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我爱你的脑子,胜过爱你的脸》,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引言

我杀人了。
在一个闷热、潮湿的夏天的夜里。
那晚的夜风很黏稠,像人的血一样烫。

一、韩卓

我叫韩卓。27 岁,是一名网约车司机。

我把他塞进后备箱里,驱车来到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抛尸。来回花费了三个小时,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啃着手指,辗转反侧。

我睡不着,眼睛睁得都酸了。我又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厕所,洗了个脸,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准确地说,我没想过要杀他。

但我把水果刀扎进他的胸膛,这是事实。

吃了两片安眠药,重新睡去。这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醒来浑身都是酸疼的。起床随便洗了把脸,走到窗前,外面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周围的星光暗淡。

我看了眼表,九点一刻,来到窗前,看到对面楼相对窗里的女孩正在煮面。

灶台很热,墙上装着一台电扇开到最大档位直吹着,尽管如此,她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还是沁出了汗,无数晶莹的汗珠往下汇聚,几乎将身上的白色吊带全部浸湿。她的牛仔短裤已经旧得发白了,但是有一种夏日里的躁动。

在我眼里,她就是一幅油画,一副被撕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油画。折痕和裂纹展示着悲剧般的美。

我觉得生活里唯一有意义的便是,打开窗户便能看到住在对面的这个女人。

她叫温心,我们认识,但又不完全认识。只是见过几次面,聊过几句,用过我几次车。至于几次,不记得了。

我捅的那个人就是她男朋友,好像是叫作慕飞,一个渣男,一个人人痛恨、死有余辜的家暴男。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反复给自己洗脑「为民除害」,这样好像自己心理上能减轻不少负罪感。

但是会吗?

时间会给人惩罚。我知道,在将来的每一个夜里,我都会担心警察破门而入,或者做噩梦,或者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去自首。

此时此刻,只有窗前能让我获得短暂的平静。

我打开一罐可乐,灌下一口,一股冰凉钻进胃里。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不,是她的身体在晃动。

突然,温心倒在地上。

丢掉可乐,我夺门而出,冲向对面那栋公寓。乘电梯到 12 楼,急促地敲响了 1203 的房门。

「温心!温心!」

我用力地拍着房门,路过的邻居纷纷躲避,大概误认为我是暴力催收的。

良久没有回应,大概是晕倒了。

我面前的是一扇防盗门,用脚踹开门不现实。我观察了一下锁,型号是 B 级锁,于是我摸出身上的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到走廊里的消防箱前,打开箱门,拿出水带,抻到温心家门前,然后用金属的水枪枪头砸向我刚才插进去的钥匙,撞击锁芯。

一生脆响之后,锁开了。

我冲进她家里,温心躺在地板上,我赶紧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没有反应,尝试掐人中,也没有反应。

我把她抱起来,赶往医院。

二、温心

我叫温心。低血糖晕倒在家里,韩卓把我送来了医院。

大抵是职业的原因,我在一家网咖做夜班网管,每天黑白颠倒,经常低血糖,只是从没有晕倒过。

坐在输液区里输完了一瓶葡萄糖后我感觉好多了,韩卓买来了一些糖果、饼干和果汁,然后坐到了一旁,超过 3 分钟我们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耽误你晚上拉活儿了。」我率先打破尴尬的局面。

韩卓抓了抓脑后的头发:「今晚没约车的,正好能休息休息。」

「总之谢谢你。」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我拿出手机继续给慕飞拨第 13 个电话,依旧打不通。

「一会儿方便送我回去吗?我联系不上我男朋友。」

「好。」

他搓着手心回答,我感觉他似乎有些紧张。

韩卓开车把我送回去,然后又买了新锁芯帮我修好了门。

「喝杯水再走吧。」我礼貌地留他。

韩卓摆摆手:「不用了,今晚难得休息,想多睡一会儿,明天还要跑车。」

「谢谢你。」

「你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韩卓走后,我进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上有一个肿起来的小泡儿。

用清水洗了把脸,我把上衣全部脱掉,露出身上的新伤——锁骨下面的淤青、胸口的烟头烫伤以及小腹的三处淤青——这些都是 10 个小时之前造成的,准确地说是被慕飞打的。

我拿起红花油,开始在淤青处涂抹,没有特别疼,或者说我对身体上的疼痛已经有些麻木了。

哪怕是处理胸口的烟头烫伤,周围已经起了水泡,涂烫伤膏的时候我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就像 10 个小时之前,慕飞的拳脚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我抱着身子在地上躺着休息了一会儿,便重新站起来,继续到洗衣机前洗衣服。

