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死无罪证：死亡倒计时》，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
“你们说，这里面装的是断指？眼珠子？还是舌头啊？”
“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艺术来源于生活。”
“说不定小颜的追求者呢。”老周八卦的表情颇像城市公园相亲角的大爷大妈。
沈颜抬起头白了他们一眼，一边用裁纸刀打开快递盒，一边说道：“想象力还怪丰富的。”
快递盒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一声熟悉的消息提示音随之响起，小林想象中的人体残骸并没有出现，盒子里面，只有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
“姐，谁闲的没事儿干给你寄个破手机啊。”
沈颜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不似刚才那般轻松，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发消息的那个人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是陆。
“你好，沈颜。”
“那个人说，你很优秀。”
“所以，我们来玩一场游戏吧。你将有十二个小时，来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五”
“四”
“三”
“二”
“一”
“游戏开始。”
十二点整的钟声应声而起，一段视频也被发了过来。纯黑色的空间里面，男人被绑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衣衫不整，头垂在胸前。白的发青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的管子，头顶瓶子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男人头顶的正上方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幽幽的冷光。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恰好这时，江声从门外走了进来。沈颜立刻迎了上去，把手机递给了他。
“老大。”
“什么时候拿到的快递？”江声面色一凝。
“就十分钟前。”
“老周立刻去确定监控，找到快递员。”
“小林，看看能不能查到发消息的这个人的信息。”江声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递给了小林。
小林拿着手机看了三十秒左右，摇了摇头，“手机里面没卡，连接的是隔壁饭店的无线网，对方的微信号上没有任何信息，我可以查一查对方的IP地址，但可能不会有太多收获。”
“如果对方连接的是WiFi，就能找到他的大概位置，及时反馈给我。”
小林和老周走后，办公室里面只剩下沈颜和江声两个人，“嫌疑人的挑衅是冲着你来的，你把快递盒送到检验处，让他们加急检验，我去召集刑侦大队的人员召开紧急会议。”江声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接下来的工作。
沈颜点了点头，快步朝着检验室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手上快递盒发件人地址那一栏，显然那是一个不存在的地名和电话号码，但发件人的姓名那一栏，写的却是汉字“十二”。
11月11日，12：55。
“潘多拉关上了他的魔盒，火和热降临人间。”
沈颜把手机递给了江声，上面显示的是最新收到的消息。
“潘多拉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主神宙斯为了惩罚普罗米修斯偷盗火种的行为，给了他一个盒子，潘多拉打开了盒子，里面的灾难、疾病、绝望降临大地，希望则是被留在了盒底。”沈颜说完，沉默了一秒钟，又接着说道：“潘多拉的魔盒，怎么都跟火和热扯不上关系。”
江声并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古怪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说‘怎么看，你都不像是知道古希腊神话的人’。
她立刻辩驳道：“我上中学的时候，对古希腊神话特别感兴趣，我专门学习过的，潘多拉的魔盒这种故事属于入门级好吗！我还知道阿基里斯之踵、海妖之歌、金苹果之争......”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闭上了嘴巴，显然，目前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江声眉头紧锁，思索了几秒钟之后，他突然开口道：“凶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过来？消息内容的针对性似乎也很强。如果凶手将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那么火和热？快递？糟糕，快递里面可能有易燃易爆物品！”
原本云里雾里的快递员听到他的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他惊呼道：“怎怎么办？这些快递受损，我，我怎么赔得起！”
“快找！”
12：59。
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始终与他们二人保持联系的局长，也是此次专案组的负责人，李局，他立刻下达指示，“时间紧急，我们没办法知道爆炸物的爆炸时间，江声、沈颜，带着快递员退后，立刻疏散附近人员，我们会立刻派爆破员前来，不要造成人员伤亡，快！”
