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有故事的平凡人》,作者:不是文盲瓜,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从小到大就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女孩,独行怕黑,入夜怕鬼,但我的职业,是入殓师。
1
我入行的第一天,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尸体。
那是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本是向阳花开的灿烂年纪,却静静地躺在宽敞的遗体 SPA 间里,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宁静姣好。
我一向胆小,可此时我目光接触到这个美丽的姑娘时,心中竟没有任何的惊慌和恐惧,满满的都是敬畏与惋惜。
前辈见我愣神,拽着我向这个姑娘鞠了一躬,哄小孩一般,温柔地对她说道:「姑娘,我们要给你按摩一小时,让你的肌肉放松,好为你换衣打扮。」
我鞠完躬,冷不丁抬眸瞥到遗体 SPA 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眼圈泛红、面容沧桑的年轻男子。
我没想到会在遗体 SPA 间遇见我和前辈之外的活人,微微有些惊讶。
前辈也面露惊愕之色,「楚先生?你怎么先进来了?」
男子苦笑着摇摇头,「馆长允许我提前进来,毕竟我快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中难免升起一丝苦涩,但疑惑也陡然浮现,他既然舍不得逝者,为什么又要站那么远呢……
前辈拍了拍我的肩,向我介绍道,「小希,这是楚涛先生,是这位姑娘的丈夫。」
我没法和他握手,只好乖乖鞠了个躬,「楚先生好。」
楚涛唇角堪堪扯出一丝友好的弧度,哑声道:「你们开始工作吧,我看着就好。」
前辈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对我说道:「小希,你负责下半身,我负责头部,轻轻按,不要过急。」
我应了一声,开始了我人生第一次正式为逝者送终的工作。
姑娘的皮肤很白,像一张脆弱的白纸,让人不忍心看第二眼。我轻柔认真地为她按摩着,感受着她的身体从僵硬到柔软,直到按到脚踝处,我才发现,这姑娘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小腿上,满是被施虐后的瘀青,那些瘀青在她白皙的皮肤衬托下,像是白纸上杂乱无章的墨迹,触目惊心。
我不禁偷偷抬眸看了一眼楚涛,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楚先生,不会对自己的妻子家暴吧?
他站得那么远,是因为愧疚?
我头皮一阵发麻,咬紧了牙关,手上的动作放缓了几分。
我一向胆小,可此时我怕的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在这世界上不断跳动的充满罪恶的人心。
按摩的一小时很快过去,我和前辈给姑娘换了一身素雅的白裙,翻出了化妆包,准备我们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项。
前辈看到姑娘身上的伤痕,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问向楚涛的语气满是责怪,「怎么这么多伤?」
楚涛眼眸低垂,喉结一滚,语音悲咽,「有歹徒闯进了我的家……」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我与前辈也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分别默默地在尸体的首尾两处,手执化妆刷,细细地为姑娘遮盖着她的苍白,她的干涸和她的瘀青。
尸体的肌肉静电现象有时会让她的腿部抽动一下,每次她腰腿一动,我身边不远处的楚涛先生便身形一颤,半张着嘴,眼神中亮起一团朦胧的希冀,我知道,他是希望妻子活过来的。
可肌肉的力量怎么能把消散的灵魂拉回来呢?
平生第一次,我感到「人死不能复生」这句简单的话无比沉重。
姑娘是吞食安眠药自杀的,死状并不狰狞,但唇周若有若无的呕吐物味道还是刺痛着我的神经,让我无时不刻不在感受着她死亡时的痛苦。
我拾起了一根棉签,试图给她干涸的嘴唇湿润一下,一边的楚涛忽然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我可以给她擦擦嘴唇吗?」
「当然可以。」我连忙将手中的棉签递给了他,自己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楚涛微微俯着身,纤长的手指夹着那根湿润的棉签,蜻蜓点水般地按压在妻子的嘴唇上,细腻,虔诚,每一个动作都爱意绵绵。
这样的他,失去妻子,大抵很绝望吧。
我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妻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处,心中渐渐有了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之所以站得那么远,是因为他是丈夫,爱妻子入骨的丈夫,怎么会忍心去看见妻子生前被施虐的痕迹呢?