「喂,你是哑巴吗?」他坐在茶几上抽烟,脚下踩着一本日记本。

我把衣服投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盖上盖子,插上电源,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声音很大。

「把那玩意儿给我关了,吵死了。」他又说道。

见我没有动,他拿起一只鞋向我丢了过来,直接砸到我的胳膊上。

「关掉!」他愤怒地喊着,「如果不是我可怜,给你住的地方,给你饭吃,你早死在外面了。」

「所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就活该忍受你的一切?」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我厌恶他的暴力,我只奢求今晚能风平浪静。言语上的刺激对于一个抱着木头漂浮在大海上的人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拔掉电源,洗衣机停了下来,房间里重归安静。

「你也就脸还值点儿钱,你应该感激我从没有打坏过你的脸蛋。」

忽然,他从背后抱住我,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腰上,然后向下游走。

我咬着牙,想要挣脱,他抱着我的那只手忽然移到我的脖子,勒住我,我喘不过气,用力砸洗衣机,他无动于衷。

我奋力地抓起插头,插进电源,重新启动洗衣机。

「扫兴!」慕飞气急败坏地抓住我的头发,然后骂了一连串的脏话。他揪着我的头发向后拖,直接把我甩在地上,我的后脑磕到地板,脑袋顿时蒙了。

接着是「砰」地一声,他摔门出去了。

至今没有回来。

我很安心。

我处理完身上的伤,给自己注射胰岛素,然后从镜子后面隐藏的柜子里拿出捣蒜用的石臼,把一只空的、棕色的玻璃药瓶放进去开始捣,捣玻璃的声音很刺耳,令人坐立不安。

几分钟后,我把玻璃捣成碎片,把石臼收在镜子后面的柜子里。

出了卫生间,走到窗前拉窗帘的时候看到对面的韩卓,他坐在窗前的一把木椅上,不知道是在看万家灯火还是在看我。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

「晚安。」我说完后意识到他根本听不到,然后拿口红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微笑的月牙。

我拉上窗帘,躺在床上,或许是觉得一个人太孤独了,又或许是其他原因,我起身又把窗帘拉开,重新躺回床上。

我知道他在对面看着我,我安心睡去。

三、韩卓

我叫韩卓。昨天刚刚误杀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就是住我对面的女孩的男朋友。

我承认,我对那个女孩有好感。大概是因为她是唯一愿意给我微笑的人。

此时清晨六点钟,她还不知道她男朋友已经死了,更不知道是我杀了他。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她早晚会知道,况且瞒不过警察。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我打开门,温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吃早饭。」她说道。

「谢谢。」我把她让进房间。

她直接走到餐桌前,把早餐分好,「该是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送我去医院或许我……我知道一份早餐表达谢意有点寒酸……」

「不寒酸,我很饿。」我坐到餐桌前,开始狼吞虎咽。

「辣椒要吗?」她打开一只小的食品袋,里面装的是早点摊送的免费辣椒。

红色的辣椒油在我的眼前瞬间像是模糊了的鲜血,是从她男朋友身上流出的鲜血,模糊在我的脸上、我的手上、我的胸前、我的脚底……

下意识的激烈反应,我推翻了面前的辣椒和豆浆,然后胃里一阵翻涌,我冲进厕所,呕吐起来。

其实从昨天到现在我几乎没有进食,刚才吃的那几口东西全部吐了出来,然后便是酸水了。

忽然,我感到一只温柔且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你没事吧?」温心一边帮我拍着背一边关切地问道。

我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胃不舒服,不能吃辣。」

我收拾了一下自己,我们又回去继续吃饭,她把她那碗豆浆让给了我。

家里的空调坏掉了,在这个早晨就会一身汗的天气里,屋里像笼屉一般。我抬起头,正好看到她脸颊的汗珠汇聚到了下巴,「啪哒」,汗珠落下,砸在桌子上摔成了好几瓣。

「不好意思,空调坏了。」我翻了一圈没有翻到扇子,递给了她一本杂志。

「没关系,我习惯了,不怕热。」她接过杂志,一边翻看一边吃早餐。

「对了,你男朋友还没回来吗?」我问道。

「没有。」她继续低着头看杂志,就好像她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的男朋友。没错,如果她在意了那才不正常,最起码心理病变了。

