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穷男富女炼爱记——老娘赚够钱,就为包养你》,作者:一只五丁包等,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
99% 恋爱故事,都是关于美人的。剩下 1% 里,也有 0.9%,是关于丑人爱上美人的。
丑人自己的故事在哪里?
那些丑的人,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
以下,我要分享我的故事。
这是一段极其悲惨的初恋,背后是极其艰难的女性成长,全部是我的真实经历:从小对外貌自卑,害怕面对女性身份,总是被当成怪物一样围观的女孩——想要平稳地过渡到有个女性身份,究竟有多难?
基本要走一道鬼门关。
大病一场、濒临疯癫、无休无止的自我怀疑——我不会被爱的!
好在最后我战胜了。我被爱了。
我访谈过一些并无经验的年轻女孩。
结论是,即使读了那些文章,对于爱情,她们仍然是懵的。
直到她们真正实践过之前,她们无法将这些结论与现实联系起来;可是由于不懂理论,她们迟迟无法进入实践。
这也是我很用心并细致地写这篇文章的原因。
它是真实的经历、真实的选择、真实的挣扎、真实的伤痛,是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真实的中国故事,是一个性格不怎么好的年轻女孩,被她仰慕着的男孩子胡乱扔了一地的、有全部的生命力构成的爱与勇气。
(一)
一直到二十岁,“女孩”“姑娘”仍然是这个世界上令我最恐惧的词。
我七岁就知道了滚石乐队(The Rolling Stones),但十七岁才知道世上有护发素。
六年级时经由炸裂的初潮,我整日在口袋里揣上两片卫生巾,直到它在体育课上颠出了口袋。
于是我身后的小李箭步冲出队伍以光速将之拦截,在他的率领下小男生们纷纷传阅起了那片卫生巾,大喊:“天啊,她也会用这种东西啊!”
我在看电影时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想象成彭彭丁满、科学怪人、狗头军师和玛丽莲·曼森。
我在衣橱里备了一大把一模一样的灰色运动式胸罩。
每当有人提出要带我去买衣服,总会被我不假思索地拒绝:我的固定搭配就是黑色运动服、黑色运动裤和灰色运动鞋,背后再拖个沉甸甸的大黑书包。
所以上大学后我有了个死亡黑名单,专门追杀见过我身份证的人,因为上面有我十六岁时拍摄的证件照。
那时我的里层头发自来卷而外层不卷,由此造成了近乎爆炸式的效果,班主任常常怜爱地揉着我的秀发,念道:“这孩子,像条小狮子狗。”
不过每次向我爸提出想拉直,他的反应总是干脆响亮:“你个学生。”
很多年后我反而开始怀疑我爸是对的——我开始动脑子打扮后,果然再也做不到那么拼命地学习了。我完全无法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争当第一名——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捡惯了芝麻就抱不动西瓜,小农思维跑一万年也别想冲进资本主义,只要你的审美扭曲到彻底忘记追求美,你就能一心一意地追求分数了。
彼时我满脑子都是精准的时刻表:早上要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起来,走路时要在脑子里过知识,新内容要在多少多少时间内消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能够进入我的审美坐标。
每个人自己都是自己审美坐标系的原点,但是我无限膨胀,最终成了我审美坐标系的全部。
当我照镜子的时候,反而会觉得自己很美;有时我甚至会托腮望着自己在窗中的影子,脑海中直接响起各种重金属乐队的名曲,只觉得,我怎么这么炫酷啊。
在餐馆上女厕时我被阿姨拦下,并被同龄中学生误认为阿姨;过生日时同学送了我一个礼盒,拆开发现是飘柔洗发水;高二运动会策划方阵主题时,物理老师询问我愿不愿意穿灰西装打花领带扮成爱因斯坦站在方阵正上方,借此凸显理科实验班“超时空方阵”的特色。
早早读起了 vogue 少女们总能被我随口甩出的笑话逗得前仰后合,这让我感到自己比她们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待我拉直了头发、穿起了裙子后,一个男生对我说:“我感觉你的身材和五官还是不错的,只是——男人对着你大概硬不起来。”
身材和五官与我差不多的女生,会被挑去做能穿漂亮裙子的迎宾小姐,而大家总是好奇地问我:“原来你平时也会穿裙子吗?”