沈颜还想继续找下去，江声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快递员快速往前跑到了安全的距离里，就在他们三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辆小货车突然闯入他们的视线。
13:00。
来不及阻止，“砰”的一声，一股热浪翻涌而来，小货车被巨大的气浪冲击，砸在了不远处的墙面上，发出一声巨响，火焰中，一朵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美得让人心惊。
沈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原来，这就是火和热。”
快递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像是虚脱般，跌坐在地，呆滞地看着在大火中燃烧的快递，喃喃自语道：“完了，全完了。”
沈颜咬了咬牙，紧跟在江声身后去救人，余光突然瞥到了不远处的台阶上放着几个个快递盒。
她走上前，快速翻找起来，然后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快递盒，发件人姓名那一栏，写着汉字“十三”。
“这个是什么？”沈颜询问快递员道。
快递员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我我，不是，是在你们来之前，我拿出来整理的，还没来得及放进车里。”
她好看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你没发现这个盒子的异样？”
快递员摇了摇头。
沈颜没有说话，她的心里快速划过一丝异样，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儿。
救护车和消防车很快就赶来了，在呼啸声和闪烁的红光中，沈颜脑子里面那些零散的词突然连在了一起。
潘多拉，魔盒，火，热，十三。
发件人那一栏的数字，是时间预告。第一个快递上的十二，指的是游戏开始的时间，中午十二点。第二个快递上的十三，指的是爆炸发生的时间，十三点，也就是下午一点钟。
潘多拉的魔盒则代表着她手里的快递盒，如果她能够在十三点之前找到快递盒，并打开，那么爆炸便不会发生，但如果没有找到，那么爆炸便会在十三点的时候准时发生。
对方能把时间计算的如此准确，代表着对方一定在周围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个在暗中窥视着她的人。
她将快递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纸上用黑色字体打印着一行字，“我是另一个你。”
2
“对不起。”沈颜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门口。
江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你的错，就算有错，也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及时看透对方的意图。”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凝重，坐在最中央的李局挥了挥手，“行了，就这心理素质，还当什么警察，江声，小货车司机的伤势怎么样了？”
“很幸运，没有大碍，只是一些皮外伤，炸弹的威力不大，现场的消防专家也已经给出了初步结论，炸弹应该是安放在小货车上，而不是快递盒里。”
李局点了点头，朝着他们招了招手，“过来坐下，大家重新整理整理思路，人我们是要救的，凶手也要捉拿归案，这样一个凶手，如果不能及时捉到，会产生巨大的社会危害。”
沈颜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凶手能将时间计算的一分不差，并且能及时捕捉到我们的行动，我认为，凶手一定在暗中跟踪我们。”
她的话音刚落，小林就急忙举手附和道：“凶手使用的网络是无线网，我查到了他的大致范围，中午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凶手连接的是警局附近小饭店的无线网，十三点的时候，凶手所处的位置与江队和沈颜姐所在的位置大致相同，连接的网络是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但凶手连接网络的时间极短，并且每次开机不超过一分钟就会关机，只能定位到大致的范围，没办法精准定位。
我们的同事已经去查找这几个地点附近的监控了，希望能有收获。”
“说一下我这边的收获，我对快递员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和询问，派送快递的快递员叫范步旺，本地人，二十二岁，他主要负责这一个区域的快递派送工作。
根据范步旺的说法，每天的快递都是挑拣好的，他只负责配送，所以我们推测，沈颜收到的快递是在范步旺派送的过程中被放进去的。
范步旺派送的区域有监控死角，他在送快递的时候，也不会将车门锁住，所以凶手很可能是在监控盲区，趁快递员不注意，把两个快递混入其中。
范步旺的说法我们正在查验中。针对受害者的调查，还在进行中，视频里面出现的那个男子，没有明确的身份标识，排查难度较大，我们大量排查了近期江北市的失踪人口，符合条件的有十几人，目前还在排查中。”
“江声，你有什么想法？”李局转向江声所在的方向，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凶手一定提前观察过快递员和小货车司机的行为，对他们的时间有准确的认识和了解，快递员的行为相比较货车司机来说，容易控制。但是货车司机的行为却不好控制，凶手怎么样才能保证在十三点钟的时候，货车司机刚好行驶到这个路段，发生爆炸。同时，对于受害者的摸排加大力度，任何行为的发生都是有目的的，找到受害者，也许就能找到凶手。”
