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洛克(Joseph Rock,1884-1962)、顾彼得(Peter Goullart,1901-1978)和罗伯特·彼·埃克瓦尔(Robert Brainerd Ekvall,1898-1983)都在1920到40年代活跃在中国西部。去到那片野性活跃的热土,三人各有不同的理由——埃克瓦尔是传教士,洛克是植物学家,顾彼得是为了帮当地少数民族建合作社;但他们不约而同爱上了客居地,和当地人结为至交,彼此深爱也彼此改变。

他们都写下了这段经历,对大多数读者来说,对他们的了解也就止于此,他们离开中国之后的故事、命运如何呢?

洛克是和顾彼得一道在1949年8月乘同一架飞机离开丽江的,后者在《被遗忘的王国》中记录了仓促、落魄的和当地朋友的惜别,知道可能再也无法回到这片热土;洛克虽然运走了他的藏书和收集的文物,但对重返抱有希望,没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云南,他计划在丽江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我打算等等看明年是否能回到丽江完成我的工作。我想在这些美丽的山峦间死去,而不是独自一人在凄惨的医院病床上。”

洛克

他先到印度卡林邦(Kalimpong)呆了一阵,希望过一段时间等时局稳定下来就返回丽江。当他意识到可能再也回不去中国了,似乎一下子就失去了安身之所。他不断在欧洲、美国之间徘徊,因为无法从事探险和研究也就失去了资助,不得不把私人藏书和其他收藏品,以2.5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远东及俄罗斯研究所。

最终他落脚夏威夷火奴鲁鲁,岛上多种多样的植物也让他重新找回热情,同时继续整理他的纳西研究,他在这里完成了《Nakhi-English Dictionary Encyclopedia》(纳西语-英语百科辞典),既是东巴字典也是纳西文化百科全书。1962年12月5日,在他把出版事宜安排好之后,突发心脏病去世。尽管是和朋友们一起生活,病逝时他仍是独自一人。

洛克(中)和他的纳西助手

洛克一生未婚,从他详尽的笔记看,也没有长期的友谊或爱情,和家人也不亲密。他被安葬在火奴鲁鲁,正如他的传记作者S.B.Sutton所说,他过世之地也代表了他的一生——在“西方和东方之间”。

顾彼得离开云南后,香港给了他短暂的庇护,当时他已经在中国生活了将近30年。

顾彼得

他父亲是圣彼得堡的茶商,这让他在童年时就对遥远的中国有所认识,家中也不乏中国访客。和许多沙俄时期的人一样,他们家的文化认知是欧式的,在家说法语,到意大利、法国、英国和德国度假。1917年布尔什维克革命,母亲带着他逃到中国,生活窘迫。

顾彼得凭借他的语言天赋,在1920到30年代成为美国旅行公司的导游、翻译,所以这段时间除了呆在中国,他还去了日本、韩国和菲律宾。少见的是,他在丧母之痛中,有机缘在杭州成了一个道教修行的传习者。他最终落脚丽江,受政府任命帮当地少数民族组织合作社;离开中国后,这些经验让他得以继续在其他偏远地区帮助土著人。

顾彼得拍摄的丽江古镇集市

在香港,他和时任殖民政府官员的高志(Austin Coates)成为密友,后者也是作家,鼓励他写下在中国的经历。

顾于1950年尾随高志离开香港前往马来西亚。1955年,他受聘于国际劳工组织(International Labour Ognization,ILO),帮助在沙捞越的中国农人、橡胶工和原住民达雅克人(Dayak)、卡扬人(Kayan)等建立合作社。他在回忆录《River of the White Lily:Life in Sarawak》(白花河:在沙捞越)中记录了这段经历,“设法去偏远的地方帮助开商店,让当地人买到平价货,重点在让商店的获利能反哺社群,店主也是当地人。店铺成熟壮大后,可以不是只卖东西,还能扩及橡胶、胡椒等的生产。”

顾彼得摄于丽江

他给日内瓦的国际劳工组织总部写信,解释要做到这些需要更多药品和其他补给:“我要花很多时间乘独木舟穿梭在丛林、溪流、沼泽,睡农民的小屋,喝不到干净的水,忍受蚊叮虫咬。”

