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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贺西泉

前几天和妻子在小弟家吃饭,弟媳做了一道清炖羊肉,羊肉炖得烂烂呼呼,我吃了几大块。弟弟让我直接吃原味的,我说不不,在第一块上抹上油泼沙地辣子,吃下,妙不可说。再让弟媳给我在小碟倒上老家米醋,夹一大块蘸醋吃下,去腻,清香,另一种妙不可说。随后才吃原味的,当然也不错。这都是小时候的吃法,感觉这么吃,才不枉吃了一顿肉。

吃什么都离不了辣子,我在一篇《吃辣子》里说过,今不再说,这里单说老家人吃醋这习惯。如果还是吃肉,过去,不管猪肉、羊肉,或者病老杀掉的骡马牛肉,会事先把蒜切碎放碗里,再倒上醋,搅匀蘸肉吃。那时候一年到头难得吃上肉,偶然吃肉,一定这么吃扎实,吃一次,香半年。一次对门巷子里顺堂哥家杀羊,叫我父亲吃肉,父亲带上我,就是这么吃的,羊肉蘸醋蒜汁。多少年过去了,好像香味还在。生产队的老马杀了,在我家门房下煮了一大锅,我爷爷锅上锅下张罗,队上谁来都能吃,端着碗,蘸着醋蒜汁大口吃。盛况在我眼前几十年抹不去。

家里吃面,扯面、细面、汤面、干拌凉面,都必须调醋。吃饺子自不必说,老家人更喜欢带汤饺子,撒点香菜或葱花,一定要调醋。要是吃酸汤饺子,差不多就是泡在醋里了,吃完饺子,酸汤也几口喝下去。凉拌莲菜、红萝卜丝、苤蓝丝、菠菜、绿豆芽,有油没油,都得有醋,有醋才出味,才能满口吃。我到现在早饭简单,但必有一碗凉拌白萝卜丝,或者青萝卜丝、白菜丝,调上好醋。老家同学饭桌上的醋淋红萝卜丝,能看得我满口生津。弟弟妹妹知道我喜欢,在他们家吃饭,总会做一盘醋淋红萝卜丝,带点切碎的蒜苗或葱花,我当顿一定吃光,有时忍不住了还小呷一口盘子里的醋汁,品一品味。

在我们老家,小娃娃几岁就跟着会吃醋了。一家人没有不吃醋的,一村都挑不出一个不吃醋的。我爷爷不知道是吃醋过火了,还是怎么了,不吃不行,有时候调醋多了却犯病,吐酸水,肚子疼,哎吆哎吆呻唤,像大感冒一样过不来。老家人叫撮闹,意思是被醋拿住了。这时候都是叫斜对门鲁妈,在背上、胸前几处,两手拇指、食指在一起用劲掐,掐紫放血,才能好过来。家里其他人可都没这毛病。

说到吃醋我想起了小时候灌醋。灌醋不是喝醋,是打醋、买醋。家里没醋了,母亲给我一毛钱,提着空酒瓶子去灌醋。早先东头呼家巷对面砖台子上,干干净净的呼家老汉开个小卖部,一间门面房,几块薄门板,里边卖油盐酱醋和烧纸、香烟、红糖之类家常用的。柜台里并排两个半人高的条瓮,一个盛着醋,一个盛着酱油。老汉把铁皮漏斗对到醋瓶口上,用铁皮做成的提子伸进瓮里,搅开漂浮的醋衣,一提子半斤,两提子盛满一瓶。灌上醋,咚咚咚跑回家,家里人都等着醋下饭哩。再后来县供销社在村西头设了大商店,一排四间大门面,醋和酱油都是用大缸盛,我们就都到商店灌醋灌酱油了。

那时候乡下封闭,我们的眼界很小,不知道南方人也吃醋,也不知道还有镇江香醋。知道也吃不起。但知道秦晋之好的山西。天气晴朗时,站在村外就能清晰地看见黄河以东黑黝黝的中条山。我们莫名其妙的认为山西人吃醋比我们厉害,还给山西人编排了个笑话。说山西人灌醋要排队,等排到跟前,灌一瓶醋先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再从头排队,灌上醋回家。也有人编排陕西人,说妇女难产时,有人在旁边端一碗醋,对孩子说,娃,出来吧,有醋吃。立马就生出来了,原来陕西娃在娘胎里让醋就熏上瘾了。这都是说笑话。

家里顿顿离不了醋,钱短的时候,花钱灌醋就成了压力,我母亲有几年自己做醋。粮食也紧张,不能做粮食醋,母亲做过柿子醋和红薯醋,居然都能做出浓浓的酸味来。记不太清楚做醋的工艺了,大约是把红薯或硬柿子一层一层码在嘬口罐里,也一层一层放上麦草,封口发酵后,用手揉碎,加水,再闷上几天,就成醋汁了。然后两人展开干净粗布,下边接着大盆,母亲把醋渣醋汁一瓢一瓢舀在粗布上,清亮的醋汁就过滤下去。最后收紧粗布挤压,把醋汁过滤干净。母亲做的醋,能吃到第二年的红薯和柿子下来。

婚后我和妻子在吃醋上出现一家两制的分歧,她南方人,吃饺子不蘸醋,讲究吃原味的。我肯定先拍点蒜泥,倒上醋,调点油辣子,蘸着吃。但几十年后她也被改变了,喜欢上酸汤饺子。改变她的不是我,是醋。说到酸汤饺子不妨多说一句,二弟做的酸汤饺子,很对我的口味。到西安我很喜欢去吃袁家村的饺子,必须是酸汤的,韭菜鸡蛋馅,或者猪肉大葱馅,大老碗,就瓣蒜,吃得冒汗。最后大半碗酸汤,看看边上没人,几大口灌下去。

陕人普遍喜醋,所以陕菜里醋是当家食材。陕菜尤以凉菜见长,品种多,品相细致,味道好。吃凉菜吃得就是好醋,陕人能从酸味里吃出甜香味来。我在陕菜馆吃饭,必点多道凉菜,如老陕拼盘、蓝田饸烙、凉皮、猪耳丝、凉白肉片等等,常常不忍舍弃,只好少点热菜。如果饮酒,更是以凉菜开席,酸凉可口,又助兴又开胃。老家大荔的九品十三花,十三花就是十三道凉菜,耍得也是好醋。开进陕西的其他菜系,有的也入乡随俗,照猫画虎添加几道陕味凉菜。一次在县城一家小川菜馆吃饭,要了一道醋汁油炸豆腐丝,刚上菜,妹妹就连称这个好,这个好,高兴地笑出了声。大荔娃就这样。

我家这两年吃得是老家城东郊的金玉卉传统封缸醋,纯粮食的,有小米醋、玉米醋,还有红枣醋、米枣二合一醋。我让二弟送给认识的一个大厨品鉴,大厨果然不一般,哗啦把醋倒进铁锅,开火烧滚,顿时酸香扑鼻。大厨连夸好醋,说,好醋就像好酒,酸香味醇厚。用粮食醋加冰醋酸、香精勾兑出来的醋,一加热就露馅,酸里带呛。大厨真是好鼻子。

一些外省朋友知道陕人好醋这习惯,见面会调侃说,你们老陕爱吃醋。知道他说的这醋不是那醋,那醋不是这醋,两人就哈哈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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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贺西泉(笔名:秦人),男,1955年出生,大荔贺家洼人。1973年12月入伍,在部队长期从事宣传工作,在军内外报刊发表大量作品,1997年正团职干事(上校军銜)复员,陆续创办北京德诺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北京京申申泰科技有限公司、西安克莱博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克莱博(北京)科技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