我默默地看着他给妻子擦完嘴唇,随后递给了他一小碟胶水,指导着他将逝者的唇封住。
化妆工作落定后,我和前辈将姑娘抬入装饰着鲜花的棺中,棺盖快盖上时,楚涛再也绷不住了,死死地扒住了棺盖,泪水潸然,哭声裂肺,「她没死吧,她刚刚动了一下,你们不要带她走!」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失态的楚涛,一时乱了阵脚。
前辈叹了口气,劝着,「楚先生,节哀。不要让逝者难过。」
楚涛颓然坐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由于发力泛着青白,他紧咬着发紫的下唇,额头靠在棺壁上,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对不起,媛媛……对不起……
「我就该在家陪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他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像是雨点一般打在我身上,令我眼眶微湿,鼻尖酸软。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便签,鼓起勇气说道:「楚先生,我这里有一张纸条,你要不要给你爱人留几句话,她会知道的。」
楚涛搭在棺椁上的手指微微松了下,他微微侧过脸,圆润的鼻尖上还挂着泪珠,惹人心疼。
他伸手要接我的便签,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扶着棺椁站起了身,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我,还是不留了。」
「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下辈子,可别遇见我了。」
他说完,便拖着落寞的背影,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遗体 SPA 间,逆着光,渐渐在我视线中缩成了一个微微浮动的剪影。
我们按照流程,把楚涛的妻子运到了灵堂,在家属瞻仰完遗容后,在满堂凄然中,将逝者推向了她这具肉身在人间最后的归处——焚化炉。
一切结束后,前辈给我买了一瓶水,脱下了防护服,坐在我身边语重心长地问道:「累吗?」
我喝口水洇了下嗓子,强然一笑,「有点,主要是心累。」
前辈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因长时间弯腰而酸痛的腰背,缓缓说道:「做这行久了,就不怕鬼神,转而怕活人了。」
我想到了楚涛妻子遭受到的苦难,心中压了块巨石般地难受,「怎么会有人能对同类这么残忍……」
前辈目光定格在前方的停尸台上,幽幽说道:「刚刚的姑娘还好,我曾经见过一个年轻姑娘的尸体,被分尸成了十一块,我和师父缝合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让她勉强有了人的形状,安详地回到家属身边。」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抽痛着,不敢再往下想那血淋淋的画面,只是默默祈祷着不要再有人遭到如此不幸之事。
2
从那以后,我开始接触到各种各样的逝者,有去世一个月才被发现的独居老人,有刚出生脐带还未曾剪掉的婴儿,有因操劳而猝死的家庭主妇,有因车祸上身被碾成肉泥的男子……
在前辈的引导下,我学会了为残缺的尸体捏补器官,渐渐可以接受腐败尸体上的蛆虫,容忍夏日炎炎中的尸臭,但有时白布一掀,五花八门的惨状还是让我心惊肉跳。
「别怕孩子,把他们当作亲人,你的心里便只剩下爱了。」
我把前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一年飞快地过去,我渐渐成长为了一名独当一面的「灵魂摆渡人」。
一年后的一天,殡仪馆接到了一个电话,说一个中年女子死在了家中,口鼻出了很多血,下身满是排泄物,家属处理不来,希望殡仪馆能派一个女性入殓师来帮忙。
我没有想太多,一口答应了下来,乘着殡仪馆的车,独身一人带着工具来到了死者居住的小区。
那是一片别墅区,高档气派,风景怡人,树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我徒步其中,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这一年来,老同学陆续结婚,他们的婚礼从未邀请过我,我也不能送上祝福,仿佛入了这一行,我便与「喜」这个字,无缘了。
我神思恍忽地来到逝者的家,一入眼帘的却是满屋神色异常的家属,我惴惴不安,但还是在他们诡异的目光中拎着工具包进了死者的房间。
死者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像三十五六,但满身的乌黑让她看起来像个干瘪的出土干尸,她斜歪地躺在床上,五官也歪着,满是半干的黑血,下身的衣物被失禁的排泄物浸了个透,我难以想象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子,竟是这样凄惨肮脏的死状。
我掏出一次性脱脂棉给她擦脸,喃喃地问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男性家属倚在门边,目光冷淡地盯着我,敷衍道:「不知道。」
我心里有些没底,试探地说道:「会不会是食物中毒,要不你们先找个法医来看看吧。」
「不需要那么麻烦,你们殡仪馆的弄就行,快一点。」
我这一年见过不少各种悲伤情绪的逝者家属,但这一位的态度,我还是头一次见。
他的话不带丝毫温度,像是把逝者当成该丢掉的垃圾一般,毫无尊重,毫无怜悯。
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的死不简单。
我心脏狂跳了两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神态自若,一边收拾着死者脸上的黑血,另一只手悄悄摸进了外衣口袋里的手机。
我的手机设置了紧急呼救模式,快速按开机键五下,就能自动拨通 110。
从前盲目跟风的设置,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听到电话接通后,我故意大声说道:「你们是不是死者家属?!连死者怎么去世的都不过问,不追究,你们良心不会痛吗?!」
门口的男人面露阴鸷之色,上前一把钳住了我插在外衣口袋里的手,使劲一提,我一个没拿住,手机便掉落在地,拨通了 110 的界面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我微低着头,屏着呼吸要把手机捡起来,却被那个男人一脚踩住了手。
我的手指在粗糙的鞋底的摩擦下,渐渐泛起了充血的红色,厚重的疼痛感不断冲击着我的大脑。
我痛得惨叫了一声,随后,电话被施暴的男人挂断,狠狠摔到了一边。
他眼中血丝暴起,恶狠狠地拽住了我的头发,像是拖一具尸体一般将我拖出了卧室。
「老大,这娘们报警了,怎么办?」
沙发上,一个面容病态的干瘦男子吸了口烟,眼皮都不抬一下,「给她上药,尽快撤。」
药……
药?!
我想起了卧室里的那具女尸,脑中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想起了我大学时看的拒绝毒品宣传片。
这间屋子里面容诡异的人,卧室里那具眼斜嘴歪的尸体,都是吸毒者的特征!
他们要给我上药的意思就是,要强行给我注射毒品!
他们想让我和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难怪他们只要求让一个女性入殓师来收拾尸首……
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性,进了这样一个满是瘾君子的毒窝,和独身入虎穴的兔子又有何异!
