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初雪刚到,疫情又来。疫情显然打破了雪日的惊喜,自日前西安告急之后,一直便有传言,中原无法独善。既然不知道意外和惊喜哪个先来,那就做一个底色正向的人,虽处阴霾,心有阳光。
君有初雪,河山無恙
朵庆彦
中国人的审美,含蓄、内敛而且包容,不仅懂得欣赏,而且还善于创设一切的美。如春花秋月,如夏雨冬雪。中国人尊重生命的价值,无论是现世活着的,还是往生的,未生的。另外,中国人审美还很有时空感和边界感,若非有一定的机心,很多美的内涵,是很难被捕捉到的。
每值冬季,天地无色,尤其是近到年关,便是人们回顾过去,展望未来的节点。在这个时候,一场恰到好处的雪,不可否认地成为大家的期待。也许,从物学上看,雪无非是气态的冰,本质上还是氢氧化合物,然而它在不同人的眼里,却全然有不同的境况来。
元黄公望《山阴访戴图》
在魏晋时期,正值雪夜,名士王子猷枕雪而眠失败,起来饮酒,推窗而望,顿见四野皎洁。此刻雪已停妥,万籁俱静。静的让王子猷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这时若有老友戴安道在,将会是有酒有肉有诗的良夜,当真适合清谈。
想至此,当即唤随从小哥备船。他走了一夜水路,也赏了一夜雪景。到友人家门口时,天刚微明。王子猷不待船停,着人掉头回家。随从十分不解,合着咱跑了这一大老远,就是来看风景了。王子猷道:“吾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兴起而行,兴尽而返,哥就是这么任性。
宋 范宽《雪景寒林图》
魏晋时期是个性崛起,人文思想大爆发的时代,从建安七子,到竹林七贤,从属于个体的审美在人的生命中觉醒了。“个体”不再只是”生命”形态的“活着”,而是体悟人生际遇的载体。
尤其是南北朝时期,佛教兴盛,佛道相参,中国人不但以道释佛,也以佛释道。在这个过程中,“心灵自由”或“心物契合”进一步得到释放,从而引来新的勃发。义理的“证道”,衍化为灵感的“证悟”。唐初六祖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便是其集大成者。
宋范宽《雪山萧寺图》
唐代的药山惟严大师有个弟子姓庞,人唤庞居士,对禅学研究很是精深。一次,庞居士到药山那里求法。归来时,药山门下十多个禅僧相送,走到门口,大门一开,只见漫天大雪,簌簌下落,天地茫然,远近皆白,乾坤混莽,上下一体。庞居士心下大喜,不由吟道:“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其他禅僧不解,道:“好雪众生共享,怎会不落别处?”语毕,被庞居士打了一拳,怪他坏了一份好景致。这里庞居士不是怪禅僧发问,而是怪他打断了时空的边界感,这种源发于心灵的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就是随缘欣喜,就是当下即悟。故事里隐含着生命“机体”通过“机心”寻找生命之大美的路径,可惜众生皆苦,苦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佛家所说“普度众生”,不是度众生的躯壳,而是众生的灵魂。佛家的证悟,不是肉身成仙,而是看穿生命际遇的一切,并了然于心,便已超凡脱俗。
(传)王维《江干雪霁图卷》(局部)
唐代和雪有关的故事,还在继续发生。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雪溪图》,被认为是王维的作品。雪的美早就被人们发现,写入诗文,王维应该不是第一个画雪的人,但他应该是第一个将雪画得如此空漠寂然的人。王维在中国画史上被认为是南宗(南画)的始祖,连他自己也说:“夙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王维以诗名闻名,却在画中做了开山祖师。宋徽宗时期编的《宣和画谱》中载有王维的画有26幅,可见王维一生绘画甚多。王维喜欢画雪,据传还有《江干初雪图》《长江积雪图》等。王维寄情山水,借以抒发在世情中的失落。我们总是在乎世间的理性,刨根问底,但生命如此无常,谁给谁解释过什么呢?