可出于女性本能,我还是会在内心深处隐隐地希望听到一句“其实你没有你以为的那样丑”。
(二)
可能是因为太丑了,我只能用自黑来逃避现实。自夸需要和别人比,但自黑不用。拼命自黑的话——你就独立于那个坐标系之外了。
比如玛丽莲曼森,原生形态就很像会在美国中学里被打残的样子:他后来越来越剑走偏锋,反而没人会说他丑。
何况他还有作品,有实力,有才华,足够强……
大家看到他,只会说:酷出于同样的理由,在其他人对打飞机和关东煮成瘾的年纪,我自黑成瘾,这让我自感特立独行。
我自黑的初始目的是想堵住青春期男生尖刻的嘴,可是鉴于每当我抛出惊人之语,空气中立刻就会荡漾起欢快的气氛,渐渐地我就认为自己并不care,大家也就默认我真的不 care 了。
于是事情很快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一切对谈齐刷刷地导向了同一个结论,那就是没人想上我。
“我大概会在四十岁破处,”我每天都要编一个讲述自己孤独终老的故事,在最受欢迎的版本里,我终生都是处,得不到任何爱,与大型犬共度余生,即使被 qj 都是我的幸运。我的人生巅峰,大概是在公共汽车站被一个翻着白眼流着口水的奇怪男子袭胸,因为当我在一次以校园安全为主题的讨论上提及此事时,正太们欢快地表示:“竟然真的会有人想摸你?”
那是在互联网没有女性视角讨论的时代。
我必须要澄清一下,我至今仍然认为,这种自黑与被黑,大部分是善意的。
有时这种对谈的尺度放得过于凶残,同学们也会忧虑地问:“你真的不生气吗?真的不生气吗?你可千万别哭啊!”我便会被狠狠地、重重地,以无比激昂的姿态刺入内心深处,然后十分肯定地答道:“不生气啊,真的是一点都不生气啊,何必要在意这样的小事?我毕竟喜好宏大问题啊。”
其实我心底还铺着一条解说音轨:我毕竟成绩比你们好,懂得比你们多啊。于是在一些对大多数人来说简直堪称侮辱的场合下,我不仅根本没有哭的意图,而且笑得比谁都厉害。
很多年后,我和几个老同学吃饭。他们表示:“我们黑你,是因为我们爱你啊。”我说我知道啊。他们继续问:“不过你这人也好得太不可思议了,你为什么从来不生气呢?”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是,身为一个丑到一定境界的资深 low逼,我很害怕如果我不能用自黑去让大家开心,大家就再也不会爱我了——
出于摇铃反射的原理,这种谐星模式实际上对性格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
我鄙视情感交流帖子,鄙视手捧恋爱书籍的女孩子们,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很多词,比如“伤”“姿态低”……
我早就认定了:婉约派,垃圾;豪放派,牛逼。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强,要重工业——
我怎么能满足呢?我必须要战斗。我要用我的技能点去赚钱,去描述那些宏大的、强悍的事物。我觉得这就是真正的高级了。
整个青春期的我,就像那种高度焦虑的钢铁直男——我必须要变强,我很丑,我要赚很多钱——但我不符合。
我是一个很直的直女,活在一个很直的氛围里,我和其他女生都不一样,我和其他男生也不一样。
我无法理解“男性向”为什么是男性向,也无法理解“女性向”为什么是女性向,我哪头都配不上——总的来说,我不够强,也不够美,所以我是什么?
因此,在大学毕业之前,我的两腿之间,甚至可以说是有幻肢的。
我一直暗暗地想,假如我投胎成一个男孩子,就可以只剃个寸头,胡乱穿个衣服,届时我所遭到的所有非议,都只是因为我不够强,而不是不断被人说:
“你这个样子会嫁不出去的。”
“别人对着你会硬不起来。”
“你这个人就是有『个性』”
“她就喜欢这样,她这样她高兴。”
“你要是有喜欢的男孩子——那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啊?”
