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大雪。

尾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欢喜。

老张坐在土枣树前,一口接着一口的抽着旱烟。

屋里,电话滴滴答答的响了。

是老掉牙的的歌,咿咿呀呀扯着嗓子唱。

老张的手机进过一次水,修好了后喇叭就一声比一声沙。

老张磕了烟袋,火急火燎过去接,拿起电话一看,是金崽打来的。

烟袋的火星迸溅出来,炸裂在老张的皮肤上,他对着电话洪亮的喊了一声:“喂。”

“爸……”

金崽犹犹豫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老张诶了一声,话就梗在喉咙里。

本来,今年是他认回儿子的头一年。

他从腊月起就计划着杀猪,熏腊肉,做辣豆腐……这些,都是金崽离开家以前最爱吃的。

老张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个月,总算准备妥当了,就等着金崽回来过年。

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了大年初一。

村里有句老话,出门在外的人,三十没回来,今年也就不会再回来了。

老张的心就那样随着过年的鞭炮,劈里啪啦的凉了下来。

所以,他才一大早坐在门槛上抽闷烟。

屋里,老伴桂芬听见电话声响也咳嗽着起来了。

电话那头,金崽拖着别扭的普通话支支吾吾又说了几句,大意就是回不来,那边养父母身体不好,还有媳妇怀着孕,路上道也不好,怕挤……等等。

老张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连着闷闷的“嗯”了几声后,像是发了霉的老木头一样杵着。

半晌,电话那头金崽终于在一阵急促的催唤声中挂断了电话。

老张也撂了电话,烟袋一下一下磕在墙上。

震得挂在屋顶的腊肉一颤一颤的摇晃着。

旁边的桂芬咳嗽着急急的问;“咋样啊?”

“孩子怎么说,到底什么时候到?”

老张没吭声,闷着朝外面走。

回到门槛坐下,又点燃了烟袋。

桂芬近些年咳嗽不断,常年病弱,卧床难起。

“到底……是咋样?”

老张磕了一下烟袋,目光盯在远处。

火星子灭了,烟雾腾起 ,老张的脸在一片朦胧中虚化了。

“说啥?”

老张冷笑一声;“你也别张口闭口孩子孩子的。”

“他如今姓李,不姓张!”

桂芬木木的看了老张一眼,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红了眼圈,缓慢挪动脚步回了房间。

她抚摸着已经泛黄满是毛边的照片,浑浊的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划过每一条皱纹。

老张很少对桂芬说这样的重话。

这么多年,他们两个人从青年夫妻到失去唯一的儿子,再到漫漫寻子之路……两个人一直风雨兼程,相依为命。

老张到底是不忍心看桂芬这样,他进屋拉开了窗帘。

桂芬枯槁的坐在床上,抚摸着一张泛了黄的照片,低声自语;“金崽他小时候,还没丢的那会儿,多听话啊。”

哽咽的声音带着酸楚,她说:“那个时候,他总粘着你,也粘着我……每回你晚回家,他都要挨着你睡,就算睡着了,一抱开他就要哭……”

桂芬的话像是藤蔓一样,勒在老张的脖子上,让人喘不过来气。

金崽小时候,小时候……

老张的记忆顺着藤曼攀爬,一瞬又回到了二三十几年前。

那个时候,金崽五六岁,上了幼儿园大班。

金崽丢的那年是除夕,他从西北矿场大包小包的回家,金崽围着他又笑又闹。老张那会儿年轻,一把抱起金崽,让他骑在自己头上,一起出门去看烟花。

除夕的鞭炮响了又响,老张驮着金崽,像是一头牛一样挤在热闹的人群里看舞龙灯,舞狮子。

金崽拍着手,一个劲的喊:“爸爸,再高点!”

“再高点!”

张也笑得合不拢嘴,接过邻居的递来的烟,正要点,金崽就哇哇的叫:“爸爸别点。”

“你抽烟,熏着我难受!”

邻居们听了都哈哈大笑,闹着说金崽是人小鬼大,这么点知道啥是难受好受。

人开玩笑说:“金崽,烟是好东西咧,让你爸给你也抽一口!”

“就是,等金崽长大了,只怕是要天天抽,夜夜抽这好东西咧!”

