趋势是,在进入发展中国家后期和成为发达国家后,政府限制生育有办法,但鼓励生育却收效甚微。

除了人口的流失和老龄化,还有人口素质的降低。与其它地区不同,东北流失的多是青壮年和高素质人口,是有经济实力的人口。

同时,留在本土的人口延续了消极怠工和困守体制内的生活方式,电商、移动支付、互联网素养和现代物流业的发展和普及严重落伍。迷茫、挫败、自暴自弃,数字鸿沟成为比山海关更难逾越的边界。

人口加速外流,导致的是农村空心化严重,不仅城市用工短缺,农耕劳力缺乏,更无法实现现代农业的升级。

更要焦虑的是,东北的人口过度流失与其他地区不同,将严重危及边疆安全,这一点,清代君臣都认识得很清楚,是清末、张作霖时代的移民,确保了东北终未失于日俄之手。人口流失,还可能改变现有的民族和宗教格局,留下难以逆转的遗憾。

早已不需要和长三角、珠三角对比,从2013年—2016年间地级及以上城市常住人口的变化来看,相较于人口增量为负的东北地区,中西部地区城市的人口增量普遍为正,其增速也相当可观,中部地区81个城市的平均人口增速为2.91%,西部地区85个城市的人口平均增速为0.86%,东部地区88个城市的人口平均增速为1.02%,与此同时,东北地区35个城市人口平均下降2.23%。

是什么原因让东北人宁可去东西伯利亚和库页岛求发展?

让政府从市场经济一线退出,做好制度创新和公共服务产品的供给,让东北回归原点,自然生息,从头来过,有所为有所不为,立足现有人口,推进居民区的有效收缩和产业集聚,这是更划算的选择。正如上海证券首席分析师胡月晓在《争议东三省:与其扶持,不如放手》(FT中文网,2017.9.13)中所说:激发经济行为主体的积极性,靠的是放松。对东北而言,“断奶”并不可怕,只要放手,东北自会前行。

在东北多重人口危机面前,应全面、理性地核算振兴东北16年的功效、性价比,重新认识东北对于中国的根本价值和主要价值,以及中国在东北的长远利益。珍惜现有人口和资源,果断收缩战线、激活民间、苦练内功,赋予东北在一个中国框架下的特殊政策,比如大规模减税、停止补贴和保护国有企业,重启“民进国退”,比如精简财政供养人员、实施鼓励生育政策、率先废除户籍制度等政策,并给予这些政策类似“五十年不变”一类的公开承诺。这才是全面建设现代区域经济体系,才能做实东北经济一体化,在二三十年后真正实现东北振兴。

上市公司是企业中的佼佼者,是衡量地区经济实力、活力与潜力的最好指标。格隆汇APP的文章显示,截止2018年年末,沪深交易所A股上市公司总数共3567家,东北四省区只有175家,已经和先天禀赋不足的西北五省区持平。2018年内地赴港上市企业96家,东北四省区为0,西北五省区只有甘肃1家。

2016年,公众号“政研院”刊发文章描绘“投资不出山海关”的严重性:按照投资方的本心,如果有100万资金,会勉强投给哈尔滨20万,然后是长春5万,即便如此,也坚决不投沈阳,如果非要在辽宁投资,首选也是大连,其次是本溪,最后才是沈阳。

用脚投票是可怕的,东北早已不是缺钱的问题了,王健林在长白山投资280亿建万达广场,但外界纷纭,都说他花280亿建个空城。

东北的剧变,还有资源的枯竭和黑土地的流失。

九十年代以来,东北地区煤矿、铁矿、石油等引以为傲的自然富源经过100年左右强力开发,已经濒临枯竭,残余矿井开采成本也越来越高。据2016年11月1日新华网转发《半月谈》文章《东北黑土流失与保护的调查与反思》披露:部分土壤有机质下降到“临界点”!黑土地全面呈现“亚健康”状态。可以说,黑土就是我国农业的命脉。

数据只是为了精确,生活的细节更为感人。干豆腐的南传见证东北的沧海桑田:

我来南京读书、定居已经17年,2002年时,东北人大批流散在广东、海南,南京的农贸市场没人知道干豆腐是什么。后来,陆续在一些很大的农贸市场买到干豆腐,虽然口感已经不正,但工艺看得出东北特点,甚至是客居东北人所做,说明东北人在明显增多,这是2004年左右。2008年以后,南京的东北菜馆明显增多,已经推进到了边远乡镇,而对于东北人来说几乎和酸菜一样重要的干豆腐,也出现在乡镇菜市,街上很容易遇见东北人,在小城市甚至乡镇也出现了大量东北人。

我们不妨用这段网友的话来体味移民的艰辛:

我清楚地记得!每次离家妈妈送我到河边时惆怅的眼神;

那次黄昏的柳树下,妈妈对我说:你们都走吧,老了不用你们管!

还有,每次火车从哈尔滨启动时,那身去家国的忧伤!

还有,火车从关内驶来,到山海关时我对着窗外贪婪地呼吸着故乡的空气,

更有k56次列车上那曲《远方的思念》。作者:宋常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