“我们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解救受害者，将凶手抓捕归案，凶手的挑衅的不仅仅是我们某个人，更是我们每一个警察，是我们的司法系统！”李局结束发言，不得不说，他的这番话给了大家很大的鼓舞。
时间过得很快，凶手并没有继续发送消息过来，刑侦队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16:00。
“找到了！江队！”老周惊喜大呼。
沈颜听到声音后，急忙跑了过去。
“经过调查，视频里面的男人有极大可能是李江明，四十九岁，向阳企业的总经理。”
“向阳企业？”沈颜略微有些吃惊地询问道。
老周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那个孙平叔叔的公司。李江明是在一星期前失踪的，也就是11月4号。11月4号早晨，他从家里出发，去公司上班，但公司前台表示，那天李江明并没有去公司。
11月7号晚上，李江明的母亲联系不上他，这才报了警。”
“从失踪到报警，整整隔了三天，这期间他的同事和家里人都没有报警？”江声询问道。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他继续说道：“我们跟负责李江明失踪案的同事联系上，根据他们的调查。李江明在4号早晨开车前往市区的一出工地，工地的监控早就坏了，所以没有监控可以提取，但是在工地外面，发现了李江明的车。
他们对车进行了检测，没有异常，工地里面也搜查过，没有异常的地方。再加上李江明所负责的这栋楼盘已经成为了烂尾楼，很多买了房子的人去闹过，李江明之前为了躲避这些买家，也曾经悄无声息地离开过。所以这一次，他的同事和家人，都倾向于李江明是偷偷跑出去避风头了。要不是李江明的母亲一直联系不上他，恐怕到现在也不会报警。”
江声点了点头，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视频里面的人就是李江明，但办案靠的不是直觉，而是证据，所以他并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说道：“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视频里面的人就是李江明。”
“沈颜，和我一起去李江明家里看看。对了，老周，快递盒里那张纸有没有发现？”江声一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一边问道。
沈颜的瞳孔微缩，她不明白，那句所谓“我是另一个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凶手到底想向她传达怎样的信息？
“没有任何发现。”老周微微皱眉，语气低落。
江声点了点头，朝着屋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沈颜楞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重新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沈颜回过神来，急忙跟了上去。
李江明住在市里的别墅区，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见到江声和沈颜，她疑惑道：“你们是？”
“警察。”江声亮出了手中的证件。
中年妇女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好了，她侧身往旁边让了让，“你们是来调查李先生失踪的事情的吧，我去帮你叫李太太。”
“先不用，能跟你聊几句吗？”
中年妇女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我，我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
沈颜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便轻声安慰道：“没关系，随便说几句，阿姨，你不要紧张。”
中年妇女点了点头。
“你是这家的保姆？”
“是。”
“11月4号早晨，也就是李江明失踪的那天早晨，他有什么异样？”
中年妇女摇了摇头，“上次来的警察也问过，我仔细想了好几遍，那天李先生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反常的地方。”
“两个月前，李江明为了躲避购买了他所负责的那个烂尾楼盘的买家，也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那天早上他从家里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或者说叮嘱了你什么吗？”江声再次问道。
这一次，中年妇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回道：“这样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先生那次走之前，带走了发财。”
“发财？”
“发财是李先生养的一只鹦鹉，特别聪明，李先生也很喜欢它，每天都要逗弄它，那次走之前，李先生专门带上了发财。”
“这一次呢？”
中年妇女摇了摇头。
沈颜和江声对视了一眼，读懂了彼此眼里的意思。
“李江明出远门的时候，都会带上发财吗？”
“只要方便的话，都会带着的。”
从李江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沈颜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搓了搓冰凉的指尖。
她转过头看着江声，试探性地开口道：“如果李江明是出去避风头，那他应该会像上次那样，带上他的鹦鹉发财，但是他没有，说明他并没有躲起来的打算。那他为什么要去那栋烂尾楼工地？”