「电话还是打不通?」

「打不通。」

「你……打算报警吗?」

「不报。现在谁知道在哪里鬼混,几天几夜不回家是家常便饭,死在外面才好,没有他,我的世界才轻松一些。」

「那么……」我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还能去哪里?在黑暗里永不翻身的人,多么渴望一点星光,即使那点星光在地狱里。」

是啊,而那个想给她一点星光的人也一直处在不亚于她所在的黑暗之中,没有多余的光。

其实在 7 岁那年我见过温心,那年我待的那家福利院迁址,一部分人被临时安置到新华区的一所福利院,温心就在那里。

听院长说她是不到 1 岁来的。那年的冬天她被遗弃在路边,幸好路遇好心人,把她抱来了福利院,不然她活不过那个冬天。

像我们这种被遗弃的野孩子,跟那些流浪猫狗一样,总是很难挨过冬天。

但是在夏天里,也不好过。生活总是给我们以痛,我们无法说服自己报之以笑。

印象中,温心没开口说过话,也不跟其他小朋友玩,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有一次,她离开之后我跑过去看,也看不懂是什么,然后我拿起一根树枝在那里写下「你好」。

温心从未回应过我,我试图跟她打过招呼,她也装作听不见。事实上,谁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这一度让我以为她是一个聋哑人。

一个星期后,我离开了新华区的福利院,去往了新院址。虽然我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她的样子深深地映在了我的脑海里。

多年之后,就在我以为再也不会遇见她的时候,她搬进了我公寓的对面。

恍惚中,我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豆浆,不仅淌了一桌子,还弄得 T 恤和裤子上全都是。

「没烫到吧?」温心拿了纸巾帮我擦。

「不烫。」我接过纸巾继续擦身上。

「脱了吧,豆浆黏糊糊的,多难受。」说着她脱掉了我的 T 恤,解开我的裤子,手法过于熟练。她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我身体的时候,像是有细微的电流击中我,尤其是心脏周围,安培逐渐增强,很麻。

几乎是瞬间,我身上只剩了一条短裤。

她抱着我的衣服走进洗手间,丢进台盆里开始放水:「很快洗完,你先吃。」

我重新找来干净衣服换上,正好遇见她拿着衣服出来,去阳台晾上。

「怎么穿上了,不热吗?」她上下打量着我说道。

我的脸忽然红起来。

「脱了吧,你身上全是汗,别中暑了。」她开始擦餐桌上的豆浆,擦完顺便把脚下已经满了的垃圾桶收好。「我先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脏还在「突突」地狂跳,面红耳赤、怦然心动地跳。

我坐在椅子上,继续沉浸其中,忽然瞥到一旁的橱柜上的刀架里少了一把水果刀,那是我误杀温心男朋友的凶器!

那晚抛尸,全程脑袋都是懵的。我记得明明把刀带回来了,怎么就没了呢?我丢在半路上了吗?还是压根就跟尸体一起掩埋了?

该死,刀上面全是我的指纹。

四、温心

我叫温心。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有一个男朋友,给了我一个临时的、摇摇欲坠的「家」,同时也给了我满身伤痕。

不过他应该已经死了,是韩卓杀了他。

我拿出从韩卓家里拿回来的水果刀,把柄纹路里还有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渍,我洗干净血迹,认真擦掉上面韩卓的指纹,然后放进刀架里。

这把水果刀原本就属于我家,那晚慕飞打完我后带着它出门的。他出现在韩卓家里,说明我猜的大体没错。

而慕飞之所以被激怒,是因为一本日记。

我把日记本从茶几底层拿出来,温柔地抚摸着这个陪我度过最艰难时光的「伙伴」,上面记录了我虚构出来的感情,算是我的一处精神之所。

之所以说虚构,是因为日记的内容压根就不存在。我幻想出来一个男人,用笔「驱使」这个不存在的男人给予自己一点星光。

譬如,我前几天在本子上记录他送了我一捧玫瑰,然后我们在餐桌上缠绵。

又譬如,一个星期前,我们开始养一条狗……

再譬如,一个月前,他计划带我私奔,逃离恶魔之地,去一个陌生的小城市,重新开始生活。

写着写着,我虚构的这个男人开始跟住在对面的韩卓重合,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匮乏的想象力越来越像他,还是本子里的男人就是他。

慕飞发现了这个本子,他很愤怒,骂我是「婊子」之类的。

无关痛痒,即使是拳头落在身上。

我查过大量关于家暴的新闻之后才知道,原来世间有一个词叫作「PUA」。

我合上日记本,拿到厨房,打开燃气灶,烧掉了它。

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的心里一惊,慕飞?