头皮处钻心的疼痛让我双眼欲裂,我大声嘶吼着:「你们这些瘾君子,有种就杀了我!」
他们老大旁边一个较清秀的小伙子微微侧身低语:「老大,我们手里的货都被订出去了,那边催得紧,没有多余的给她了,要不……」
他瞄了我一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干瘦男子依旧不抬眼睛,话语轻飘飘的,仿佛人命脆若鸿毛,「那就手脚利索点,带上货,我们撤。」
他抬手给自己戴上了墨镜,用两条筷子似的腿支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起身出了别墅。
偌大个客厅中,只剩下了我和几个仓皇收拾东西的小弟。
刚刚说没货的小伙子指挥着他们搬货,却没忘来解决我这个麻烦,他抓着我的头发,拖着我,径直去厨房取了把刀。
我一颗心紧紧揪着,几乎不敢睁开眼观看自己被割喉的全过程。
我怀着必死的心,却意外地发现这个小伙子是个卧底。
他将我拖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声音压得很低,「你快走。」
我来不及惊讶,赶紧抬起发软的双脚往外跑,可最初监视我的男人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了我的衣服后领,狠狠地用另一只手勒住了我的脖子,我看见他的另一只手上出现了一把匕首。
他凶狠地瞪着警察卧底,「早就看你不顺眼,你他妈果然是警察!」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一手拉开了半开的门,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持枪而入,潜伏在毒窝的卧底也回归了队伍,而我的脖颈,也被拖着我的男人狠狠地用匕首抵住。
惊恐之间,我竟然看见了一年未见的楚涛,他一身黑色的警服,举着手枪满满逼近。
「有人举报这里聚众吸毒,还请你放开人质,接受调查!」
颈间的匕首慢慢向我的皮肉深处压去,身后的男人毫不心软地向后退去,恶狠狠地对楚涛说:「你们让开!」
霎时,这满屋的毒贩都纷纷从沙发下、桌子边,拿出了长短不一的刀子,破釜沉舟一般,剑拔弩张地与屋外的警察们对峙着。
这般狗急跳墙的架势,倒是坐实了他们聚众吸毒的罪名。
脖颈处传来的疼痛令我清醒又麻木,我恨自己的考虑不周,又对死亡毫无知觉。
做入殓师这一年,我接触的逝者比生人不知多了多少倍,每天面对着一张张毫无生气的面容,我似乎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对自己的死也毫无畏惧。
有时午夜梦回,我甚至会梦到我躺在停尸台上,自己的魂灵飘飞出来,执着妆刷,为自己的肉身入殓。
如今我被红了眼的瘾君子钳制在怀里,心里一点害怕和恐慌都没有,想的只有如何让楚涛他们制服他们。
楚涛和身后的警察紧蹙着眉,手指齐齐地搭在扳机上,堵着这屋子里的每一个瘾徒,丝毫不敢松懈。
只要我是人质,他们的僵局就不能打破。
我心下一横,不顾喉间的刀锋,果决地低头咬向了挟持者的小臂。
那人吃痛了一下,夹着我的手微微一松,大声咒骂着要捅我一刀,彼时惊险,楚涛利落地扣动了扳机,一发子弹直直地射中了他持刀的胳膊,子弹穿过血肉的窸窣声在我耳边绽开,令我微微有些失神。
「快过来!」楚涛在黑漆漆的枪口后冲我大声喊了一句,把我的思绪从枪声中拉回。
门外的警察鱼贯而入,用警服上的正义光辉驱散着这栋别墅的罪恶,我慌忙推开身边的歹徒,心脏狂跳着向楚涛跑去,可背后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那是刀子一层层划开皮肉的痛楚。
背部皮肉绽露的微凉和血液涌溅的温热交杂在一起,令我疼出了眼泪,两眼朦胧间,我隐约看见了楚涛的身影向我慢慢靠近。
我踉跄了一步,向着他身上的那簇光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
楚涛向随行的同事要了一块干净的纱布,仔细地按压在了我背上的伤口处。
细密的汗珠从我的额间落在了我的睫毛和鼻尖处,沉重异常,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身子缓缓坠在地上,却怎么也不敢弯下腰身歇一口气。
门外的缉毒犬立着英气的耳朵奔了进来,在警官们的指示下,在房间的角落东闻一下,西嗅一下,很快就搜罗出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毒品和器具。
刚刚还持着刀的歹徒现在全都抱着脑袋蹲在了警察的枪口下,一声不吭,微微颤抖。
搜出来的毒品花花绿绿,像一只只地狱爬出来的小恶灵,竟铺满了一整个一平方米的地砖!
这个数量,都可以判死刑了吧!
难怪他们刚刚居然敢和警察持刀对峙!原来都是一群亡命徒!