我是一个怪物。大家都在说:你是那样的。
这让我对两腿间的幻肢又爱又恨:它似乎也是我的生命之火、立身之本。
我知道我的本体是没有那根的——这是我隐藏最深处的,巨大无比的秘密。
我的其他秘密还包括:我渴望被爱。对,不是期望,是渴望。
我希望能变成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就像匹诺曹希望变成人。
但这样的难言之隐,这又怎么能让其他人知道呢?那些句子早已刻到我的骨髓里了:“你喜欢的男人,那得什么样啊?”“我们班那个人,真的非常
非常神奇!”“她太糟$APPEND圾了!”
(三)
可我总是要长大的。
实际上,在上大学之后,我对恋爱的理解仍然是——“要经历很多很多年的暧昧”“一生一次”“顶多两次”,对于大学就能恋爱的人类,我觉得像是外星系的。
但仅仅一个月后,我就遇到了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在边缘示好的男孩子。
他先和我说“要不我们在一块吧”,正当我被吓得心脏突突跳、简直要在窗户旁边跳起来时,他又说:“我开玩笑呢。”
后来,当我尝试向他主动时,他却隐晦地表示:“追我的人条件都很好,所以呢,我的眼光也比较高。”
我继续追问,他说他无法接受我的很多特点:丑、说话很快、没有任何淑女气息,等等等等——无论长相还是举止,我都令他感到恐怖而疯狂。
现在想想,我相信他是觉得这样就能让我知难而退了——我瞬间被推回到本来的次元了。
我果然是个怪物对不对?
截止到这个时刻,人生中所有和我产生过交集的男性,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向我表达:你不像个女人。
我很想挣扎一下:我没有和任何男人相处过,你们又如何断定我不能像个女人呢?
我被持续不断地奚落过、拒绝过、玩弄过,我感到这就是我经验丰富的证明。
我什么苦没吃过?我真的很苦。
我,一直做着一个超然物外的中老年直男;我不是异·性·恋·小·姑·娘,和这六个字中的任何一个字都不沾边。我必须要强——即使我身材纤细也没有大肚腩,我仍然要比地球表面每一个中老年直男都要强。
再后来,我就遇到了他。
他是谁、做什么、多大年龄都不重要,我也并不是要抨击他。我并不了解他。
姑且简称他为“A”吧。A 主动向我表达好感了。
在见面之前,我们是偶有交集的网友;我很崇拜他。他有很强的技术底蕴和审美偏好,热爱文学、电影和音乐,他的朋友们都对他评价很高。
我想,一个才华横溢而细腻的人,一定是温柔且能充分理解我的。
仅仅是隔着屏幕,我就感觉到了,那是对我的幻想来说十分有意义的,“性感”。
更何况,他似乎也觉得我是性感的。
我想说,至少在当时,我非常非常爱他。
我很喜欢他这样的风格;在他之前,我从未被人这样示好过——当然这种爱也可能是一种幻想,综合了我对其语言风格、艺术审美、遥远距离的幻想,会在真正相处过后消失殆尽——但我不是一个女人。
我要如何面对呢?
我脑海中掠过那些我对恋爱的理解:一生一次。
错过了这一次,我又要怎么寻找下一次呢?
我的心脏从未跳跃得这样激烈过——那是从出生起储藏至今的、火山喷发一样的能量啊。
我实在太害怕把事情搞砸了。我开始疯狂参考恋爱帖子。
帖子上说的技巧:示弱。少说话。
我觉得有道理,我要是说话,是不是就看起来嘴更凸了?
我开始笨拙地学习它们,那些原本令我看不上的帖子(愚蠢的主旨、糟糕的节奏、肤浅的用词……),如今读起来就更可怕了:上面的女孩子,皆是肤白如雪、巧笑倩兮,和我完全不一样。
它们的用词也非常武断:“男人都是……”
我靠!做了二十年“男人”,我还真不知道男人是这样的。从男人的视角看女人,居然是这么神奇的吗?
我胡乱记了一些我完全理解不了的概念,哪怕其中没有一种让我可以共情。
约会前,和我一样母胎 solo 的闺蜜陪我到高级品牌的柜台去,被 BA 忽悠着涂了一个死亡芭比粉的口红。
我思考了很久该穿什么?我把我有限的几套裙子试了又试,希望自己是性感、有吸引力的。
这两个词可离我太远了!