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手机，“小吴刚刚把李江明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发了过来。”
她往将神的身边靠了靠，确保他能看到手机屏幕，“老大你看，根据视频来看，那天早上，他原本是打算去公司上班的。李江明先是驱车开往西部大道，然后在第四个红绿灯路口右转，进入幸福路，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左转，进入新华路，然后就会到达向阳集团大厦。
但是，他在进入幸福路之后，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没有左转进入新华路，而是调头前往雁北路，前往工地。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临时调换了路线？一定是让他觉得非常紧急且跟他利益相关极大的事情，不然，他不会匆忙前往工地。”
江声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
“通话记录正常，所以我倾向于，是李江明在驱车前往公司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威胁他，必须赶到工地的某个地方，至于这个威胁，暂时我们还没办法得知。我立刻给小林打电话，让他调查一下李江明4号早晨行驶的监控，重点排查这一路上，李明江有没有跟其他人接触过。”沈颜一边给小林拨打电话一边说道。
17:30。
沈颜和江声来到了李江明消失的那个工地。四周静悄悄的，空洞的大楼像是张开嘴巴的怪物，吞噬着这个城市的光明。
她打开手机的灯光，和江声并排走在一起，朝着大楼走去，一层的墙壁上，用红色的颜料写着“1”，像极了鲜血的颜色。
在看到数字的时候，沈颜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状，又是数字！
“这里被搜查了好几遍，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的地方，李江明应该不会在这栋大楼里面。”江声见她差点被绊倒，伸手扶了她一把，炙热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递到沈颜的手腕。
她嗯了一声，李江明确实不大可能被关在这栋大楼里面。
他们两个顺着楼梯走到了四楼，每一层的墙壁上都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数字，标记楼层。一路上并没有收获，于是他们又从楼上下来。刚到楼下的时候，突然从远方传来响声，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发出滋啦的响声。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群人正在狂欢；在城市的这一端，有人却被囚禁在阴暗的角落，等待救赎。光明与黑暗，有时候只有一步之遥。
沈颜刚准备抬步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机便传来了一条新的视频，依旧是纯黑色的空间，冰冷的白炽灯以及被绑在椅子上，面色惨白的男人，只是这一次，原本一动不动的男人抬起了头，缓缓张开了眼睛，那张脸，赫然就是消失了一个星期的李江明。
他努力地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可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来，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条新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3
“我站在月球上，看见一片盛开的桃花林，十八点的钟声响起，城市陷入狂欢。”
“这是什么意思？”办公室的警察们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一个个摸不到头脑，不明白这句话要传达的到底是什么。
唯独沈颜，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海瞬间闪过一帧画面。穿梭的人群，巨大的月球，成片的桃花林，满眼皆是绯红。
“去百盛大厦。”
江声没有追问，直接开车往百盛去。
“沈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讲机里面传来李局的声音。
沈颜将对讲机拿到嘴边，“百盛大厦为了庆祝双十一，三天前在大厦的门口布置了一片假的桃花林和一个月球，我前天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满足凶手话里的地点，只有这里。
并且，为了庆祝双十一，百盛商城在一个月前就在官微上发了预告，11月11日的十八点，他们会邀请当红明星在直播间与顾客互动。
对了，李局，我恳请局里的同事对我近一个月的生活轨迹进行详细调查，凶手一定提前跟踪过我，不然他不会专门发这样一句话给我。”
“放心，我立刻安排人员去调查。”
沈颜嗯了一身，她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许久都没有出声，一股无力感将她包围，截止目前为止，她一直处于被动的局面，一直被凶手牵着鼻子走。如果她的警惕心够强的话，也许在凶手跟踪她的时候，她就有所察觉，也许就能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世界上最厉害的警察，也有破不了的案子，也有松懈的时候，不是你的错，显然，凶手有备而来，且准备许久，你没发现并不是你的错。”