我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毒品上,想到了卧室里那具满身乌黑的女尸,心中悲哀异常。
我接触的逝者,有的寿终正寝,有的死于横祸,有的逝于重病,也有的因绝望而自杀。但这样放着舒服日子不过,溺于毒品,最终玩火自焚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世上,竟有人不愿好好活着,好好地活在阳光下……
为什么呢……
我怀着这样一个疑问被抬上了救护车,双眼无神地盯着车壁,百思不解。
护士小姐帮我用双氧水擦拭着伤口,关切地问:「在想什么?」
伤口处沙沙的疼痛让我不禁吸了一口凉气,我无奈扯出一抹笑,「咬了一个吸毒的人,不会染上毒瘾吧?」
护士小姐姐咯咯地笑了出来,「才不会,放心吧。」
3
救护车很快到了医院,我被扣上了麻醉罩,推进了手术室里缝针。
失去意识前,我不禁感慨,我有时与这些外科医生一样,执着针线,缝补着人体,可我们却又是那样不一样,一个掌生,一个掌死……
伤口很快缝好了,我再睁开眼时,人已然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病床上了,腰身后麻酥酥的痛痒感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还活着。
我凝视着周身单调的白色,心中却升出一丝不可泯灭的满足感。
原来劫后余生是这么开心的事呀。
一边的护士小姐见我睁眼转醒,连忙上前把我的手机递给我,开口道:「你可算醒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的家人,你给你家人打个电话吧,免得他们担心。」
她说这番话出于好心,但确确实实地让我的一颗心从喜悦转变为了苦涩。
我进殡仪学院那天,父亲从手脚架上摔下来去世了,母亲和哥哥大骂我是扫把星,把我撵出了家门,从大学到现在,我一直都是自己赚学费,自己为自己过生日,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已经五年没有过家人了……
想到这,我抿了抿干涸的唇,哑声道:「我家里人比较忙,一会我会联系他们的。」
「好,别让家里着急。有什么事就按铃找我。」
「好。」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忍着满眼汹涌的泪,小心地抽了一下鼻子,倔倔地扭过头,把自己和这五年来的孤独牢牢地藏进了被子里。
前辈说过,入殓师从不与人握手,从不和人说再见,我们一生注定远离人间烟火、尘世喧嚣。
我很理解我的处境,也理解亲人对我的避而不及,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我还是忍不住这滔天的心酸泪。
我浑浑噩噩地在被子里抹着眼泪,良久才反应过来我的手机还在时不时地弹出消息框。
那都是殡仪馆的同事发来的,他们听说我出了事,个个心急如焚,但碍于巨大的工作量,没法赶来看我。
我的心微微暖了几分,失去亲人的阴霾消散了大半。
也罢,没有红尘为伴,我至少还有同为殡仪人员的他们抱团取暖。
我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慢慢把身上的被子拉下,伸出手来回复他们的消息。
天色渐暗时,我的病房里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探望者——楚涛。
我发酸的眼睛一触到他肃穆立正的寸头,立刻清明了起来。
他褪去了一身黑色的警服,穿着一身平整的休闲西装,早上持枪的手上拎着一袋碧翠玲珑绿葡萄,是价格不菲的阳光玫瑰葡萄,我眼馋了好久,一直不舍得买。
我慌忙从被窝里支起身子,局促地看着他和他手里那袋昂贵的葡萄,腼腆地打了个招呼,「警官好。」
他莞尔一笑,将那袋葡萄放在了我床边的柜子上,「这葡萄是洗好的,你直接吃吧。」
我根本不敢动一下,「这,这太贵了……」
「你帮我们抓获了毒贩,还受了伤,这点谢礼都算轻的,改天我们队里再送你一面锦旗。」
我更不好意思了,摆手道,「我帮的都是倒忙,你应该感谢那个给你们做内应的警察同志。」
「这是我们警察应该做的,但你也功不可没呀,当时那么危险,你还能报警。」
楚涛没再说下去,只是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微微疑惑,「你家人怎么没来?」
我默默垂下眼眸,声音小得可怜,「他们在外地,很忙。」
我没有勇气去看他的神色,却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和无奈的沉默。
他大抵也觉得我很惨吧,惨得不容置评。
「你还在做入殓师的工作?」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转移话题。
见我点头,他失笑道:「小姑娘胆子还挺大。你真的不害怕吗?」
「习惯了就不怕了,把他们当成亲人,还会想哭呢。」我答道,接着又说,「我觉得还是你们做警察的胆子大。」
「怎么说?」
我顿了顿,回道:「坏人比死人可怕一万倍。」
他唇角渐渐落下,棕褐色的瞳孔定定地落在病房的窗子上,愣愣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了一年前丧妻的他。
他的妻子,就是被坏人害了的。
我是不是不该提起坏人什么的……
我的双手在被子里把袖口拧了又拧,惴惴不安地低下头躲过他的目光,想开口打破僵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焦灼了近半分钟,才听见他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个,你方便做一个毒检吗?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就是案发现场的人都要做这个。」
我这才反应过来,楚涛是一名缉毒警察。
我连忙点点头,接过了他手上的毒品尿检试纸,在他的搀扶下进了卫生间,五分钟后,我将带有两条红线的试纸交给了他。
「两条红线是没事吗?」我好奇地问道。
「嗯,一条红线是吸毒,两条红线是未吸毒。」他一丝不苟地将我的检测试纸收进了取证袋里。
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样子,我总能想起一年前那具满身伤痕的尸体。
前辈有做法医的经验,悄声告诉我,楚涛妻子身上有性虐待的痕迹,舌头也被割掉了。
那是一个缉毒警察的妻子啊……
她遭受了那样的屈辱,还要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那是怎样的绝望啊。
而楚涛,又是怎样的绝望呢?
缉毒警察站在阳光下,但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孤独。
他们的亲眷朋友稍有不慎就会被穷凶极恶的毒贩捏在手里,他们在人前是英雄,可在人后又与我们这些「晦气」的入殓师有何区别?人们敬他们,可又怕与他们扯上关系,怕被毫无人性的毒贩报复,蹂躏致死。
我的泪水又不争气地要掉下来,好在一通电话打断了我的情绪,让我没有在楚涛面前丢人。
电话是房东太太打来的,我心中疑惑,却还是忐忑不安地接通了电话。
我与她不熟,又刚交完房租,她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做什么呀?
