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芳云是在清晨时离开的。

她早上四点多就起床,在锅里熬上小米粥,又手脚麻利地和面,再把早已准备好的葱花香油和面团揉在一起,放在锅里用小火两面摊,不一会,四张香喷喷的葱花饼便已烙好。

此时小米稀饭也熬好,她关了火,用锅盖把葱花饼捂着,然后,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两个孩子还都在酣睡,6岁的儿子大宇手脚摊平睡得无拘无束,4岁的女儿小蕊却侧着身子,小脸被压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俯下身子,贪婪地在两张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她的目光在这间她生活了7年的屋子里留连,她用目光同这一切一一告别。

良久,她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清晨的县城,还没有从睡梦里醒来。

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薄雾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个游魂在混沌中行走。

半个多小时后,她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汽车一路向北,薄雾慢慢消散,不久,朝阳喷薄而出。

祝芳云靠在车窗上,往事如画册,一页页在她脑海里翻过。

但她没有解脱的兴奋,只有细微而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缓缓蔓延到身体的各个部位。

2

大专毕业后,祝芳云在科技市场帮亲戚卖电脑。

她在那里认识了后来成为她老公的邱进。

邱进是隔壁摊位卖手机的,他个子不高,但精神,有点自来熟的痞气。

他常逗祝芳云,说笑话,问脑筋急转弯,他的有趣轻易直击她的心底。

相比于邱进的伶俐,祝芳云确实显得有些沉闷。

她虽然长相清秀,但左眼眼角处有一块很大的青色胎记,从颧骨一直到眼角处。

这胎记从她出生时便有,父母觉得不耽误吃也不耽误喝,也就没管它。

但小伙伴们不管这些,他们拿这个取笑她,说她是青面怪兽。

祝芳云很是自卑,从小到大,她都不敢和别人直视,她总留着长而厚的刘海,妄图遮住它。

当邱进对祝芳云展开追求时,她几乎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祝芳云要跟邱进结婚,父母坚决反对,芳云虽然不漂亮,上面还有个哥哥,但也是父母的心肝宝贝。

邱进老家在陕北一个山窝窝里,离此处有五六百里地,虽然今时不同以往,但那里的贫穷已深深烙在人们的记忆中。

但祝芳云不管,她要死要活,最后,又以怀孕相威胁,父母只好妥协。

3

祝芳云的肚子越来越大,反应也严重,不能再上班。

邱进带她回老家,补办了婚礼,让自己母亲照顾她。

虽然语言不通,饮食习惯也不尽相同,但祝芳云觉得,有爱情,哪儿都是家。

生下儿子后,为了照顾孩子,邱进也回了老家县城,两人在县城租了间门面房,专门卖各种地垫。

生活慢慢好起来,两年后,祝芳云又生下了女儿小蕊

原以为她可以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地方守着丈夫和儿女度过安稳一生,但女儿3岁时,邱进遇到了初恋。

邱进本身心高气傲,当初和祝芳云结婚,并不是因为多爱她,而是因为初恋离开他攀了高枝,他家里又穷,娶不到本地的姑娘。

他多少带着点赌气的成分,才撩拨着祝芳云,以聊胜于无的心态,把她带回了家。

现在,初恋离婚了,他们相遇后顿时如干柴烈火。

邱进要和祝芳云离婚

他用冷战,用羞辱来阻断祝芳云的一切幻想。

“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跟你在一起,我都觉得寒酸。”

一旦变了心,男人嘴里吐出的再也不是软绵绵的情话,而是杀人于无形的毒液。

祝芳云虽然不美,但也有自己的自尊和倔强。

痛苦之后,她同意离婚,出于内疚,邱进答应,孩子的事随她,但财产,县城的生意只能勉强维持温饱,他最多只能拿给她3万。

要不要孩子?是两个都要,还是只要一个?

如果要一个的话,是要儿子还是女儿?

那段时间,祝芳云的心都碎了。

她以前听别人说心都碎了,还觉得夸张,可现在,她真的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碎成一地的玻璃渣。她的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两个孩子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十月怀胎所生,哪一个她都舍不下。

但如果带着孩子,他们以后怎么生活?她没有什么一技之长,这么多年,她跟在邱进身边,只是帮他理货卖货。

父母已相继过世,老家哥哥娶了嫂子,一切都是嫂子说了算。

她有家也不能回。

现在,她连自己的生存都保证不了,她能去哪里?这手里的3万块,能撑多久?她无法预测。

再说,让幼小的孩子离开熟悉的环境,跟着她颠沛流离,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就是真的爱孩子吗?