我把燃烧了一半的日记本扔进水槽浇灭,然后去开门。一个令人讨厌的男人站在门口,我转身回了房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一言不发。

「哎呦,见着二叔都不言语一声?」这个男人进来,逛了一圈没看见别人又问,「你男朋友呢?没在家?」然后他开始在家里翻找。

所谓的二叔,是一年前冒出来的。我突然接到福利院的电话,说找到了我的亲人,我当时明确表明我不需要亲人,但是老院长心地善良,我不想让他寒心,还是去认亲了。

当时还有一些新闻媒体报道这件事,不过我从心里并没有认亲,因为我不需要亲人,从我被抛弃在雪地里的那一刻我就没有亲人了。

很久很久以后,老院长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向我道歉,说当时不知道我二叔是个烂赌鬼,他很抱歉把我推向一个深渊无底洞。

我说我不怨任何人,并感谢在福利院的时候老院长对我的照顾。

「家里没钱,你觉得什么值钱可以搬走。」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一头豹子咬着一条野狗的脖子,悠闲地散着步。

「全都是破烂。」二叔搬来一张椅子坐到我的对面,看来今天他拿不到钱是不会离开的。

「没错,我也是破烂。」

「不,你是烂货。」

我强忍着内心的厌恶与愤怒,不再做声,因为自从我意识到他抬起手我会下意识躲避之后,我开始本能地恐惧反抗,就如同本能地恐惧慕飞的暴力。我想起脚踝处的伤疤,是他上次找我要钱留下的「责罚」。

「我告诉你,如果你不给钱,我会把照片发给你男朋友看,你觉得他看完会怎么样?」二叔冷笑着盯着我看,「最好不会打死你,不然我还找谁要钱呢。」

我按着遥控器,快速切换着频道,以掩饰我内心的慌张。他所说的照片是他偷拍的我的裸照,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有一次他来借宿,慕飞喝了大酒,醉得不省人事,我洗澡的时候被拍了。

前前后后,二叔已经向我索要了几万块了。以前我怕,现在慕飞已经死了,他永远不会再来我面前挥拳头了,我的恐惧源头已经彻底不见了。

「随你便,就算是发到网上我也无所谓。」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世界。

突然,二叔抄起一个杯子摔到茶几上,玻璃破碎,迸溅到我身上。我躲在抱枕后面,呼吸加快,开始有些轻微的发抖。那一刻我知道,对暴力的恐惧永远是无法克服的。

二叔挥起手,耳光落在我脸上,我使劲往沙发里躲,但都无济于事。他轻松地把我拎起来,扔到地上,又是一阵踢打。

我抱着头蜷缩着身体,任由他踢打。

不知道多久,他似乎是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行,你有种,我明天再来,把照片放大,再弄一框裱上,戳你男朋友面前。」二叔威胁道。

「随你便。」我咬着牙嘴硬道。虽然恐惧,但我不怕挨打,因为恐惧暴力和恐惧遭受暴力是两码事。

他走了,我已经没有力气从地上起来了。有很多次我就在想,就这么一睡不醒吧。

想到这里,我的手机响了,摸出来没看就接了,听筒里传出二叔令人作呕的声音:「我在水池里捡到一本烧了一半的日记,大致看了看,前后能猜出来,对面住着你真心喜欢的人吧,我要 3 万,不然我就把日记给你男朋友,把照片给对面的男人看,明天 10 点我来拿钱。」

我冲着手机嚎叫,然而对方已经挂断了,我却一直在喊,直到嗓子干涸,彻底没了力气。

我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窗外,如果说对于这个世界我还有什么在乎的,大概就是对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吧。

五、韩卓

我下楼丢垃圾,站在垃圾桶前脑袋里不断地回想那个我不愿发生的场景——

我刚出车回来,温心男朋友满身酒气地找到我,我不明所以,请他上车吹着空调聊。他认定我给他戴了绿帽子,无论我怎么解释,他全然不听。他越来越愤怒,竟拿出了一把水果刀抵在我的腰间。

我趁他醉酒与恼怒双重作用下的走神,夺过了他的水果刀,然后我们扭打在一起,等他不还手后我才发现,刀子已经扎进了他的胸口。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刚进门,习惯性地抬头看,透过窗看到温心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我立刻冲出家门,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温心家。

房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轻声了喊了一下她的名字。

忽然,她的肩膀开始耸动,她在抽泣。

我上前,半跪下,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试图安抚她。她起身扑倒到我怀里。我能感受到她滚烫的眼泪湿透我的衣服,灼烧我的皮肤,好像一次要把这二十几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没事,没事,没事……」我不断重复着这两个无用的字,好像只要重复的足够多,就会有些用。

