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反目成仇,对簿公堂;兄弟割袍断义,形同陌路。贫困时尚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富贵了为何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都说是血浓于水连枝带叶,竟至于财迷心窍同室操戈!

——题记

失乐园

张晓红 河南虞城

诸葛伯在监狱服刑的时候,欧阳如意提出了离婚诉讼。

这让人很意外。几年来,他们并肩携手,与诸葛伯的父母——诸葛强和刘大翠——打了一场又一场官司。在尘埃落定的时候,夫妻两个为什么要分道扬镳呢?

“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村里人都说我是红颜祸水,给诸葛家带来了诉狱灾祸。诸葛伯喝醉后也骂我,说我破坏他们的亲子关系......我自己......心里也有愧......”欧阳如意低下头,满面的羞惭。

诸葛父子这几年没少往法院跑。确切地说,他们在三年的时间里先后打了十三场官司:十次民事诉讼,两次刑事自诉,一次行政诉讼。

这曾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诸葛强在中原市机械厂工作,妻子刘大翠在老家诸葛庄抚养着两个儿子——诸葛伯与诸葛仲。妻子勤劳持家,孩子们好学上进。诸葛强每到周末回到家,看到两个牛犊一样的大小伙子,总觉得心里有了盼头,再苦再累也值得。

诸葛强退休后,按照当时的国家政策,可以安排一个孩子接班。夫妻俩商量着让长子诸葛伯去,觉得有份工作,将来也好说对象。那时,商品粮和工作是很金贵的。

可诸葛伯把跳出农门的机会让给了弟弟诸葛仲。他说自己年龄大些,比弟弟有力气,可以帮家里干农活了。而弟弟一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适合去城里上班。

诸葛强看到兄弟俩你谦我让的,好不开心。在老两口心中,一家人相亲相爱,这本身比商品粮和工作重要得多。一番考虑之后,他把两个儿子叫在身边,最后拍板就由诸葛仲去接班。

诸葛强离开土地多年,不懂稼穑,刘大翠也体弱多病,家里十来亩承包地,都由诸葛伯来管理。夫妻俩看到大儿子终日劳作着,夏天脊背被日头晒得流油,冬季两手被寒风吹得皲裂,而小儿子细皮嫩肉的,雨淋不着风吹不着,心中的砝码慢慢偏向了诸葛伯。

“这份工作,本来是老大的啊!”

“咱不能亏了大儿子。”

两个儿子先后结婚后,诸葛强夫妇开始分家析产。他们把在中原市的二室一厅,分给了老二诸葛仲。而诸葛庄的老宅旧院,全部给了大儿子诸葛伯。老两口有几个钱,也都是明里暗里塞给大儿媳妇。诸葛伯翻盖房屋的时候,诸葛强夫妇更是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28万元。这在当时,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老二两口子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没说什么。在诸葛仲心中,一直从心底里感谢哥哥,他知道自己现在有班上,每月有工资拿,完全依仗于哥哥当年的谦让。

农忙的时候,诸葛强两口子会从市里赶回诸葛庄,看看家带带孙子,替大儿子他们分担一点。节假日,诸葛伯会带上老婆孩子,进城看望父母和兄弟。一家人和和气气,幸福美满。

但这一切,随着诸葛庄新农村建设的开展,渐渐变了样子。

在如火如荼的新农村建设中,诸葛庄也不甘落后,在交通最便利处开了一条商业街,而诸葛伯当年分得的老宅旧院,占尽了新农村建设的红利——两间房子被开发掉,补充了23万元,其余的地方可以建11间门面。本来不值钱的家当,瞬间升值百倍。生活拮据的诸葛伯,摇身一变为诸葛庄的首富。

诸葛伯两口子脑袋瓜子又灵活,他们利用拆迁补偿款和地理位置的优越,支摊卖起了电动车。几年时间,赚得盆满钵满。

与此相反的一个情况是,诸葛仲所在的中原机械厂,在经济改革的洪流中日渐式微,先是单位不停地放假,工资拖欠,后来竟破了产。诸葛仲一次性买断后,失去了赖以养家糊口的工作,在街头做起了零工。