思虑很久,祝芳云痛苦地决定,她要女儿的抚养权,但,女儿和儿子暂时都要由邱进抚养。

当邱进听到她的决定时,眼里闪过嘲讽的光,他点燃一支烟,喷出一缕烟雾说:“没想到你这么自私,心这么狠,你还配当妈吗?看来人的心真的和容貌有关。两个孩子我会照顾好的。但家里的东西,你一根毛都别带走。”

这刻薄的话如利刃,几乎快要把祝芳云凌迟。

但她默默转身,没再同邱进说一句话。

那天早上,祝芳云给孩子们做了最后一顿早餐,便离开了这个家。

4

祝芳云去了省城,她下意识地觉得,省城繁华,机会肯定也更多。

那是2005年,她先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80块钱。

简单把自己安顿好后,她跑了几家医院,对比了一下价格,最后,花了1500块把跟随了自己30年的那块胎记给祛除了。这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她觉得这钱非花不可。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半个月后,当祝芳云看到镜子里干净的脸,有一种重生的喜悦。

这是横亘在她心中的一根刺。这半生,因为这胎记,她始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现在,她终于可以昂首挺胸自由呼吸。

祝芳云先是在城中村村口的胖子烧烤摊帮忙。

洗菜,串串,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能吃苦,谁都可以干。

胖子姓张,一张脸常年泛着油腻的光,祝芳云手脚麻利,话不多,眼里有活,胖子对她很是满意。

胖子结婚多年,有一个儿子正上初中,妻子遭遇车祸瘫痪在床,他需要一边照看他的烧烤摊一边照顾妻子。

祝芳云来帮忙后,他顿时轻松了许多。

胖子看祝芳云的眼神越来越暧昧。

去掉胎记后的祝芳云,清逸俊秀,她扎着碎花小围裙专心地串串,一缕碎发垂到脸颊,胖子伸手就要帮她别到耳后。

祝芳云假装上屋里拿羊肉,轻巧地躲过了他油腻腻的手。

晚上收完摊,已是凌晨两点多,胖子拿手沾着唾沫,老练地数着钞票,然后,他抽出三张百元大钞,往祝芳云的围裙口袋里塞。

“来来来,妹子,辛苦一个月了,收下吧。”

他又压低嗓门说,“芳云,晚上我去你那儿吧。你看你嫂子这个样子,也没几天好日子了。等回头,咱俩搭伙过日子,你看行不?”

祝芳云把钱掏出来,放到桌子上,说,“张大哥,我一直敬佩你对嫂子不离不弃。这世上,像你这样的好男人真不多了。我出来,不是为了找男人的,我只想好好挣钱,好把老家的俩孩子接出来。”

胖子尴尬地笑了笑,他抓起桌上的钱,胡乱放在钱夹里。

不久,胖子不知道从哪儿又找了一个女人来帮忙。

女人比祝芳云大不了几岁,祝芳云就叫她丁小姐。

丁姐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胖子找人让他上了城中村的幼儿园,周末孩子就屁颠屁颠在胖子烧烤摊那儿蹲着。

祝芳云看着他乖巧地帮妈妈递菜的样子,总是莫名地心疼。

胖子不再骚扰她,但她分明感觉到,胖子和丁姐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

胖子毫不避讳,有时候顺手拍一下丁姐的肩,有时候又无意识地撞一下她的屁股,丁姐便红着脸低下头去。

这亲密的肢体语言,无一不在诉说着两人之间的关系。

芳云觉得自己的地位挺尴尬,再说胖子的烧烤摊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结清那一个月的工资后,她就没去了。

5

那些日子,祝芳云干过很多职业,她去跑保险,可这个城市她不认识什么人,没有人脉,一切都是空谈。

她还去家政公司应聘过保姆,但她没有经验,没有证书,再加上是外地人,根本不占优势。连超市的收银员也得有人推荐或是担保。

后来,她在一家饭店找了个帮厨的活,她在后厨帮忙洗碗洗菜,堆成山似的碗筷好像永远也洗不完,她的手被洗洁精泡脱了皮,一碰,钻心地疼。

每天夜里,祝芳云踏着星光回到出租屋,累到站那儿都能睡着。

累也挺好,起码让她不那么痛苦,让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想念孩子,去伤春悲秋。

但睡前模糊的意识里,她依然会不自觉地想,大宇这孩子太调皮,不知道有没有跟小朋友打架,小蕊这女娃子爱挑食,总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不知道是不是又瘦了。