大人们开着金崽的玩笑,金崽急得脸红,坐在老张头上做鬼脸。

老张笑笑,把烟挂在耳朵上,驮着金崽跟着热闹的人群追龙灯去了。

晚上回到家,夜都深了。

桂芬在门口等到驮着金崽的老张,一进门就唠叨老张:“你也太惯着他了吧。”

“驮着走了这一晚上。”

桂芬把玩累了,昏昏欲睡的金崽接过,刚要放在床上,金崽就醒了,嚷着哭着要爸爸。

老张赶紧把金崽搂进怀里,轻轻哄着,用大手拍着。

桂芬打了热水给老张洗脚,老张一边洗一边还抱着金崽。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等金崽睡着了,老张还让金崽睡在自己的胳膊上,一面轻声和桂芬说话。桂芬说她拢了一下账,今年老张在矿上在干一年,就够钱修砖楼了。

桂芬说这话的时候,兴奋极了:“村里,还没人盖起砖楼咧。”

老张想了想,说:“砖楼不急,我打算先存点钱,让金崽去城里上好学校。”

“私立的,我看城里人都兴那个,说是教育好着咧。”

桂芬犹豫着,“那多贵。娃都在村里头上,没必要多花那些钱。”

“还是盖砖楼好。”

张笑:“要不怎么说你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这房,啥时候都能盖。可孩子上学,得从小就计划好。”

“以后,也免得他过日子跟我一样,钻矿洞,点雷管的……脑袋悬在腰上过日子。又苦又累……”

桂芬琢磨着也是这个理,顺着诶了一声。

拉了灯,堂屋里还有蜡烛的微光撒在地上,一片橘黄,温暖的包裹着小屋。

整个正月里,金崽都和老张缠在一起。

别人回家过年,每天不是出去打长牌,就是到处找消遣。只有老张,带着金崽满山去转悠,砍了柏树回家。

金崽说要做可以骑得飞快的溜溜车。

老张就锯了木头,用刨木刀一点一点把木头刨成光滑的板子,再照着溜溜车的样子做,买几个轮子,一装上溜溜车就能跑了。

金崽乐坏了,骑着溜溜车,满村的转悠。

见人就说:“我爸给我做的!”

“我爸亲手做的!”

满村的孩子都围着金崽转。

有小朋友眼红羡慕,让金崽借着骑一会儿,金崽却叉着腰不给。

一边还神气的说:“你要骑,找你爸去呗!”

回到家,金崽一身大汗,老张在院子里劈柴。

翻过正月,他就要出门了。

一走又是一年。

他心里舍不得,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婆娘。可生活由不得他舍不得。

票已经订好了,三天后就得走。

所以,老张想尽办法找家里的活干。

就想着,他多干一点,桂芬和孩子在家就轻松一点。

金崽还不知道这些,他把溜溜车一放,一头就扎进老张的怀里,“爸,给你。”

老张放下斧子,低头看金崽黑乎乎摊开的小手。

手上是一颗泡泡糖,一根辣条。

老张笑起来:“我不吃这些个。”

“吃嘛吃嘛!”

“我特意给你留的!”

金崽一边喊着一边把手上的东西硬塞进了老张的嘴里。

亲眼看着老张吃下去了,金崽才笑嘻嘻的走开了。

桂芬从屋里出来,瞧见金崽,唠叨了几句,才走到院子里和老张说:“车票和身份证我都给你装好了。”

“另外,我在你内裤上缝了暗袋,路上要用的钱你就搁里头。”

老张哭笑不得,“小偷也知道你们这些女人爱缝这些暗袋,所以专门用刀片趁人睡着的时候割开裤子偷咧。”

“有回我们还看见一个人裤子屁股上的布都没了。”

说完,两人一阵笑。

金崽却没笑,探头从屋里出来:“爸你就要走了?”

老张的笑容顿住,看着金崽说:“还早。”

桂芬却故意捉弄金崽,“你爸下午就走咧。”

金崽听完,愣愣的,半晌才大哭起来。一哭就是整整两天,连晚上做梦都要哭。

老张和桂芬的心都被金崽哭酸了。

到了老张要走那天,一大早金崽就不见人影了。

老张在村口探头望了又望,桂芬也叹气:“这孩子,怕是舍不得你。故意躲起来了。”

“你不要管他,走你的。过两天,他也就习惯了。”

老张点了点头,拎着行李上了大巴车。

一路上,老张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直到大巴车进了县城。

到火车站下车的时候,返城农民工已经人山人海了。

到处都是人,老张拎着行李背着蛇皮袋,走出几步后,忽然听见身后有金崽的声音。

在嘈杂的人群里喊他:“爸!”