沈颜转过头看着江声，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仿佛刚刚的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般，但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她一定会笑，然后沾沾自喜，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原来江声也会安慰人啊。
百盛大厦不远，但因为是晚高峰，即便是已经打开了警笛，车子依旧像是蜗牛般缓慢前进，原本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二十多分钟，到达百盛大厦门口的时候，沈颜看了眼时间，17：56。
红灯下面，刚刚下班的人们脸上带着疲惫和即将到家的喜悦，等待着绿灯亮起。
马路对面，发出淡淡光芒的月球模型矗立着，周围是粉色的桃花林，从旁边经过的年轻人，有的忍不住停下脚步拍照留念。不远处的大屏幕上面，正在重复播放双十一的直播预告，广场上的人三个一起，五个一群。
17:59，绿灯终于亮起。沈颜避开人流，往对面跑过去，她的眼睛快速地在四周搜索，但并没有任何的收获，耳麦里面传来江声的声音，“注意保护自己和周围行人的安全，局里的同事大概需要五分钟左右才能赶来，我停好车立刻就来。”
她摸了摸耳朵，语气坚定，“我知道。”
17：59，大屏幕的右上角，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沈颜的心跳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她有预感，凶手一定会在18点的时候准时出现，她不明白，为什么凶手会对数字和时间有这样的执念。
她的目光像是鹰一般锐利，17:59:45秒，终于，她看到站在马路另一边的他，距离她仅仅五十米的距离，绿灯时间还有5秒。他穿着黑色兜帽衣，黑色鸭舌帽，甚至连戴在脸上的口罩都是黑色的。他像是刚从黑暗中走出来，与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格格不入。
她不顾一切地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冲过去，当她觉得自己似乎能抓住他的衣角的时候。他突然抬起了手臂，然后用力地推向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瘦弱的女孩儿。
红灯亮起，一辆红色的大货车朝着女孩驶来，女孩儿的脸上带着惊恐。
沈颜的手在空中急转了一个方向，她一把拽住了女孩儿，用力地滚向了一边，她甚至都能听到骨头磕在地上的闷响声，十八点的钟声准时响起。
广场的大屏幕里面，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大家好，我是林梦，很高兴能够参与百盛的活动......”
广场上，传来人群的欢呼，狂欢来临。
而那个黑衣男人，眨眼间，消失不见。
“怎么样了？”江声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沈颜摇了摇头，急忙转向被自己护住的女孩儿，“你没事儿吧？”
女孩儿显然被吓傻了，她呆呆地摇了摇头。
沈颜将她推开，扶着腰从地上快速爬起来，就要往前追，江声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你干嘛？”
“我看到他了！”
“我知道，这附近的街道都有监控，我已经打电话给局里的同事了，他们会找，你现在去追，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有，你受伤了。”他指了指她的膝盖，她这才发现膝盖已经渗血了。
提示音再次响起，她急忙打开手机查看局里发来的消息，“你选择她，我也是。”
警局。
徐山一边帮她处理伤口一边小声嘟囔道：“我向来只解剖过尸体，从来没包扎过伤口，多大个人了，还能把膝盖给磕破了。”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大家都还是听到了。
若是平时，沈颜一定会跟他斗会儿嘴，但今天，她实在是没心情。
“他穿着黑色兜帽衣，黑色鸭舌帽，黑口罩，身高大概在175左右，很瘦。”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短短几秒钟她所能搜集到的信息，但时间太短，她和他没有正面接触，实在是很难再找到更多信息了。
沈颜咬着嘴唇，脸上是懊恼的表情。
“排查的怎么样了？”江声出声询问道。
“技术队那边还在找，但晚高峰，百盛大厦那附近又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之一，没那么容易。”
“李江明的社会关系调查的怎么样了？”
“目前查到的信息来看，唯一跟李江明结仇的就是那些买了房子的人，我们正在挨个排查。”
江声点了点头，“他失踪的那天早上，路上的监控都调出来吗？有没有跟其他人接触？”
小林摇了摇头，“没有。”
办公室里面只剩下江声和沈颜两个人，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手指规律地在桌面上敲打着，“沈颜，我们从头开始吧。”
沈颜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从一开始，我们收到快递，就在按照凶手的步调一步一步往下走，他发过来一句话，我们立刻去猜测话里的意思，去跟随他的想法。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不如从最开始，一切重新开始。”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声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到白板前面，拿起放在一边的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你？凶手给出的答案是‘那个人说，你很优秀’，那个人是谁？”