顾彼得为了国际劳工组织的工作,奔波在缅甸、印度、马来西亚、巴基斯坦的偏远地区,其中砂捞越最具挑战性,也是回报最大、带给他经历最丰富的地方。他遇到的几乎所有人都非常友善,东西也好吃;他也教当地人做法国菜,丰富了那里的食谱。

《白花河:在沙捞越》

他当然也遇到困难,价格战、文化冲突、帮派强盗等。每当这时,他就从丽江的生活记忆中汲取经验,在一次次探险、和当地人打交道的过程中获得成功,比如他深深懂得酒精的好处,而砂捞越的啤酒和丽江的土酒一样好使。

他是在离开中国之后才开始真正回首那段漫长、真切、难以割舍的时光。他笔下那个在战时颇为繁荣的丽江和当时的少数民族生活状态,可以在1955年出版的《Forgotten Kindom》(《被遗忘的王国》,云南人民出版社)和1959年出版的《Princes of the Black Bone 》(《彝人首领》,四川文艺出版社)中读到。1961年他又出版了《The Monastery of Jade Mountain》(《玉皇山的道观》),记录了他在两次战争之间的中国旅途,深入而详实。

《被遗忘的王国》

顾彼得最终定居新加坡,1978年过世。他也终生未婚,离世时和他一同生活的是Desmond Neill,一个说中文的同性恋文艺男,同属高志社交圈中人。

顾彼得离世那一年,埃克瓦尔出版了他最后一本关于藏地的书,小说《The Lama Knows:A Tibetan Lama is Born》(喇嘛都知道:藏地喇嘛的出生)。五年后的1983年他也撒手人寰,享年85岁。

埃克瓦尔1898年出生在甘肃-西藏交界,父母是第一批来到藏地的传教士,父亲去世后,他随母回美国并完成学业。小时候他就学会了汉语,后来又学了藏语,成婚后于1922年再到中国,并在1926-1927,1930-1935,1939-1941年间跟甘青交界地区的藏人一起生活了八年,妻子Betty Ekvall也是天主教会在藏地的传教士。

埃克瓦尔

1940年,太太病逝西藏后,埃克瓦尔于1941年离开,在印度支那和同为传教士的儿子David一同工作生活3年后,于1944年回到美国,后加入了美军在缅甸和中国的军队,主要作翻译,期间开始写作,1952年出版《西藏的地平线》,回忆了在藏地萨姆查游牧民中生活的情景,那些彪悍的藏人是他的密友和亲信,他们在埃克瓦尔的笔下活灵活现,通过他们也展现了藏人当时的生活方式和道德准则。他的笔下几乎没有涉及传教。

1953年,埃克瓦尔担任板门店谈判时的美方翻译,又以翻译身份出席了第二年的日内瓦会议。

埃克瓦尔有人类学学位,藏地之于他也如丽江之于顾彼得,在当地生活的经验成了他们之后生活的背景支持,一而再再而三的从那里汲取能量。在缅甸战场上,埃克瓦尔写到:“我用上了在藏地游牧民中学到的生存经验。”他在藏地和许多部落首领乃至强盗打交道的经历,也让他在做翻译时可以跳出字面意义,深入文化层面说出言下之意,让谈判双方意会彼此的表达。

《西藏的地平线》

1958年他以中校军衔从军队退役,收到华盛顿大学的邀请参加远东和俄罗斯研究所(Far Eastern and Russian Institute)的内亚研究项目 (Inner Asia Research Project),并很快成为项目主席。《Faithful Echo》(《忠实的回音》)于1960年出版,时已62岁的他在书里回顾了在军队作翻译的经历,反思了翻译在不同文化之间能起到的帮助也可能是毁灭性的作用。他说,传教和人类学让他得以站在一个与常人不同的角度看待语言和沟通。

他又分别在1964、1968年出版藏地相关作品《Religious Observances In Tibet: Patterns and Function》(《藏地宗教观察:模式与功能》)、《Fields on the Hoof》(《蹄下高原》),直到逝世前都在不断书写藏地的文化与人——他们桀骜不驯,义薄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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