“爸!”

老张正要回头,前面有火车进站的轰隆声,汽笛声,混乱一片。

人群里,密密麻麻的脑袋,赶路的人行色匆匆……

老张笑笑,他觉得自己是太舍不得家和孩子了。

以至于都出现了幻觉。

他踏上月台,跟着人群涌进。

等上了绿皮火车后,闷罐头一样的车里,到处都是人。

火车开动起来,老张才松了口气,靠着窗看城市的风景一点一点倒退。

晃眼,他似乎又看见了金崽。

被一个穿皮大衣的男人抱着,只露了半个头,一双眼睛泪濛濛的。

老张狐疑站了起来,想看清楚那个男人怀里的孩子时,火车已经开出去老远了。

远处的人群成了一个个黑点。

老张做下去,心里猛地一点不安。

他跟一起的同乡说,好像看见他儿子金崽了。

同乡笑道;“不可能!”

“你儿子怎么会跑到这来。”

“你啊,是婆婆妈妈,太舍不得家了。”

老张的心还是直跳,但同乡说得有道理。金崽怎么会跑到这来……

他稍微放下心来,闷了一瓶劣质烧酒,打算一路睡到西北。

金崽丢了的消息传到矿上那天,矿上正在吃开工团圆饭。一大群男人围在塑料帐篷底下,用瓷缸喝烧酒。

桌上是矿友各自从家里带来的土特产。

老张放了腊肉和辣豆腐,矿友问:“咋连豆腐也带了。”

老张笑嘻嘻说:“好这口。”

“我儿子也好。”

老张挑了一筷子菜,还没放进嘴里,办公室那边匆匆忙忙来人说:“老张。”

“老张。”

“你老家来电话了!”

老张十万火急的赶回乡那天,桂芬已经进了医院。她是连着几天几夜,不吃不睡的找金崽,急晕在了大街上。

家里人都在病床边劝她,“等等吧,老张回来了咧。”

“孩子,一定找得回来的。”

桂芬红着眼,偏过头去落泪。

老张回来后连轴转了几天,还是没有找到金崽。他人昏昏的,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反反复复的觉得不可能。

又总想起那天在火车站时,恍惚听过金崽喊的那一声爸爸。

还有在火车上看见的那一眼。

清醒过来后的老张,红着眼狠狠的甩了自己两个耳巴子。

那天,就是那天,他怎么就不能下车去看一眼。

桂芬也日日夜夜的哭。

老张走的那天一早,金崽就不见了人。本来,她以为是金崽舍不得老张,躲着老张……

可一直到了晚上,金崽也没有回来,桂芬觉得不对劲,打着手电满村的找啊找。

却怎么也找不到金崽。

连着好几天,桂芬绕着村子把附近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金崽。

她迷迷瞪瞪回到家,听见有和金崽要好的朋友上门来说,金崽之前和他们讲,要偷偷跟着他爸爸去大城市里咧。

桂芬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

她不知道,金崽到底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能再找回来……

一个家冷冰冰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半年后,老张买了一辆摩托车,他做了一块牌子,把金崽的照片放得很大贴在牌子上,旁边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重金寻子。

老张骑着摩托车,冒着冷雨,跌跌撞撞跑了几万公里。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大半个中国都转了一遍。

风里来,雨里去,冰霜雪地都没有阻止过他的脚步。

渴了就喝公厕的自来水,饿了就随便找点东西吃,晚上他一宿一宿的跟着流浪汉挤在天桥底下凑合过。

他活得不想个人,满心只为了孩子。

为了找金崽。

好几次,他都魔怔了,半道上看谁的孩子都像自己的金崽。

上去拉孩子的手,孩子哭哭啼啼的喊爸爸,叫妈妈。老张几次被带进派出所,人家说他像是人贩子,偷孩子的。

老张抬起头,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他说:“我不是人贩子。”

“我恨人贩子。”

“我的娃,就是让人贩子拐走的。我怎么可能是人贩子呢……”