沈颜微微一愣，紧接着快速说道：“普通市民压根儿没办法知道我是谁，因为破案之后，参与侦查的人员大部分都是保密的，尤其是我的身份是刑警，更加不能向社会大众展示我的身份。所以，只有认识我的人，知道我是一个刑警的人才会用优秀这个词来形容我。首先排除警局的同事，因为说到优秀，警局同事们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接着是朋友，我的朋友很少，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也都是警局的同事，也可以排除掉。至于亲人，我爸妈遇害后，唯一跟我有联系的就是外公外婆，但是几年前，他们也去世了。剩下的人”她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不，还有一个人。”江声的话音刚落，沈颜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她被吓得一哆嗦，急忙按下了接听键，“孙叔叔。”
“小颜，我刚从国外回来，就听说我们公司的李经理被绑架了？小颜，这事儿是真的吗？”
沈颜顿了顿，才说道：“孙叔叔，是真的，但更多的消息，我没办法透露给您”
孙平尴尬的笑了笑，“是这样啊，那好吧，你那边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尽快通知我，毕竟李经理是我的下属，也是我很好的朋友。听说他失踪了，我是吃不好睡不好，匆忙结束了国外的合作，立刻就赶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又试探性地问了问：“孙叔叔，李江明有没有仇家？或者说他有没有把柄被什么人抓到了？”
孙平抓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凝重，但他很快便笑了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据我了解，他这个人可从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情。”
“行，孙叔叔，那就这样，要是有消息，我再通知您。”
孙平挂断了电话，转过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赵书，“找，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都要给我找到他！”
沈颜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江声，“你说的是？”
“孙平。”
沈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江声打断了，“先不要急着否认，这个案子里面，出现的几个人，李江明、你、凶手。你和李江明的共同点就是你们都认识孙平，凶手和李江明的共同点暂时未知，但如果深入挖掘，一定也和孙平的向阳公司脱不了钩。
那么，你和凶手，你们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你想过吗？”
他并没有给沈颜说话的机会，而是接着说道：“为什么凶手的昵称是陆？为什么他对数字有这么大的执念？为什么他说‘我是另一个你’？”
“你是说，他和我一样，他也是那场连环凶杀案的被害人？”沈颜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江声点了点头，“其实不是陆，是六，凶手的昵称是大写的六。”
沈颜快速起身，抓起手机就往档案室跑，她轻车熟路地来到存放着档案的架子前面，盒子上面一点儿灰尘都没有，很显然，有人经常来查看这些卷宗。
她拿下盒子，找到了编号为6的卷宗，递给了身后的江声。
“你不看？”
她摇了摇头，“卷宗里面的每一个标点符合，我都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编号6的案件，被害者叫王大海，是一名三十五岁的父亲，同时，他也是一名刚出狱的罪犯。王大海出狱后表现良好，勤勤恳恳，在工地上找了个活，养活自己跟自己的年仅6岁的儿子王不凡。
但是在一个雨夜，王大海被杀死在十平米的出租屋内，现场的墙壁上，只有一个用血写的6，王大海的儿子王不凡可能目睹了案发过程，但因为受到了心理创伤，产生了应激反应。
王不凡被送到了专门的心理医院，但在一年后，他从心理医院逃跑了，从那之后，便失去了踪迹。如果凶手是王不凡，那他为什么要杀李江明？难道，李江明跟当年的连环凶杀案有关！”
沈颜的情绪变得激动了起来，如果她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她一定要解救李江明，同时，也要找到隐藏在黑暗中的王不凡。
江声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关心则乱，不要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没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4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的凶手很有可能是当年的王不凡？”李局坐在座位上，眉毛皱的能夹死苍蝇。
江声点了点头。
“可是王不凡自打失踪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如果隐姓埋名的话，我们更加不好找。”
“但是可以缩小范围，王不凡今年22岁，再加上沈颜所描述的身高体重，可以有效缩小嫌疑人的范围。”江声接着说道：“回到最初，王不凡能把快递混入快递车里而不被快递员发现，那么说明，他一定对快递员所行驶的路线有清晰的认识，他一定提前做过摸排。