不管我穿什么,都觉得我是一个异装癖。
我穿着不属于我这个物种的服装,假装我很美丽——可我——是一个怪物但当我远远地看到他微笑着在地铁口看着我——所有的,从上小学开始的,对我的存在本身所有的碾压,一股脑地压上来,神奇的、泥石流一般强大的力量,开始让我两腿间的幻肢逐渐瓦解了。
我操,我从没以任何形式,面对过两腿间没有幻肢的生活。
我要如何去面对呢?那日同他约会的不是我,而是空洞的、行走的躯壳。
我不再知道怎么说话。我像个初代的多线程机器人,中央处理器噼里啪啦地过载了,无法处理这些复杂的任务——
我丑陋的脸怎么办?
我鸭子一样凸出的嘴怎么办?
我过快的语速怎么办?
我精神病一样的肢体语言怎么办?
一个程序屡屡出 bug 的机器人柴斯卡,又要如何面对一个情感经验丰富的男孩子呢?他的程序兼容程度比我好太多了。
我的天啊,我是一个傻子——吃拉面的时候头发差点掉汤里——他给我拦下来“哎呀,你小心。”天!我觉得好没面子。可确实差点掉汤里了。
我们一起看电影,看电影而已——我还记得电影的名字,一共看了两次;其中第二部是《穆谢特》(导致我之后无法直视布列松)。黑暗中、且在人群中,我第一次被男性触摸了。他的手从我的胸部一直下滑——God,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有那两个器官。
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怪物了,真的有人想要触摸我了……而且还是我如此欣赏的一个人……就像布列松表面冷静实则激烈的镜头语言,当我假装盯着银幕时,两腿间的幻肢居然逐渐瘫软了。睾酮也飘散了。我要被喷涌而出的肾上腺素顶穿了。
以那一刻为分水岭,我开始真正“感受”如何做一个女人——我终于有了具象的理解:原来男人是这么一回事,和电影里拍的一样,他们真的有欲望,凶猛、原始。他们和我不一样。
那一刻我明白,所谓性教育书籍上讲的每一个字,都堪称无比的苍白,那些文绉绉的语言,完全不能概括这种真真正正的男性。
那天从电影院里出来,我真是羞红了脸:语言功能停滞了,表情无法继续了,我的世界结束了。仅仅两场电影的功夫,我就同过去的我挥手告别了。
我被一种可悲且可笑的兴奋席卷:有人想碰我了,我可以成为一个欲望客体了!
那些从小到大“没有人想上我”的笑话,就在他的手爬过来的那一瞬间,统统在脑海中炸裂成一场绚烂的烟火。
很多虚拟的人围着我,面孔已经看不清了,依然是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男的想找你了;哈哈哈哈哈你不发愁没有男的找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串词曾经帮我化解了很多,到这一步却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我再也哈不出来了。
(四)
然而即使迟钝如我也感觉到了,他没有那么喜欢我。
也是,谁会喜欢我呢?我是个什么垃圾呢?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想做我的男朋友。他只是一直在说,你的身体……你很……女神……喜欢……
许许多多恋爱帖子上说了,真正爱你的男人是不会吝啬向你表达他们的爱的,他们会忍不住不停联系你,恨不得早就设想好了你们的小孩叫什么,而不是像这样……但我还是无法放弃期望。
我对他的情绪太剧烈了。我想他是热爱文学和音乐的,他还喜欢我的文章。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
除了那些原本令我恶心(并畏惧)的恋爱帖子,我没有任何可以参谋的对象。而我无法真正懂得它们的叙述逻辑。
上面说:男人都喜欢自信的女人。OK,可什么是自信的女人?
男人都不想碰处女。为什么呢?处女和非处女有什么区别呢?
巨大的紧张中,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在和他面对面时,我说不出来太多话。我不再以风趣和渊博见长,而是卑微、无聊。
相比那个放松时癫狂而丰富的我,我更讨厌此刻的自己。他又为什么会需要我呢?难道我也和帖子上说的一样,只是“年轻女孩的身体”?
我像懵懵懂懂地接受 E=mc² 一样懵懵懂懂地接受这些。
那些男女之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深奥了!除了我的心理状态,一切都进展得过于快了。
原本,我两腿间还软趴趴地下垂着幻肢,可只消了几天便突然变成了——一个我崇拜的男孩子,手放在我短裤的尾部和长筒靴的起始处,用一串一个字比一个字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我…想…和…你…去…开…房…”
在这一刻,我突然冒出来了崭新的本体:我的胸部和阴道。这很奇妙:它堪称对我最离谱的理解,与最深刻的误读。
他想要得太直接了。
我整整一宿没有合眼。
我向往的当然和绝大部分女孩子一样,我也希望我能被我喜欢的男孩子温柔地爱着。
我要如何接受:当我开始恋爱,我得到的不是爱,却是一串直白的欲望呢?
