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中国电影资料馆副研究员、学者周夏新书发布会《拯救与困惑——中国早期电影中的女性悲剧(1905-1949)》在雍和书庭举办,以“落花人独立——聊聊民国女性电影人那些事”为主题,主持人沙丹和周夏、秦喜清老师进行对谈,以下是最后一部分对谈录内容,与读者分享。

前情提要

沙丹: 接下来我们要聊的这个导演非常帅。 2013年,魏时煜导演拍了她的纪录片《金门银光梦》,让我们知道华人有这么优秀的女制片人、女导演。 伍锦霞一生非常传奇,请两位老师分享一下。

周夏: 魏老师是研究女导演的前辈,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她和罗卡老师合写的《灿若锦霞》是《金门银光梦》的文字版,里面有伍锦霞丰富的史料。

伍锦霞是香港第一位女导演,她刚开始在好莱坞做制片,拍了《心恨》。 抗日战争爆发,她跑到香港拍了《民族女英雄》,获得了嘉奖,她很受鼓舞,留在香港拍了5部粤语片,后来回到美国又拍了5部。

前面讲了,大部分女影人拍了一部影片就结束了自己的电影生涯,但她是一个特例,一共制作、执导了11部影片,非常厉害。

香港第一位女导演伍锦霞

她出生在美国,有着跨地域、跨文化的优势,父亲又是电影发行商,家境优越。另外,我有个猜想,生活中她的装扮非常男性化,大家都叫她霞哥,她性格豪爽,潇洒不羁,有很多女朋友,这个中性身份也让她在电影圈穿梭自由,比完全的女性身份更容易融入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行业。

她还拍了一部非常引人瞩目的电影,就是1939年的《女人世界》,第一次全部由清一色的女演员出演,36位女星,展现了各行各业的女性生活,这具有大胆的开创性意义,之前没有过。

想想1913年中国才出现第一位女演员,26年之后竟然出现了全女班电影,这个创意本身就很先锋,现在也很少有。但很可惜,我们看不到这个影像了。

全女班电影《女人世界》

秦喜清: 对,伍锦霞的确是一个很先锋的人,走在时代前沿。 和伍锦霞做个对比,我想到了前面提到的多萝西·阿兹娜。 在魏时煜的《金门银光梦》里,也把她俩做了一个对比。 多萝西·阿兹娜生活中也是男性装扮,雌雄同体,这两位女性都是中性风格。

所以,从一个侧面讲,电影还是一个以男性标准为主导的行业,电影一百多年了,女性进入主流电影界还是比较困难。 包括像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导演的凯瑟琳·毕格罗,《拆弹部队》是一部关于男人的战争片,获得了很多关注,但她之前的片子很少进入大众商业院线。

许多女性电影人早期的作品只能到一个小的图书馆、资料馆或者一些先锋艺术收藏的地方可以查到。

但是新世纪之后,我发现女性电影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过去的女性电影非常边缘化,但现在正在从边缘进入到主流和商业的中心。这几年的国际电影节明显感觉到女导演、女性电影正在成为显学,像迪士尼这么商业化的动画片,也开始关注女性主义的表达,包括我们的国产动画片《青蛇劫起》也开始注入女性意识了,这是很让人惊喜的。现在再去拍传统的苦情女人,肯定是没有人看了。

沙丹: 现在女性影人、女性电影的确成了一个时髦话题,下面我们就谈谈那个时代一个特别时髦的女性,张爱玲。 她跟电影有着不解之缘,她是超级影迷,很爱看电影,写了很多影评,她在上海沦陷时期成名,写的小说都非常电影化,非常有镜头感。

20世纪40年代中后期,她去文华公司当编剧,和桑弧导演合作,写了《不了情》和《太太万岁》两个剧本。 后来又去了香港、美国,给香港电影公司做编剧,(20世纪)五、六十年代大概写了10部片子。 她编剧的《小儿女》跟《哀乐中年》的情节非常像,不知道《哀乐中年》她参与的程度有多少? 张爱玲生前最大的遗憾可能是《金锁记》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被拍成电影。 关于这位传奇女性,请周老师再做一些分享吧。

特立独行的张爱玲

周夏: 张爱玲编剧的《太太万岁》,我非常喜欢。 因为之前我们看的都是女性苦情戏,但《太太万岁》塑造了一个不一样的女性,陈思珍是上海中产家庭一个非常市井气的太太,很擅长处理家庭人际关系,大小事务,左右逢源,但就是这样,丈夫还是背叛了她,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张爱玲为这部影片写了“题记”,说思珍少了些圣贤气,多了烟火气,也谈及了思珍的委屈,她说“没有环境的压力,凭什么要这样克己呢? ”其实在一定程度上质疑了以男性为中心的家庭和社会。

《太太万岁》剧照

《不了情》的情节有点类似《简·爱》,跟她的小说比,张爱玲编剧的电影还是保守了一些,比较大众通俗,后来她把这个剧本又改写成了小说《多少恨》。

《小儿女》和《哀乐中年》的情节很像,但是视点不一样,《哀乐中年》是以男校长为中心的,敏华的形象比较概念化;《小儿女》把重心放到了女性上,懂事的女儿是第一女主角,女性形象更丰富,也更生动。