电话那边夹杂着电流声的沙哑女声给我泼了好大一桶凉水。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殡仪馆上班?!我的房子不能再租给你了!」
我哑口无言,失去亲人的泪水终于崩不住,断线似的夺眶而出。
电话那边只说了这一句话后,传来了嘟嘟的挂断音。
楚涛连忙安慰我,「怎么哭了?」
我不顾背上的伤口,重重地把自己摔回床上,「我,我没有家了……」
有人说,没有家人的家,只能说是房子。
可我如今,连房子都没有了。
我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把我这些年的郁结一股脑地向楚涛倾诉。
「我被亲妈赶出了家门,被房东退租,就因为我是入殓师!」
「我,我入了这行,什么都没有了……」
楚涛静静地听着我哭,递来了一包纸巾,喃喃道:「我和你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我父母过世得早,难得早点结了婚,她却因为我,被毒贩报复而死……
「她死的时候,还怀着我两个月的孩子……」
他绵长的呼吸中,渐渐有了哽咽的声音,哽咽中,却是坚定,「但是我们至少为这个世界留下了礼物,不是吗?
「人活着,不能看自己拥有了多少,而是应该看我们为这个世界留下了多少。
「至少你年过半百后回想这一生,不会后悔。」
我听着他的话,想到了几百位面容安详的逝者,一拨又一拨欣慰的家属,我空洞的心似乎被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填满了。
我最初入这行并非本意,但对这份工作渐渐显露的心意,让我感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正视了自己的心。
我确确实实,从未想过离开这个岗位。
我用楚涛递来的纸巾擦干了眼泪,淡淡一笑,「你说得对,你是生者的守护神,我是死者的摆渡人。
我们的身上还有责任和希望。
「不就是房子嘛,我再找一个就是了。」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是真的骨感,我接连找了几天,也没能找到一个不介意我职业的房东。
我一颗乐观的心,又愁云惨淡了起来,
我出院的前一天,楚涛又来看了我,见我愁容满面的样子,便提议道:「我妻子生前有一套房子,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考虑一下。」
我入这行久了,自然是不介意,但我怕他亡妻在天之灵介意。
我说出了我的顾虑,他只是轻轻摇摇头,「她若是知道能帮助自己的摆渡人,会很开心的。」
我心中动容,便答应了下来,出院后,我便收拾了行李,搬进了我的新家。
4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肃穆。
除了前辈离职回去做了法医,我的生活没生出一点波澜。
前辈是殡仪馆的老人,处理过三千多具尸体,他辞职那天,我们殡仪馆的同事们大半夜请他吃了顿火锅。
在送行宴上,不仅有我们殡仪馆的人,还有几个警察。
我又遇见了楚涛,还有那天在毒窝帮助我的警察卧底。
同事说,他们都是前辈邀请来的。
警察卧底见着我,亲切地对我打着招呼,「哈喽,我叫陈凯,你还记得我吗?」
我恬然一笑,「救命之恩,当然忘不了。」
几个同事打趣我,「小希,你正好没有男朋友,要不趁这个机会以身相许啊?」
前辈喝了口酒,抗议道,「我不干!小希就是我亲妹妹,我可不能把我妹子随便交出去!」
「那你叫这么多帅哥来干嘛?我还以为你要给小希相亲呢!」
我双颊边升起一团绯红,赶紧拽了下那位多嘴的同事,心跳越来越快。
害臊之余,我的思绪沉积在了我人生的一处空缺处,让我不得不正视我这 28 年的母胎 solo 生活。
我 28 岁了,有的同学都生二胎了,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
我见证过身边同事为爱情辞职,有的为工作单身一辈子,也有极少数的同事收获了不计较入殓师工作的伴侣,家庭美满。
我 28 岁了,该考虑另一半吗……
觥筹交错间,前辈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小希,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改回老本行吗?」
「为什么?」
前辈苦笑,「我儿子要上小学了,我不想因为我的职业影响他的童年。」
我听到这句话,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把我那点粉红的想法压了个粉碎。
前辈眼圈微微发红,他兀自喝着酒,话语中带着醉意,「我从小就胆子大,看了一个关于入殓师的电影后,就梦想当入殓师,但是我爸不同意,我只能报考了法医专业。
「后来,我爸执行任务去世了,没人管我了,我就辞职当了入殓师,我爸的尸体还是我处理的。
「那些毒贩真他妈损啊,把我爸的腿骨全打碎了……他奶奶的……」
他给自己灌着酒,说着说着就醉了,「小希,我的好妹妹,你祝我长命百岁,等我儿子长大了,我还回殡仪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哭笑不得,「好,好,老卫,我祝你长命百岁,我等你回来。」
楚涛坐在前辈的左手边,低垂着睫毛喝酒,轻轻对我说:「老卫他爸,是我们几个的师傅。」
原来老卫的父亲也是缉毒警,难怪他们会来……
觥筹交错的席面气氛渐渐沉寂了下来,只有喝醉的前辈嘟囔着胡话。
陈凯挪了过来,搀住了醉得七荤八素的老卫,朝我们笑笑,「你们继续吃哈,我扶他去车里醒醒酒。」
大家会意,不约而同地重新拾起筷子,在火锅里涮起肉来。