王维的诗心画意,充满了禅的趣味。作为创作元素,雪显得极为丰富,但雪看起来又那么单调,那么苍白,那么无聊。因为它单调,所以需要用生命的感受来启发丰富多彩,因为它苍白,所以需要用个体的情绪来阐述瑰丽多姿,因为它无聊,所以需要用生活的乐趣来谱写它的有趣。
五代 巨然 《雪图》
白雪连绵,荡尽污垢。在落雪片片中,突然有一种天地重启的快意,似乎一下子让我们忘记了恩仇。雪,在禅者看来,是为一种大智慧。有僧问:“什么是摩诃般若?”青耸禅师道:“雪落茫茫。”佛家喜欢以雪来解释禅学的渊博和深广,因为雪中自有沉稳、内敛、深邃、平和、空无,象征着一种空明、清净的世界。
雪入了禅,成就了一批僧人。雪入了诗,成就了一批诗人。雪入了画,当然也要成就一批画家。五代的巨然,便是画雪的高手,在他的《雪图》中,深山雪霁,寺宇半露,意韵茫茫,浑厚华滋。这幅画意境高远,但不冷寞,有山几座,有树几棵,行人几个。虽然,在禅家看来雪就是空,但空绝对不是没有。空是本色,是无尘,无相,无争,不是无人。无人的空,毫无意义。
北宋 李成《寒林骑驴图》
雪的审美,日趋成熟,后世画雪的画家日益多见,如北宋范宽《雪景寒林图》、北宋李成《寒林骑驴图》、北宋梁师闵《芦汀密雪图、南宋梁楷《雪景山水图》、元黄公望《九峰雪霁图》、明蓝瑛《溪山雪霁图》等等,不可胜数。虽然佳作频出,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什么。因为,雪的审美越是趋于成熟,越是没了新意。早在北宋时,韩拙在他的论著《山水纯全集》里,就开始把雪的情态分成诸多类型:“雪者,有风雪、有江雪、有夜雪、有春雪、有暮雪、有欲雪、有雪霁。”研究之深,之透,让人结舌。
南宋 梁楷 《雪景山水图》
宋朝末年诗人卢梅坡有句诗:“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便是另开机趣,以梅雪相映。但到底还是人雪相协,雪与诗,人与梅,自成雅事。只有“人”成为审美主体,生命个体才有了价值。“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面。”清代纳兰的名句,上句被人喜,下句让人悲。人生初见,如年年初雪,让人欢喜,让人愁。
宋代赵佶《雪江归棹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雪,是可以感发人心的,它不是诗酒,却胜诗酒,它本无岁华,却为我们闹着生平和年华。《红楼梦》里也多次写雪,在一次雅集上,贾宝玉写诗不力,被罚去妙玉那里“踏雪寻梅”,这则故事,被红学家们反复讨论,搞出了一件又一件公案,果然好生热闹。而我却独独对那场,“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记忆深刻。
世事繁华,生年不过百载。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负担,总是给自己附加太多的意义或价值。我不知道在雪中,有多少人会像我这样自问“我们是为何而活?”——为世间清明,为世界康平。就像这一场雪,一旦落下,就给你一片新的世界,我们都希望人生能够有重启的机会。
明 王谔《踏雪寻梅图》
雪本是一场来自天然的浪漫主义,它和我们所有人有关,又似无关。雪自落自下,毫无商量,届时天地万物皆白。北宋诗人舒亶有云:“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看起来,宋朝的雪似乎和他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从咏雪,到无视雪,文明的演进,淡化了当初的那种陌生感。肉虽然好吃,但天天吃肉,也让人惆怅。可见,审美也需要转换频道。
南宋 马远《晓雪山行图》
我们再回过着来看看刚开始的王子猷,“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其少年意气,何其情绪饱满,仅仅是过了几百年,人们就已经变得“浮生只合尊前老”,连对雪的欣喜,那种机趣,变得淡漠了。时代总会变,人也会变。雪作为自然之物,不是我们日常所见,但解释雪的人多了,写雪的人多了,画雪的人多了,雪也就变得常见了。稀罕之物不再稀罕,惊奇总是会少些什么的。人毕竟只是世间“俗物”,所以大抵世间的“雪”,也合该俗一些了吧。
雪本就是水一样,无色无味的,它虽然贯常用一切的白,来应对一切,管你世间的因果,管你生命的是非,管你禅家的智慧。无关诗,无关画,亦无关禅。它回到它的本初,它只关乎你我,只关乎当下,只关乎年年河山,众生无恙。
南宋 夏圭《雪堂客话图》
【参考文献】
妙安《禅师的心法》
朱良志《生命清供》
曹雪芹《红楼梦》
纳兰性德《纳兰词》
☯ ☯ ☯
遊 觀 MOOK
格物致知 - 美造生活
原创 | 文旅 | 文创 | 美学 | 空间
艺术策展 | 评论专访 | 商业人物 | 高端访炎
杂志书刊 | 人文书单 | 纪录影像
合作联系:jiyunxuanart
《遊 觀 MOOK》是一本面向专业而精准的、小众圈层的、 高端品质的、印制精良的杂志书刊。该书刊为 季刊,主打“定制化、私阅读” 概念,只在小众圈层里传阅,不面向大众发行,为特定圈层打造美学品质阅读。
跨 | 界
关|注|美|好 | 分|享|价|值
文 学|电 影|音乐|艺术|文本
践 行 时 代 人 文 使 命
策展|小说|剧本|版权|项目|推广
出版|诗歌|散文|评论|IP
联系管理员|YOUGUANART
因艺术相知,处江湖两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