等她哭够了,情绪平稳后,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告诉我。

「好,你不想说就完全可以不说,什么时候想说了,我愿意做倾听的那个人,也愿意帮你解决问题。」我把温心扶到椅子上,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道。

「温心,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其实你男朋友不会回来了,我看见他带着别的女的……不是你说的嘛,他死在外面才好,没有他,你的世界才轻松一些。」我撒谎了,我希望这个谎言能让温心好受一些。

「当然。祝他死在外面,永远不回来。」温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快。

「这里太令你伤心了,如果你愿意离开,我带你去其他地方,换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生活,反正我们的人生是空白的,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我又说道。

「你愿意带我走吗?」她仰起头认真地问我。我重重地点头,「车到哪里都能开,车也能开去任何一个我们想去的地方。」

「加满一箱油,开到哪里算哪里。」温心道。

「你收拾东西,现在走。」

「不用收拾,所有东西都不是我的,我只有我自己。」

「以后不是了。」

「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拿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烧得只剩下一半的本子。」

六、温心

我叫温心。我的生活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不仅无法重圆,还一不小心就被碎片割得遍体鳞伤。

除了慕飞的家暴,我还被二叔拿着偷拍的裸照勒索、威胁加暴力达半年之久。

裸照无所谓,日记本必须得拿回来。

我给了韩卓两个地址,一个是二叔住的地方,一个是他经常赌的地方。

韩卓告诉我一个小时内回来。我告诉他,我等他。

我到卫生间,拿出捣蒜臼,里面是上次捣碎的玻璃药瓶碎片,我继续拿起石锤,直到把它们捣成粉末,倒进马桶里,冲掉。

七、韩卓

我叫韩卓。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我不喜欢这个城市,因为我唯一认识的人在这里不幸福,所以,再过一个小时我会带着温心永远离开这里。

一刻钟后,我开车到了二叔住的地方。很幸运,他在家,因为我敲门的时候从外面的猫眼里看到一个影子。

「开门,我看到你了。」我边拍这扇老旧的防盗门边喊道。

「没钱。」他喊了一声。

「二叔,我不是来收钱的,我来帮温心拿回一样东西。」我又说。

「咔哒」!门锁转动,二叔打开门,打量着我,「我认出你了,你是住我侄女对面的那个男的。」

「是。」

「你是来送钱的?」

「不是。」

「不是滚蛋,不然有你后悔的。」

「本子给我。」

「滚蛋。」

二叔推了我一把,我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出了房门,我跨步进去,一眼就看见烧毁的本子躺在沙发上。

我把本子揣进怀里准备离开,二叔在门口拦住了我,问道:「一句话,你是不是喜欢我侄女?」

我张了张嘴,怔住了。我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关注她、靠近她、保护她全是本能。

「有样东西卖给你。」他的脸上挂着极其猥琐的笑。

「不感兴趣。」我着急回去,越早离开这里,温心越早摆脱煎熬。

二叔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看清楚了吗?一共 28 张,收你 3 万,很合理吧。」

照片里是正在洗澡的温心。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给击中了,不是破碎,而是擦出了火焰。

我把他按在地上,夺过他的手机,开始翻照片,确定是温心无疑。比她被二叔偷拍更令我愤怒的是,这一幅美丽的胴体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和疤痕。更加触目惊心的是她左手手腕上的刀疤,足足 3 条刀疤——温心平时都用一块手表遮着——这说明她至少尝试过 3 次割腕自杀。

「我有备份的,你删了也没用。」二叔像疯子一样笑着,「怎么样?一口价,童叟无欺。」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底燃起了熊熊烈火,是愤怒的烈火!是燃烧地狱的烈火!