我放心不下老卫,便向服务员要了一瓶苹果醋,起身出了门。
现在是半夜,火锅店里只有我们一桌,门外也只有一台车。
我一眼便看见了歪在后座打鼾的老卫,轻轻叩了叩陈凯的车门。
车窗摇了下来。
陈凯见着我,微微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我晃了晃手上的苹果醋,「我来给他送点醒酒的,免得他吐你车上。」
陈凯连忙把后座的门打开,我上了车,坐在前辈身边,给迷迷糊糊的前辈喂了一点苹果醋。
「你做这行多久了,姐姐?」陈凯坐在驾驶座上,突然开口。
我缓缓道:「五年了。」
「哇,坚持了这么久,真厉害!」
他叹了口气,「我才毕业一年,就坚持不下去了,做缉毒警太煎熬了。
「我从警校毕业就做了卧底,要不是你出现,我还不知要煎熬多久。」
我默默地听着,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评价。
我不是他,无法替他与灰暗的过去和解。
「那些毒贩,都抓获了吗?」我喃喃地问道。
陈凯苦笑,「别墅里的毒贩是抓住了,但他们的组织总窝在东南亚,我们还得想办法抓住他们。」
我一颗心沉到了肚子里。
那些毒贩不能一网打尽,陈凯这个卧底的生命安全就没法保证。
我正为这个年轻男孩紧张着,只听他说:「不说这个了,姐姐,你记不记得,你为一个肠癌过世的老人入过殓,是个留着短卷发的老妇人,七十岁走的。」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是我大娘。」陈凯道。
气氛,又沉寂了下来,我无措地僵坐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天聊下去。
「我大娘有一个最疼爱的小外孙女,她得了抑郁症,现在大娘去世,她的情况更不好了,我想请你去看看她。」
我不解,「我也不是心理医生呀。」
我这样天天接触死人的人,去看望一个抑郁中的人,怎么想,都有点奇怪吧。
陈凯笑笑,「她没能见着外婆的最后一面,家里人怕她伤心,也不和她说,我觉得只有你能帮她。」
我回忆着陈凯的大娘,回忆起了那个老妇人的家人。
那是有点迷信的一家人,他们请来了一个阴阳先生同行送丧,据那个阴阳先生说,老妇人的外孙女与老妇人生肖犯冲,便没让小姑娘来看外婆的最后一面。
我没见过那个小姑娘,却记得陈凯大娘入葬时,发间别了一朵萱草花。
他们说,那是老妇人外孙女的名字。
我突然感受到了那个小姑娘的悲痛。
「好,如果她愿意见我,我便抽空去叨扰了。」
我和陈凯加了微信,竟没注意同事们已经吃完了火锅,向车子这边走了过来。
车窗被轻轻一敲,一个同事打趣道:「小希,你俩聊得这么开心,把我们都忘了。」
「是啊是啊,老卫的地中海都发光了!」
我在一群同事八卦的脸中,瞥到了楚涛平静无波的面容,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两边脸烫烫的,像是刚从蒸锅里取出的两只番茄。
「别瞎说。」我恼火地说了句,抬手就要拉开车门下车。
陈凯却丝毫不在意,回首道:「姐姐,我送你回家吧。」
同事的嘴角都快与月亮肩并肩了,「是啊是啊,小希,抓住机会呀,让他送你吧。」
我窘迫地摇着头,恨不得一溜烟跑回家去,只听见楚涛说,「陈凯,你回去吧,我送老卫和小希回去。」
同事们纷纷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一边的楚涛,个个惊讶。
我呆呆地看着人堆里那个淡然的身影,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陈凯:「哥,你没开车,还是我送吧。」
楚涛皱了下眉,「这附近有共享汽车,你懂事一点,快回家吧。」
我看见陈凯面色上的红润渐渐消失,阳光的神色也失了大半的色彩,他沮丧地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们注意安全。」
周围的同事似懂非懂地看看陈凯,又看看楚涛,再看看我,绷着笑,帮我把断片的老卫扶下了车,依依不舍地和我们告了别。
楚涛扶着老卫,和我一前一后地走着,在火锅店附近的一条商业街处,扫了一台共享汽车。
我心里乱乱的,坐在车后座垂着头不敢去看他。
楚涛启动了车子,声音清澈,「陈凯做过卧底,他送你回家,容易让你被坏人盯上。」
原来,是这样啊……
只是这样啊……
我尴尬得脸又红了不少,百感交集地望向窗外,暗骂了自己一句。
闫小希啊!你真是想谈恋爱想疯了!
一路畅通无阻,一路羞愧难当,我窘迫得几乎不敢抬眼去看楚涛,也不敢抬眼看前方玻璃,一直垂着头,到家了都不知道。
楚涛淡淡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慌乱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楼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我就是有点累了。」
「你明天有空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心中某些粉红色的东西稀稀而起,我回应的声音小得出奇,「我明天休假,怎,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点事,不过现在太晚了,一时说不清,我明天和你说吧。」
楚涛涛处手机,淡蓝色的微光勾勒着他硬朗的下颌线,神秘却沉重。
他轻轻问道:「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接你,可以吗?」
他要干什么?
什么事那么复杂,不能现在说?