说完老张就坐在地上哭,一个大男人,顶着鸡窝一样头发,不修边幅,衣衫褴褛。

狼狈到了极致。

几年后,金崽丢了的事已经在村子里淡化了。

老张和桂芬还在煎熬。

总有人劝他们算了。

大不了再生一个。

老张不肯,他沉默着,一次次跨上摩托车,带着桂芬烙的干饼出发。

一找就是二十几年。

最后一次从外地回来的时候,老张已经很老了。

桂芬也老得没有一点人样了。

她还得了病,多年来因为金崽哭坏了眼睛不说,腿脚也不好,站一会儿都疼得受不了。最严重的是肝腹水,这是个折磨人的病。

勉强靠着借了钱靠着医保能报销做了手术,老张专门回来照顾她。

桂芬躺在病床上,她说:“我不要紧。”

“你还去找金崽吧。”

老张木头一样杵在桂芬床边,他端着热粥,一口一口的吹凉喂桂芬。

他说:“不找了。”

“以后,都不找了。”

桂芬一下子就急了,挣扎着拔了输液针,哭着喊:“为什么?”

“这么多年,我们都找过来了。”

“怎么现在就不找了呢!”

老张搁下碗,上去两只手抱着桂芬,他张张嘴,满嘴都像是有细沙在喉咙哽着,磨着一样。

苦涩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老张说;“我们都老了,没多少活头了。”

“再找下去,也没意思了。”

桂芬挨着老张的肩膀,哭得更加苦涩和心酸。

老张的心也像是破碎了一样,撕裂的痛着。

但他不能说,他其实不是不想找了,而是不敢找了。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他总听人说,要么是死了。

要么是根本不记得他们了。

所以,他不想再找了。

病床外,最后一丝余光坠落。

黑暗铺天盖地的笼着。

窗外,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响起。有小孩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望着舞龙灯的队伍。

老张的思绪渐渐也回过神来,大过年的,怎么就又想起这些来。

他看着床上已经睡着的桂芬叹了口气。

这一晃,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晚饭,老张只下了一点面。

虽然是过年,但他和桂芬谁也没心思做什么吃的。

就算做了,他们也吃不下。

简单吃了饭,老张照例用轮椅推桂芬出去活动一下。

桂芬这几年腿脚越来越不好,下地久了就不成,走远一点就只能坐轮椅。

路上,偶尔遇到熟人,开玩笑问老张和桂芬:“过年勒,那孩子也要一块回来看你们了吧?”

桂芬只是尴尬的笑笑,偏过头去。

老张也不说话,推着桂芬走了。

晚上睡觉,老张把金崽小时候的照片收了。

桂芬翻个身,拉了灯。

窗外,北风呼呼,拍打着老屋。

午夜梦回,老张又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金崽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骑在他头上,欢呼着看舞龙灯。忽然,天地间就黑了。所有的光都不见了。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老张站在黏糊的黑潭里,远远看见一个火车站,人山人海,金崽就在人海里。

老张拼命挣扎,拼命的挣扎,朝着金崽的方向喊,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不断沉陷,黑水漫过他的头顶。

最后一眼,他看见金崽消失在了人群里。

“啪”的一声,桂芬拉开了灯。

老张已经醒了,泪从他的眼里沉默的流出。

桂芬也无声的哭,她说:“我梦见金崽了……”

老张不说话,沉默的点燃了一袋烟。

桂芬哀求的说着;“我想好了。”

“咱们,去找孩子吧。”

“我老了,也活不了几年了,我只想多看他几面。”

“免得,死了到了地底下都不记得我儿长什么样……”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老张一个拒绝的字也说不出口。

他张张嘴,半晌才吐出一个;“好。”

第二天一早,老张收拾好几套换洗衣服,推着桂芬出了门。

穿过村子,不少孩子正在巷道里点鞭炮,有大人瞧见老两口随口一问:“这是走哪啊?”

“看儿子。”

老张随口答,每个字都说得刚劲有力。

到了火车站,老张买了票,小心翼翼推着桂芬上了车。

列车上很空,大年初二,车上基本没有什么人。

列车员和他们搭话,聊起以前的老绿皮车,现在这快车比那时候带劲多了。

老张回忆着,想起以前,找金崽那会儿。

贴了告示,重金寻子,总是有各地的人打电话去找他,说有孩子看着像。

老张犹豫着,每次拖到最后都还是去了。

好几次遇着的都是骗子。

为了钱,把人骗过去,一顿揍,抢了钱就走。

几次以后,老张不信了。

但有一回,在陕西,有人又来电话说,有个娃真的像金崽。

老张不信,但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耐不住,带着钱又去了,又是被骗。

老张报了警,半死不活的从当地走出来。

一转眼,他老透了。

大半辈子都在找孩子里过。

列车员听老张说,满是感动,追问着:“那后来呢?”