马上就要换季了,邱进有没有给孩子准备好衣服,他现在的妻子对孩子们好不好……

但最令她痛苦的还不是思念,而是无能为力,像她现在这样的挣钱速度,猴年马月才能把孩子们接到身边。

但命运的转折总是那么神奇。

有一天祝芳云难得休息,住在她隔壁的是一对夫妻,妻子正在吭哧吭哧地踩着一台老式的缝纫机缝一块窗帘。

祝芳云凑过去看,女人一边踩一边抱怨说,一幅简单的窗帘,在批发市场买块布,也就二十多块钱,可单独去找人订做,最少也得五六十。

芳云看她手法太生疏,便忍不住替她操作起来。

她几乎是一气呵成,不到二十分钟便把窗帘给缝好了。

女人一边欣赏着整齐的针脚,一边赞叹着说:“小祝,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你看咱这周围,大部分都是外地人,都是能省一个是一个,窗帘床单啥的,每家都少不了,你要是能开个小店,专门帮咱们加工些窗帘或是床单啥的,肯定生意特别好。”

祝芳云眼前一亮。

以前母亲教过她用缝纫机,她自己缝沙包,缝手帕,越用越熟练,她特别喜欢缝纫机咔哒咔哒响的声音。

祝芳云便从二手货市场淘了一台八成新的缝纫机,又从西郊批发市场买来几匹布料,把自己的单人间换成了二百块钱的双人间,在外面简单挂上“定做窗帘床单”几个字,小店便开始营业了。

她做的东西价格便宜,做工又好,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

她又卖过电脑,知道电脑的操作流程,此时淘宝兴起没多久,她顺势在淘宝上注册了小店。

她一边学电脑一边做店铺,忙得团团转。

她的生意渐渐好起来,开始是她一个人干,日以继夜,后来,她一个人实在干不过来,便招了两三个工人。

再后来,她成立了一个小厂,工人也增加到了二十多个。

6

祝芳云是五年之后,又回到前夫家的。

小小的县城,一切还是那么地熟悉,曾经她以为,她可以在这个县城里活一辈子。

可现在,当她走出去,她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生活原来还可以这么丰富多彩。

这几年,她虽然没有回来,但不时寄钱寄物,看在钱物的份上,邱进也时不时让两个孩子跟她聊聊天。

所以,虽然几年未见,但孩子们对她却并不陌生。

前夫看到她,嘴巴里似乎塞进了个鸡蛋,祝芳云脸上那块难看的胎记不翼而飞,整个人显得清秀细润,她穿着细高跟鞋,头发在脑后披着,好似烫了又好似没烫,整个人脱胎换骨。

他本来想讽刺她两句,哟,几年没见,麻雀变凤凰了,可看看她自若的神色,还是咽了这句话。

祝芳云本打算把大宇和小蕊同时带走,但邱进舍不下大儿子。

祝芳云也不勉强,只说,那等你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三个月后,邱进便给祝芳云打电话:“先说好了,大宇永远都是我儿子,只是先在你那儿养着。你一定要好好对他啊。”

祝芳云笑盈盈地说:“这还用说,大宇也是我儿子啊。”

谁都不是傻子,祝芳云现在在省城里有钱,有大房子,城里的教育资源要远远优于小县城。

何况前两年,他的新老婆又给生了个小儿子,孩子在他这花销不少,他也无暇他顾。

孩子们与祝芳云关系的修复要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刚开始,他们小心翼翼地审视她,观察着她,可很快,血缘关系的神奇,让他们便感受到了母亲的善意和爱意。

他们开始依恋她,向她撒娇,有什么话也愿意悄悄告诉她。

两个孩子刚来时,学习进度有些跟不上,祝芳云请了家教来教,也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那$APPEND个孩子很聪明,很快就迎头赶上。

而今,大宇和小蕊先后考上了重点大学。他们不但和祝芳云关系密切,和远在老家的邱进也算和睦。

2021年的祝芳云,已经四十六岁,工作之余闲下来,她便和两个孩子视频。

有时她依然会想,当初她抛下两个孩子,孤身一人闯荡省城,有多少人不理解,也有多少人骂她这个当妈的狠心。

可他们不明白,她虽然是个母亲,可首先是个人,只有她自己站起来,才有能力为自己的孩子遮风挡雨。

如果只是凭一时意气,把孩子带在身边,那么,她就无法孤注一掷地一往无前。她可能会像丁姐一样,为了孩子,为了眼前那一瞬间的温暖,那芝麻大点的利益,而屈就于像胖子那样的人。

那么,她又怎么能披荆斩棘拥有现在的一切呢?

她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