左手的恋爱指南说,“女孩子要保护自己”;右手的写,“就当是来玩的”——可我连“伤”“保护”“玩”乃至“渣”的具体意味都不知道,这些帖子也完全没有提到背后的逻辑是怎样的。
莫名其妙地,我就和他做了那件事。本质是因为我担心不这样,他就不会喜欢我。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获得的一点点(据说的)“喜欢”啊!
直到在酒店前台掏身份证前的一小时,我还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但我知道在那种“酷”的,“叛逆”的文化下,不去做才是奇怪的。
我不酷吗?我不叛逆吗?我可是六岁开始的摇滚青年,熟练地描写了许多摇滚人类的糜烂生活。
可当我穿着不习惯的高跟鞋、配着同样穿不习惯的风衣与裙摆站到酒店的走廊上时,因紧张而颤抖的身体却和“幻肢”一起,疯狂地以一种只有我才能感受的频率摆动着。
直到衣服都脱下来了,我才想起来:我写了很多关于摇滚乐的文章,看过很多书,所以我现在还没有做过这件事,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你看,很奇妙吧?在上学的时候,没有人想上我是我的人设。
可是在学校之外,人们默认我很早就十分熟练了。有人甚至觉得我恨不得应该未成年时就玩得很溜了。
所以我特么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我是一个怪物。
我想尽量让身体不致因为恐惧和不安而蜷缩起来,可我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的扣子被解开时,那些看不清面庞的、记忆深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又开始哈哈大笑了。
“哈哈哈哈有男的想找你了”大约是这样的句子,还有那些恋爱指南上奇怪指示,“没有人想碰处”——就那样,全炸了。
我的脑海变成了一片火海。他愿意,这不是一种施舍吗?我这样一个丑陋、毫无吸引力的躯体……
我几乎是哀求着说:“我…我没有做过…”
我错了吧?我把他拖进了我卑微的世界。
直到开始前的最后一刻了,我仍然处于无知者无畏的状态中:我一直担心自没有吸引力,可我不知道仅仅在接下来的一个晚上,它便会如此剧烈地吞噬我——
我即将从他那里得到的评价,比我设想给自己最糟的状况还要糟糕。
我必须要说,截止到 2021 年的今天,它真正给我的冲击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我在挑战的途中到底经受了什么——
没有任何人,或者恋爱指南告诉过我,等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什么,甚至没有任何材料会细致、体贴地去讲述,我们这些有幻肢的人,该如何过好自己的生活。
(五)
性教育书上早就写过了,第一次体验不会太好——用词很委婉。有的文章说得更直接些,“会比较痛”。
痛而已,怕什么呢?
回到眼前这走向过于迅猛而奇怪现实: 他问我,“你要破吗?”
我总不能摇头吧——于是我点头。
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我真的不知道会痛到这个程度,痛到让我想到九岁那年做胃镜——我几乎是在惨叫,那种撕心裂肺的、整个人都被劈开的惨叫。
我的面孔是不是更狰狞了?我为什么还要留一盏台灯?
大概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顺从的身体——我指挥不动自己——他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了。冰冷。气氛甚至有些恐怖。
我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这么痛……”我声音细小、毫无底气乃至不停颤抖。
他试图把我按住,“你怎么老是乱动呢?”
“对……对不起……”我好窝囊。
他越来越不高兴了。
我不想睁眼去看并且开始害怕——没有爱的房间竟然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
在任何电影里看到过。
这超出了我最坏的设想。
直线下坠。
原来竟然会有人不会吗?我不会。
“你为什么这么僵硬?”
“你能不能像个女人一样??”
“对……不起……”
坠入深渊。
我果然太差了——更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居然连接吻也不会。
“都没人亲过你吗?”他已经掩藏不住语气和眼神里的嫌弃了。
我又拼命地道歉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
还是很痛。
这几个小时我经历了好多啊!