“您儿子?”

老张笑笑,给桂芬大了点热水喝,一面回列车员说:“后来……”

“是国家给我找着了。”

老张一直都是这么说。

前几年,他放弃了找孩子。没承想,几年过去了,老张都老到半截身子入土了,却阴差阳错又有了孩子的消息。

是警察在外地抓到了一伙人贩子,多年来这群人贩子一直从全国各地拐卖妇女儿童,往西北地区贩卖。

团伙内有人交待了账本和大量买卖信息,警方顺着找到了很多被拐儿童。

金崽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他早已不叫金崽,而是被一户李姓人家买下养大。

李姓人家做生意的,家境殷实,就是夫妻没有生育。买下金崽后,对他还算不错。

一路长大,金崽现在已经接手了李家的生意。

与李家父母也感情深厚。

当警察上门说金崽是被拐儿童时,金崽还木楞楞的看着父母,他说:“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弄错了,我和我爸妈……”

直到抽了金崽的血,进行失踪拐卖人口比对后,才找到了老张。

认亲的仪式在老张这边,金崽过来的时候,带着妻女。

桂芬面对从车上下来茫然看着这个穷山村的金崽,老泪纵横。

她说:“是菩萨保佑。”

金崽在热闹的仪式中,勉强的保持微笑和感动,像是事先演练好的一样。

仪式过后,人群散去,桂芬拉着金崽的手唤他:“金崽……”

他浑身一怔,不着痕迹的挣脱了桂芬的手。

他说:“那个,我现在叫李铖。”

老张坐在门槛石上磕烟袋,看着满地燃过的破碎的鞭炮,心里有些东西慢慢下沉。

当晚,李铖没有在老家留宿,而是以养父母身体不好,需要照顾,孩子也要上学等接口及时带着妻女回了春城。

临走的时候,李铖说:“过年,等过年,我一定会再来看你们的。”

烟尘四起,李铖仓惶逃离的身影让老张凉了心。

列车的轰隆轰隆的前进,老张无声的叹了口气,收了心神照顾桂芬休息。

火车穿过寂寞的隧道和山洞,大江大河在闪烁的烟花中倒退。

到站的时候,老张推着桂芬,在陌生的春城里,凭着那个金崽留下的地址挨个人问路打听。

繁华里,66号。

一直到晚上,老张和桂芬终于找到了金崽的家。

春城的别墅区,铺着青砖小路,灯光蜿蜒漫长。

天空飘着大雪,桂芬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的是金崽小时候最爱吃的腊肉和辣豆腐。

他们在66号别墅的对面路灯下立着,等了很久,才远远看见有车停在了门口。

老张正要推着桂芬上去,车上却下来了两个衣着精致,气态不凡的老人。

金崽也从车里下来,旁边是他娇艳的妻子。

还有那个可爱的女孩,梳着细密的小辫,缠在老人身旁撒娇的喊:“爷爷!”

“奶奶!”

一家人有说有笑,提着大包小包的朝着别墅走去。

老张定在原地,看见自己破旧发黄满是泥垢的旧鞋,桂芬也垂下头,拢了拢怀里的腊肉包裹。

一回眸,她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全是油垢。

还有头发,花白得不成样子了。

身上的衣服也是半旧不新的。

忽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同时沉默着,无法言语,只能怔怔的看着别墅里一盏一盏灯亮起。

良久,老张回过神,他挪动了一下脚步。

风吹得厉害,雪花纷纷扬扬的散在桂芬灰白的头发上。

老张替桂芬拢了拢围巾,他说;“老婆子,雪太大了。”

“时间也太晚了……我们……”

桂芬没等他说完,点了点头,她说:“是啊。”

“这么晚了,又大过年的。”

“我们明天,明天再来看金崽。”

老张没有说话。

他立在灯下,目光落在桂芬怀里抱着的腊肉和辣豆腐上。

他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

天黑沉沉的,透着一点灰亮。

老张他想,明天……

也许明天,这雪就会停吧。

老张无声的出了口长气,他推着桂芬,慢慢穿过了寂静的长街。

穿过了漫长的黑夜……

夜渐渐沉寂,狂风呼啸而过,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

无声的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