其次，王不凡能够在李江明上班的路上通过某种方式接触到他，让他临时改变路线去往废弃的工地。最后，他一定跟踪过沈颜。对这些范围内的监控视频做排查，寻找视频中反复出现的人，最后再根据我们已知的这些条件筛选，一定就能找到他。”
李局点了点头，“就根据江声所说，大家各司其职，加大力量，快速排查监控视频。距离十二个小时只剩下五个小时了，请大家务必快速高效！”
22:35分，沈颜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她一遍又一遍地观看着监控视频录像，周围同事的状态和她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大家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红红的，手边的咖啡不知道换了多少杯。
她深吸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江声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凝重，排查监控视频是一个很大的工作量，短则几天，长则半个多月，仅仅依靠这几个小时，真的能找到线索吗？他究竟错过了什么？到底有什么是没有考虑到的？
江声再次打开了监控录像，李江明一路上并没有跟任何人有接触，除了红绿灯路口正常停留，可是那个时候他没有开窗，也没有跟任何人产生过摩擦，旁边的车辆也没有开窗。
进入到幸福路的第一个红绿灯路口，他停车等绿灯，依旧没有降下车窗，没有交流，等等！车窗，交流！
这辆车！根本没有车窗！斑马线上，一辆红色的快递车慢悠悠地行驶了过去。江声很确定，他看到了，在进入监控盲区的前一秒，那个快递员转过头，与李明江对视了一眼。
他快速调出了这个十字路口另一面的监控，在这个监控里面，清晰地记录了快递员与李明江对视的那一秒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所有视频里面都找不到形迹可疑的人了，因为凶手将自己完美的伪装在快递车里面。当你停下来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怀疑，也不会在乎从你身边经过的那一辆快递车。
江声和沈颜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又同时异口同声道：“那个快递员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老周先反应过来，急忙询问道：“你是说范步旺吗？”
“范步旺，范步旺，倒过来就是王不凡！”沈颜喃喃自语道。
沈颜从警局大门走出来，来到警车前面，拉开车门，冰凉的雨滴突然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抬起头看着黑黝黝的天空，轻声地说了句“下雨了。”
小林走过来，“是啊，今天的天气预报就一直说有雨。”
“又是雨夜。”她往后退了退，松开了车门，“老大，搜查王不凡的出租屋我就不去了，我还是在局里等吧。”说完，她就关上了车门，大步朝着警局走去。
江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23:14，雨越来越大，四周雾蒙蒙的，气温也骤然降低。
沈颜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拿出车里的手电筒，再次来到了被废弃的楼盘工地，地上一片泥泞，白色的球鞋很快就被泥土沾染。
她站在废弃的大楼底下，寒风吹过，雨势似乎更大了。
“我知道你在这里！”
“王不凡！你出来！”
“你不是想见我吗！我来了，你在哪儿？”
她大声的呼喊着，但没有人回应她。
“王不凡！你出来，我们好好谈一谈不好吗？”
“王不凡！”
她吸进一口冷风，嗓子突然很干，她弯着腰干呕，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她来到废弃的大楼里面，看着墙面上的‘1’，之后，她扔掉手里的雨伞，快速往上跑。还未建成的大楼是没有楼层的标记的，所以这些数字一定是王不凡标记的。
十二个小时，零点，零点对应的是二十四点，所以王不凡很可能是在二十四楼。她像是不知疲惫般，拼了命的往上跑，但最后，她的脚步依旧慢了下来，甚至于到了最后几层，她是手脚并用着往上爬，如果不是她的反应够快，她很可能一脚踩空，然后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24楼，站在这里能够看到这座城市的大半风景，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雨中更添几分朦胧。
沈颜努力的平息着自己的呼吸，放轻了自己的脚步，缓慢往前走。
“停在那里，不要动。”
“王不凡？”
黑色的人影转过身。
“李江明呢？”
“他死了。”
“我们有着同样的遭遇，可为什么你就能活的这么幸福呢？”
“你知道什么？”沈颜的声音微微颤抖。
王不凡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淡淡的憧憬，“我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只剩下我爸牵着我的手去买麦芽糖给我吃。那天的夕阳很漂亮，人们的脸上都带着笑。金黄色的麦芽糖散发出甜蜜的味道，我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舍不得吃，我想留着，那样的话，明天就有麦芽糖吃了，后天也有，大后天，大大后天。
可是那天晚上，麦芽糖被鲜血弄脏了，我没有麦芽糖吃了，我也没有爸爸了。”
“不凡，我感同身受，你先过来，我们谈谈好吗？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抓到凶手的。”沈颜再次往前挪了一小步。