疼痛和他的不满都让我度秒如年,很想穿上衣服逃跑。
我不知道该如何为我糟糕的表现道歉,也纠结是不是应该直接叫停这一切——女孩子,作为一个优雅的女孩子,应该直接说,“算了,算了”吗?
我放弃了思考;我想到电影里的情节一般是,第二天早上,一切就会自然结束,又会平和得好像无事发生。
我只要等待太阳升起就好了。
电影又演错了。
电影里的角色都很熟练,碰个杯就第二天早上了。
而我甚至不会接吻。
没有任何电影是为我拍摄的。
我再也回不去之前那个阶段了。
睁开眼时,他真的很冷漠。
当我想抱他时,我感觉到他在躲闪,甚至有点害怕——这让我快要痉挛了。
涂上死亡芭比粉的口红朝外面走出去,我真真切切地想呕吐。
他一言不发,气氛太尴尬了,或许破一下局比较好。
于是我用颤抖到不自然的、像是演出来的声音和他说:“对不起啊,让你感觉不好了……”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我让他感觉不好?仿佛我是某款设计失败的产品。
但我当时是真诚地觉得很抱歉。
我乐观地设想,他至少会安慰一下我,说那没有什么不好的?
但他说:“确实太差了。从来没有那么差过。”
我的眼泪向上涌,但残存的一些“幻想中的睾酮”把它们按了回去。
我条件反射地哈哈起来——哈哈可是我的特技了:“哈哈,下次就好了,我这是第一次嘛。”
他冷冰冰地说:“我处过三个你这样的,从来没有那样过……简直是太差了,我再也不想做这件事了……”
我处过三个你这样的,从来没有那样过……
他走了以后,我站到一家商场里,鬼使神差地挑起了裙子,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裙子象征着女性吧。
挑着挑着,我突然想去卫生间。
脱下内裤,我看到上面全都是血——对啊,为什么不会都是血呢?
远远比刚才更深的悲伤席卷了我。
我忍不住给他发信息,用我权衡了很久的,像是为了写剧本编出来的、故作轻松的语调:
“哇,好神奇,我流血了呢~”
没有回音。
我终于伤心地哭了起来。
眼泪流了很多,手机还是没响。
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在脑海深处大笑:“哈哈哈哈这男的真可怜,怎么上了你这么个东西?”“你怎么骗人家的?是不是用别人的照片去蒙他了?”
“人家愿意上你,太给你面子了……”“哈哈哈快给人家赔礼道歉,打他一百万精神损失费吧哈哈哈……”
幻觉。
但又不是幻觉。
果然是令人恶心的。
我无法从任何角度面对自己了。
血也在流。
血还在流。
像极了小学六年级时铺满椅子的经血。
裙子已经脏了吧?
心脏极速下坠,一直到小腹。
幻肢。好像。脱落了……
我流血了。
可那一刻我只觉得:如果这就是做女人的感觉,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回到一个月之前。
大脑一片空白之时,我抬头看到商场里的指示牌:“二层,少女馆”;“三层,女装区”……可笑又可怕。我不由得怀念起我的幻肢来。本来,只有它是和我站在一起的,它一直在保护我,让我充满斗志、忽略现实。
可现在呢,我必须要接受,我是一个非常失败、非常可笑的女孩子。
只有血仍在流。
那些血一直顺着腿流下去。
(六)
这之后的一星期,我其实都没有接受,或者干脆是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很想联系他。
自然了,他和那之前判若两人,和我强调:他真的很忙,不喜欢闲聊。
我想,那我就数着数量,给自己每天一条的配额,来给他发信息。偶尔,我才会收到一条极其冰冷不耐烦的回应,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滚。
生活真残酷啊——24 小时之前我还是“女神”,现在我就像一片垃圾一样被丢掉了。
当时我自己接一些项目,尝试做独立乙方。
有天夜里,在驻场处,有个同我并不熟的、比我年长不少的男员工,因为追求一位美丽女性失败而开始喝闷酒,其他男员工都围着他打趣。
本来我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和这一切无关;突然那个失恋的男员工隔着十几米远喊起了我的名字:“老子要找你约 p!”
大家都笑了起来。
对吧,找丑人约 p,随口抛出这样的话,是天经地义的吧?