普天下的父母,可能都存在着“均贫富”的心理吧?他们看到哪个儿女困难,都会心疼,都竭力地想要拉他们一把。诸葛强夫妻也不例外。当初他们怎么偏向诸葛伯的,现在就怎么偏向诸葛仲。

诸葛强先是自己接济小儿子诸葛仲,后来,又多次暗示诸葛伯帮弟弟。偏偏诸葛伯是个“耙耳朵”的角色,什么事都要向欧阳如意汇报。一来二去,欧阳如意就不“如意”了。

“早都分开家离开户了。老二也不能这样啥事都向咱伸手吧?咱们仨孩子也大了,花钱的事项多着呢!”晚上,欧阳如意给诸葛伯吹起了枕头风。

“父母和老二也没少帮咱......”

“那是他们欠你的!当初要不是你把工作让给老二,他能当上大市的人?想想这些年你在家里吃的苦。”诸葛伯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欧阳如意接了过去。

“可是......可是......咱分的拆迁款和这一大溜的门面房,不都是父母的吗?”诸葛伯嚅嗫道。

欧阳如意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生气地说,“诸葛伯咱今把话说清楚!你父母可是早就分过家了。当初中原市的房子多值钱啊!别说咱们这片地方了,就是半个诸葛庄,能抵得上中原市的两室一厅?!”

在诸葛伯夫妻闹气的时候,诸葛强夫妻也正打着如意算盘。

“大翠,你说,我当年的分家,是不是有点不合理?”诸葛强似在反思,又似在争取同盟军。

“当然。老大几亩地的家院,老二才几十平米。天底下也没见这样糊涂的分法。”母怜幼子,何况伯仲二兄弟现在经济条件悬殊太大,刘大翠恨不得把大儿子的半拉家产,平均给小儿子。

夫妻达成合意,他们坐上车回了诸葛庄。

两天后,他们气呼呼地回了中原市。

自此,父子母子之间,婆媳之间,矛盾逐步升级。先是关上门闹家窝子,后是打开大门让老邻居百舍去评理、吵到村委会、惊动派出所。继而,接连引发13场官司——

诸葛强、刘大翠以民间借贷纠纷起诉诸葛伯、欧阳如意,向他们索要建房时支援的28万元;

诸葛强、刘大翠以赡养纠纷,起诉诸葛伯每月给自己拿赡养费2000元;

因为老两口住在诸葛庄不走、天天和自己吵闹,诸葛伯夫妻先后三次起诉排除妨害;

诸葛强、刘大翠和诸葛仲起诉诸葛伯分家析产;

诸葛强把欧阳如意打伤后被治安拘留10天;

欧阳如意向诸葛强提起身体权、健康权、生命权纠纷;

兄弟对决后,各自被治安拘留5天;

这期间,诸葛家人又因为利益之争,抱团联手和邻居、开发商、负责分发拆迁款的乡政府,打了6场官司。

直至诸葛伯为妻报仇、打断老父亲的五根肋骨后,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诸葛家的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在我们去监狱给诸葛伯送达欧阳如意的离婚诉状时,他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脸上反而有一种释然的表情。

“离吧。家里的东西,只要能带走的,她要什么,给她什么。”

“夫妻感情和家庭矛盾是两回事。夫妻感情破裂的才离婚,你可以作不同意离婚的答辩。”作为法官,在欧阳如意起诉离婚后,我们不能不按照法定程序审理案件,但对于感情并未破裂的怨偶,我们要做的,是修补和挽救。

“我同意离婚。”诸葛伯顿顿了,喃喃道,“一场梦,一场噩梦......”

十七世纪英国伟大诗人约翰·弥尔顿的长诗《失乐园》,表现了这样一个主题:人失去曾经拥有的乐园,是因为违背了天神的命令;人失足的主要原因,在于撒旦所寄附的蛇。

父母子女,人间至爱。当亲情被金钱打败,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悲哀。

一个幸福的大家庭,就这样支离破碎了。孰之过?

掩卷良久,我依然不能释怀。

作者简介:张晓红,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法院报》《河南法制报》《奔流》《人民司法》等发表作品多篇。出版有散文集《红颜素心》《闲敲棋子落灯花》《一路向西》《刹那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