我结结巴巴地答应了,一颗心跳得像小兔子一样,仓皇下了车,逃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内。
我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不冷静。我只是最近有了成家的想法,楚涛只是不小心撞在了我的枪口上,我不是喜欢他,我只是,被冲昏了头。
我是入殓师,不该对自己的爱情那么草率,不该对别人那么草率。
明天见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冷静。
冷静……
5
我被不该有的想法折磨了一夜,早上一睁眼,已是九点半的光景。
手忙脚乱地收拾过后,我下楼,见楚涛的车早就停在了单元门门口。
我尴尬地拉开车门,坐在了车后座上,「对不起,我来晚了。」
楚涛和善地笑笑,「没,是我来早了。」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吧?」
我微微一愣,没听出他话中有什么别的含义,「还习惯……」
他问这个做什么?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吗?没考虑过再找房子?」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紧。
他是不是不打算继续把房子租给我了?
楚涛从后视镜中看了我一眼,「啊,你别紧张,我今天主要是想问,你要不要接手这套房子。」
我了蒙,「接手?」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明天要出国办点事,想着这套房子你要是喜欢,就低价卖给你吧。」
「你要是同意,我们一会就去房产大厅,把名字更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为什么要出国呢?
我猛地想起陈凯昨天晚上的话。
东南亚,有那个毒窝的老巢。
楚涛是要去东南亚?
昨天前辈走了,今天,我真的没法接受一个亲切的朋友要去送死。
我眼中一下子湿润了起来,张口尽是哭腔,「你,你是不是……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
楚涛回眸苦笑,「都说你们这行直觉准,看来是真的。」
我脑中闪过这些年他对我的照顾,一时顾不得颜面,在他面前哭了起来。
「你就不能不去吗?」
楚涛目光中,没了无奈,只有严肃,「我不能不去。」
是啊,他是警察,他不能不去,他有因毒贩而死的亡妻,他不能不去。
沉寂过后,他轻哂一声,「想开点,又不是回不来了。」
我沉默不言,他却滔滔不绝地安慰起我来。
我没法劝他,也没法为他做决定,只能默默接受着他这份对我最后的照顾。
我将我们商议好的价钱用微信转给了他,和他一起去了房产大厅,办了更名手续。
」闫小希,再见。「
临分别前,他在车里朝我挥了挥手。
我微怔,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说再见。
他,难道不懂和入殓师再见的含义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如鲠在喉,不知所措。
「不,不要和我说再见。」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不在意那个,没事的。」
「再见,小希。」
他笑容诚挚,让常年得不到社交的我,深深刻刻地感受到,我不是个孤独的人。
我脑中一片熹微,不知怎的就抬起了手,「再见,楚涛。」
这也是我五年来第一次和人说再见。
可这代价是惨重的,接下来的三年里,我每日每夜都在盼望这个再见,是活着再见。
6
我 31 岁这年,殡仪馆来了新人,是一个白净活泼的小伙子,雀儿似的,给死气沉沉的殡仪馆带来了一丝生机。
馆长见他毛躁,就把他安排在了我手下,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有了一个小徒弟。
小徒弟入行的第一天,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尸体。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我不禁感慨这时过境迁。
八年前,这样的场景,还是我和前辈。
我学着从前前辈的样子,一边温声安慰着他,一边慢慢揭开了尸体上的白布。
但我看到那具尸体时,并没有像从前前辈那般淡定。
那是一具男青年的尸体,留着寸头,五官锋锐,下颌线硬朗,脸上有些细小的疤痕,下巴上的胡楂未经打理,为他这张脸添了不少沧桑。
我对这具尸体再熟悉不过。
这是楚涛啊。
是和我说了句再见的楚涛!
是我,是我害了他……
我不该和他说再见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泪水早已打湿了我的口罩,我执着妆刷,手指颤得厉害。
徒弟大抵是看出了我情绪的异样,默默上前拍了拍我的背,「前辈,你休息一会吧。我叫别的前辈来处理。」
我双手扶着停尸台,死死地,不愿面对却不想离开。
他若是知道自己会躺在这里,那天还会不会和我说再见……
我不知道他后不后悔,我自己已经悔恨得想不惜一切让时光倒流了。
可我回不去……
耳边的声音弱弱的,「前辈,你别强撑了……」
「没事,我可以的。
「无论如何,我都应该亲自送他。」
我抽了下鼻子,拿起了一边的指甲钳,抬起了楚涛的胳膊。
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胸口处有一处致命枪伤。
比起老卫的父亲,他的死还算痛快。
可他还是死了啊……
我咬住下唇,强忍泪水为他剪了指甲,擦了脸,梳了头,最后用塑形泥为他捏了两只较为贴合的手指。
小徒弟沉默地帮着给尸体按摩穿衣,一如八年前我为楚涛妻子入殓的模样。
楚涛穿的不是白色的寿衣,而是一身肃穆的警察制服。
他穿着警服来,穿着警服去。
他随着他的亡妻去了。
他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很圆满?