王不凡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别过来！凶手？不可能抓到凶手的！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一场游戏。你看，你以为你掌握了大部分的信息，实际上，你所能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沈颜很疑惑，她不明白，王不凡究竟知道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言语间是满满的绝望？
她的心跳的很快，她很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问他，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好吗？但事实上，她不能，她只能尽量安抚他的情绪，“我们慢慢谈好吗？”
“你知道我爸爸是什么时候死的吗？”王不凡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背上。
“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三，我躲在床底下，对面的时钟在碰撞中摔落在地，那天，我爸爸刚教会我认时间，我清楚的记得那个时间，23:43。”王不凡往后退了退，他距离大楼的边缘更近了。
沈颜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在23:42，秒针正巧转了一圈，23:43。她像是豹子般冲了过去，握在掌心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王不凡的身体在空中急速坠落，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美丽的夕阳，他的爸爸，手里举着他最喜欢的老虎形状的麦芽糖，向他张开了手臂。
5
沈颜瘫倒在地上，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周围的存在，楼下传来警笛声，一辆接着一辆的警车驶来，嘈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满眼的红。
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她拿出手机，上面是王不凡发过来的最新一条，也是最后一条消息。
“我自黑暗而生，终将堕入黑暗。”
她看着这条消息，泪流满面，原来那句“你将有十二个小时，来挽救一个人的生命”，需要被挽救的不是李江明，而是王不凡。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声走了上来，他拿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披在了她的身上，然后轻轻地拥住了她。
她再也没办法压抑自己内心的伤痛，嚎啕大哭，如果她能早一点，再早一点，也许她就可以挽救他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找来的，王不凡发来的第二段视频里面，经过处理，有烟花的声音，当时我们就站在这个工地里面。对不起，是我发现的太迟了。我们在下面发现了一个人工挖掘出来的地下室，在里面发现了李江明的尸体，桌上录制的视频显示，李江明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八点钟。”
王不凡的案子就这样结束，回到警局后，沈颜看到了李江明的家人以及孙平。她迎了上去，还未开口的时候，孙平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好孩子，我都知道了，不是你的错。只是没想到，同样是连环凶杀案的受害者，你能这么优秀，而那个王不凡却跟他父亲一样，成为了一名罪犯，真让人失望呐。”
沈颜的心脏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她扯起嘴角笑了笑，随便应付了两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江声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列着几个问题。
7岁的王不凡从心理医院逃脱，再也没有踪迹，仅凭他一个小孩子，能完成吗？
王不凡的那句“你选择她，我也是”究竟代表了什么？
为什么王不凡说这是一场游戏？
李江明在连环凶杀案中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
为什么只是与王不凡对视了一眼，李江明就换了路线，去了工地？
在沈颜进来之后，他又补充了一条。
孙平为什么会知道王不凡是编号6案件中的小男孩？
那个人是谁？
这个案子暂时结束了，但留给江声和沈颜了疑问，却更多了。
沈颜很疑惑，当初，她选择成为一名刑警，就是为了调查爸妈被害的真相，她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可现在突然有个人冲出来告诉她，别查了，查不到的。
她究竟该怎么办？王不凡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的头疼的快要爆炸了，大脑中的神经像是上了发条一般，跳个不停，她站在原地，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江声眼疾手快，急忙拥住她，他这才发现，她的身上烫的厉害。他抱起她，从办公室出来，往医院赶去，在转角的时候，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另一头，满脸悲伤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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