我用劲全身力气把手机砸到地上,手机立刻分崩离析,然后我掐住他的脖子,大声质问:「人渣!她身上哪些伤是你留下的?」

二叔看我的表情像是看小丑:「老子不记得了。」

我的拳头落在脸上,他开始嚎叫,一拳又一拳,我逐渐失去控制,似乎停不下来,直到我面前的这张丑恶的嘴脸血肉模糊……

「备份在哪里?」我拍着他的脸问道。

他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了,只剩下了喘气。

我起身去厨房找来一把刀,躺在地上的二叔看见我拿着刀,眼睛顿时瞪得比牛的眼睛还大。

我犹豫着,要不要犯下这个故意杀人罪……慕飞已经死了,我已经做错了,那就错上加错,至少能让温心以后的生活变得干净。

这时,二叔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向了卫生间的方向。我进到卫生间,在抽水马桶的水箱里找到了一个用密封袋包裹的 U 盘,然后毁了它。

接着,我听到客厅传来茶杯落地的破碎声音,我跑出去看,二叔倒在茶几旁,看样子应该是想要逃跑但是踩到了地上的血,滑倒了,脑袋磕到了茶几上。

二叔奄奄一息:「救我……救我……」

我冷漠地看着他:「你没机会了,你死了,温心的世界才会彻底干净。」

我匆匆擦掉自己在这里留下的痕迹,然后离开。

开车回去的路上,两个「杀人」的场景在我脑海里不断交错,令我精神恍惚,差一点儿就撞在路边的绿化带上,引得周围的车辆非常不满地鸣笛。

我用力给了自己几个耳光,把自己抽清醒,然后到就近的加油站加满油。

10 分钟后,我接上温心,驶离我们毫无留恋的公寓。

「我们朝哪个方向开?」我偷偷看了一眼温心,她整个人非常放松地靠在副驾上。

「往南开,去南边看看。」她柔声说道。

此时此刻,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正好唱道:「今夜星辰依然闪烁,像眼神点燃爱的火……」

八、温心

我叫温心。终于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

7 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座小镇,油箱里还有一些油,我对韩卓说别开了,就这里吧,我喜欢这里。

我们找了一间旅馆住下,他说去买一些吃的,我拉住他的手:「我不饿,陪我多待一会儿。」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看着泛黄的屋顶。我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自己脑子很乱,也没有具体在想什么,然后问我在想什么。

我又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夏天里我总感觉冷,我想你把我融入你的身体里。」

他侧身抱住我,很用力,像是一头雄狮捕食绵羊。

「再紧一点。」我潮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朵上,然后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黏答答的口水沾满他的皮肤,混合着肩膀渗出来的血,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持续近 40 度高温的夏天里蔓延成一条浑浊的河。

九、韩卓

我叫韩卓。跑车这几年攒了一些钱,不多,13 万出头,都存在了一张卡里。

我把卡放在了熟睡的温心枕边,卡的背面写好了密码。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恋恋不舍。

就在温心熟睡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只有我自首,她的生活才能彻底干净,才能真正地重新开始。

在这个崭新的地方,开始崭新的生活,找一份新的工作,换个新的地方住。不提过往,最好全部忘记,最好再遇见一个人,一个平凡而普通的男人。

我把空调调成睡眠模式,然后离开。

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这里确实很美,我想象着温心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之下,温暖的笑着的模样。

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我走进小镇上的派出所,表示要自首。

警察问我怎么了?我说,杀了人,两个。

所有人立刻很紧张,我被带进审讯室问话,我全盘交代了案发时间、地点、经过,毫无保留。

从审讯室出来,我看到两名警察带着温心迎面走来,她的手上戴着手铐,脸上却挂着轻松的笑容。

那一刻,我傻掉了,大脑直接宕机,震惊得无以复加。

温心为什么会出现在派出所?她的手上为什么戴着手铐?

她张了张嘴,看口型好像在说 「你好……」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再次闪过在新华区的福利院里的画面,在一阵一阵孩童的喧闹中,我在温心画在地上的抽象画旁边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你好。

十、温心

我叫温心。杀死慕飞的人其实是我。

我一直没有睡着,我心里也一直明白韩卓为我做了什么。如果注定只能有一个人重新开始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我希望他在这个美丽的小镇里好好生活,而不是每天守在窗前跟我一起坠入黑暗。

韩卓走后,我也出了旅馆,抄近路先到了派出所。

我告诉警察,慕飞是我杀的,因为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再也承受不了了,所以我下了毒,虽然证据被我毁了——药瓶被我捣成了粉末——只要验尸就会真相大白。韩卓的「误杀」只是一个乌龙。

还有,二叔没有死,他现在在医院里。两个小时前他给我发过信息,内容是一些威胁、报复之类的话。

我明确表示,韩卓去教训二叔,是受到了我的教唆与蛊惑。

录完口供出来,在走廊遇见了韩卓,我张了张嘴,与他擦肩而过。

我用口型说的是「你好,谢谢。」

其实在福利院很遥远的那个夏天里,我看到了「你好」的留言,不仅看到了,我还回复了。

我在「你好」的后面写下了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