有意思的是,张爱玲在她的小说里塑造了许多亦旧亦新的女性,许多女性和男人都是依附关系,但她本人却是一个非常“独”的女性。她一个人住在公寓,以写作谋生,经济独立,朋友也很少,不喜欢热闹,大都独来独往,最后她和胡兰成分手了,还给胡兰成寄去了一大笔稿费,完全是一个大写的女人。她本人的风格其实就应了今天的主题:“落花人独立”,这是雍和书庭的主人彭明榜老师题的词,我觉得今天我们谈的女性都是追求独立的新女性。

沙丹 : 那么最后一个话题,咱们就谈谈真正的“新女性”代表人物吧,就是这位陈波儿。

“新女性”陈波儿

周夏: 好,陈波儿确实是一位真正的“新女性”。 “新女性”的定义其实是随着时代不断变迁的,从外表摩登的时尚女郎到经济独立的职业女性,后来又发展成劳工阶层的女性。

陈波儿是左翼团体自己培养的明星,我第一次看到她1936年写的文章《女性中心的电影与男性中心的社会》,还是挺吃惊的。她26岁就写出了这篇文章,在《妇女生活》上发表,比劳拉·穆尔维的《视觉快感与叙事性电影》早了近40年,可以说非常早慧。

我觉得民国涌现出一大批杰出的人才、大家、大师,都非常厉害,二十岁出头就成名了,融通中西,而且都有自己系统成熟的观点。那时候的电影人也不仅仅是电影人,陈波儿就是一位作家明星,她对女性的地位认识得非常透彻,透过现象看到事实的本质,女性意识非常清醒、深刻。

她在文章中批评了人们对女明星的盲目崇拜,她说这些都是假象,为什么女明星比男明星有名呢?那是因为这是一个男性中心的社会,因为女明星是“被看”的,那“看”的主体是谁呢?男性观众。

陈波儿是一个从南方到上海读书的大学生,从小就有反叛精神,毕了业做演员,主要演左翼电影,但她不喜欢演戏,后来就退居幕后了。为什么呢?她总觉得,那是被动的、受控制的,她在文章中提到两个词:统治性类和被治性类。她觉得女性观众是被治性类的心理,而男性观众是统治性类的,这跟劳拉·穆尔维的观点特别接近。

所以,她奉劝女孩子不要盲目地追求明星梦,而是要争取真正的自由平等。包括她的恋爱观都非常清醒、理智,她不认为爱情是女性的全部生活,更反对女性以解放之名,利用性达到各种欲望的满足,和艾霞完全不一样。

但是很可惜,这位女才子太热爱工作了,劳累过度,41岁就去世了,非常遗憾。她的很多作为其实是在新中国成立前后,1947年她在东影就主持拍摄了《民主东北》的纪录片,其中收录了她编写的新中国第一部木偶片《皇帝梦》,她还领导拍摄了新中国第一部动画片《瓮中捉鳖》。1949年她回到北京,担任电影局艺术处处长,在她的倡议下,创办了表演艺术研究所,表演艺术研究所就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前身,可以说,她是中国电影教育的奠基人。陈波儿确实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女性先锋,思想很睿智,身份很多元,之后我想专门写一篇文章,她太值得书写了。

但我还要补充一点,有一点我跟陈波儿、劳拉·穆尔维的观点不太一样,她们在分析电影和观众关系的时候,其实都忽略了女性观众在观影过程中的主动性,大银幕上,无论对女性角色还是男性角色,女性观众实际上都是有视觉快感的,她会本能地被银幕上的男性或者女性吸引。这是生活中真实的观影体验,我本人也是一位女性观众,我对大银幕上,无论是美丽的女性,还是帅气的男性,都是很欣赏的,观众的审美意趣或者说潜在的感官欲望是相通的,无论男女,这个是事实,不能一味抹煞。

沙丹: 关于女性影人,还有女性主义电影,以及相关理论还有很多可以延展的话题,但时间有限,今天我们就分享了一些比较有突出成就的早期女性影人的故事,更多的内容还请读者去看《拯救与困惑》这本书。

秦喜清: 我们今天来讲这些女性影人,她们对电影是做过很多贡献的,但在电影史书写的过程当中通常就被淹没了。 大家对早期电影的认识当中,女导演是凤毛麟角的,那么就需要“重写”,饶曙光在为周夏写序时也讲到重写电影史,我觉得“重写”是女性主义研究一个重要的方法论,周老师对女性电影的研究,就是对历史的一个重新考察、重新发现和重新树立。

在西方的女性电影研究当中挖掘早期的女影人,包括做编剧的、做导演的、做摄影的、做剪辑的、做美术的、做配乐的……都是特别重要的研究工作。 重新看待历史,才能够看到被历史叙述淹没了的女性的功绩。 我们就是要把被淹没的那个事实重新发现、重新挖掘,让大家认识她们,这是女性电影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