我们收拾好了一切,按照八年前的流程,把尸体运到了灵堂。
楚涛没有父母,妻子早逝,来瞻仰他遗容的,都是他的同事。
我在人群中,一打眼就看见了陈凯。
三年前我们加了微信,约好有空去看他的亲戚,但一直没有过联系。
如今,他已经成长为了一名成熟的警察了。
他眼圈红红的,看到我,唇角勉强一弯,「终于,胜利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和东南亚毒贩老巢的战斗胜利了,楚涛多年来对亡妻的思念和愧疚也结束了。
「真的没想到,是你为他入殓。」
我苦笑,「他回到这里安葬,怎么可能遇不到我。」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微微泛黄的小字条,展平了递给我,「这是楚哥临走前给你留的,如果他死了,就让我交给你。」
我微微一愣,缓缓接过那字条,楚涛的字迹工整又决绝。
「小希,谢谢你愿意和我说再见,谢谢你成全我,万分感谢。」
我回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天休假,猛地想起了那天楚涛从容又坚定的眼神。
那是对死亡的淡漠,丝毫没有求生的欲望。
他执意把房子卖给我,破天荒地和我说了再见,是因为他从没想过活着回来。
我喃喃自语,「一句话,真的能杀人……」
陈凯摇了摇头,「他的心早就随着嫂子死了,留在这世上的不过是皮囊,你这是成全他,不要多想了。」
我眼圈发涩,「如果可以,我再也不要说再见了。」
陈凯递给了我一张纸巾,有些难为情地开了口,「那个,我那个小侄女,终于愿意见人了。
「你最近有空吗,我想麻烦你见见她。」
我一直在为死者送终,还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我要为生者开辟一条好好生活的蹊径。
我想着身体冰冷的楚涛,有些退缩,「我,不想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
陈凯摇摇头,「不会的,你是个温暖的摆渡人,你能把死者带过去,也能把他们的意愿载回来带给生者!
「我相信你能成为她和外婆之间的摆渡人。」
想着三年前那个头戴萱草花入葬的老太太,我心中一动,应了下来。
7
我休工龄假的一天早上,捧着一束萱草花,敲开了精神病院的一间病房。
小姑娘住在一个双人病房中,与隔壁床那个精神失常的孕妇相比,她显得尤为正常,只是双眼空洞,没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色彩。
这是我第一次来医院探望人。
我轻手轻脚地把花放在她的床头,她抬眸看了我一眼,眼中眸光一亮。
「你是入殓师?」
这是第三个知道我职业,还能露出这样神情的人。
我心中一暖,在她床边坐了下来,「对,是我帮你外婆入的殓。」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头抠自己的手,淡淡地问:「她幸福吗?」
「她心里有你,头上戴着萱草花,是笑着走的。」
姑娘手上的动作一顿,轻哼道:「用不着安慰我,我没出息,什么都没为她做,她才不会笑着走。」
她尾音颤抖,我听得出来,那是不甘心。
我听陈凯说过,小姑娘一直在攒钱,想给外婆买大房子,但买房没实现,自己却生了病,外婆也恶疾而终了。
我从包里翻出一个口红,是老太太临终上妆用的 YSL。
她偏头一看,凝住了。
我微微一笑,「这是你外婆上妆用的,她一直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听说,这是你给外婆买的。」
她嘴唇微颤,目光一直停留在我手里的口红上,「她,她都没意识了……」
「对,她就算没意识,也要把你送她的东西揣在怀里。」
姑娘一下子就哭了,哭得很大声,一双纤瘦的手一会死死揪着白色的床单,一会又狠狠拽自己的头发,我连忙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让她靠在我身上啜泣。
她只是哭,不肯敞开心扉,但我大抵明白她的痛苦。
我轻声安慰着,「我知道你难过,你没能给外婆更多的东西,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但你没想过,你外婆最珍贵的,就是你,她要是见你难过成这个样子,就算住在大房子里,她也不会幸福。
「你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也不是坏事。
「最后一面的痛苦太大了,你外婆那么疼爱你,怎么会让你承受。」
我叹了口气,「几天前,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去世了,是我亲手为他入的殓。」
她听到这,渐渐安静了下来,静静地靠着我,听着我的故事。
我缓声把我和楚涛的故事讲给了她,讲到最后,她小声问道:「你,很爱他?」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是个孤独的人,能遇到这样一个温暖的人在困境中帮助我,多少都会心生喜欢。
「但也只是喜欢,喜欢的代价就这么痛了,爱的代价,我承受不起。」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不是你,没法替你和过去和解,但我想,你听了我的故事,总能觉得好受一些,你有家人,有那么多的人关心你,鼓励着你战胜病魔。」
她默默琢磨着我的话,良久才说道:「每天面对这么多生离死别,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面对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为逝者准备的礼物。」
姑娘很惊讶,「礼物?」
我叙述着楚涛的话,「我们活着的意义,就是为这个世界留下礼物。你送给你外婆的礼物,就是你自己,你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就是你对外婆的爱。」
我捏了一下她的小脸,「现在懂了吗?」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怎的,她的眼中渐渐有了年轻人该有的色彩。
那色彩很淡,但至少,她看起来没那么空洞了。
「我懂了,姐姐,」她终于扯出了一丝笑,「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和我讲这些。」
「我想,我也应该送你一份礼物。」
她没有说这份礼物是什么,我也没多问,但我冥冥之中,感觉我与这份礼物很快就会相见。
我没再去找过这个姑娘,半年后,我经同事介绍结识了一个医生,我们聊得很投缘,一时相见恨晚,接触了一个月后,我们就确认了恋爱关系。
一次约会后,我打趣他,「你和我在一起,不怕吗?」
「我就喜欢你这个职业,你要不是入殓师,我们还不会这么投缘呢。」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找到了一个知乎帖子给我看,「诶,老婆,我感觉这个文章和你的经历特别像,我就是看了这个帖子,才特别想找一个入殓师女朋友的!」
我微微一惊,接过了他的手机,一打眼就看到了一句熟悉的话:
「送给我入殓师朋友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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