可以随便这样侮辱一个丑人?
自然了,那人不假思索地和我说这话是因为我的吊丝程度远近闻名。
仅仅一周之前,我还并不会在意这种话;可那一刻,我却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走到窗户边上掉眼泪,犹豫再三,方才掏出手机给 A 发:“唉,我经常被嘲笑,没人喜欢我…”
我当然不奢望他会安慰我了,我只是感到今天还没有使用(我给自己规定好的)“一条信息”配额,这怎么能浪费呢?
不想这次 A 回的很快:“那你想想这都是为什么?”
我没有其他经验,当然无法判定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忍不住想象:我变成了一坨大便,谁碰谁想吐——这让我焦虑得浑身发抖,我流了很多血。
截止到这里,我得承认,在血流不止之后,我做了一些那种会出现在吐槽奇葩的约会帖上的事情。
比如尬聊,比如在被人当面说过那些话后还在坚持发微信,比如——体验不好。
我检索我和他说过的每句话,越看越讨厌自己。我是如此不会说话,不会推进关系,愚蠢、浅薄。如果性转一下,我肯定已经被挂上了相亲吐槽版块。
在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困惑感、耻辱感中,我也去请教所谓“有经验”的前辈。
我完全不好意思承认我被骂了一串那些话,更是以为流那么多血是大家都要经历的。
于是熟男和我说,你就不要理他了,“你就当是来玩的”。
熟女则说,她们的第一次很顺利就过去了,顶多有点痛,“你就当是来玩的”。
恰恰是这几个想法,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我无法说服自己我被伤害了,反而觉得我给他添麻烦了。我拼命责怪自己愚蠢不争气,把事情搞砸了。
我无从知晓其中有哪项会导致我被厌恶到如此地步——我十余年的卖力自黑,是因为自我定位谐星。我并不习惯被人“厌恶”的感觉。不是不喜欢,是厌恶。
我明明是在讨好所有和我不一样的人啊。
随后我又看到他在 SNS 上写了几段话,我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尤其是振聋发聩的结尾句:“真是希望这个弱逼快点去死。”
再抬头,他把签名档都改成了 Fuck off。
他和我们共同认识的人说:“可是我恶心她啊。”
在那之后,我就开始做噩梦了。
我梦见我在和不同人发信息,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拉黑;
我梦见我的身下流出的血液,几乎要将我没顶了,我希望有人可以把我拉出来,可是喊了很久都没有人来;
我梦见那些事景重现——他压在我的身体上,咬牙切齿地说“那体验太差了”“你为什么不能配合一点?!”,表情是那样的嫌恶、失望;
我还梦见我对着一片巨大的屏幕,那些话在滚动播放:这种弱逼为什么还不去死?可是我恶心她。我处过三个你这样的,从来没有那样差过。那你想想这都是为什么?你那么弱见识那么少……你为什么不去死?
我想辩解:这是误会,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这样……
我从噩梦里惊醒,想和他解释,可是他拉黑了我的微信。
我只好发 iMessage。然后他拉黑 iMessage。再然后他拉黑手机。
我完全没有辩解的机会,便被拉黑。被拉黑。被拉黑。
我似乎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变态。
但哪里有我这么憋屈的变态?
我一句话都没发出去。我根本就发不出去。
我明明只是想说:我不是垃圾,我不是弱逼,我不是那样的,我没有问题……至少让我解释一下……而已啊。
这成了我身上一桩悬而未决的重大事件。
直到有一天深夜,极度的疲惫中,我在 SNS 上看到他仍然精力充沛地“聊骚”,字里行间透出浓浓的欲望气息。
他写道:
“女神哦。”
“太美了。”
“好喜欢。”
那这些女神能持续多久呢?
持续多久之后就不是女神了?
对,没有什么更高的精神追求。
只有欲望,勉强地用文艺遮盖着,但文艺也快要遮盖不住了。
我哭得很伤心,点了很多酒。
我是个酗酒者,所有酒里我最喜欢尼格罗尼,它是橙红色的,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就像要把流出去的血喝回去:
我的身体太恶心了。
我甚至连做欲望客体的资格都没有。
我简直是一个设计得很不成功的残次品。
除了疑似有问题的 vagina 和并不算很丰满的 breast,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尼格罗尼
书上说,患上抑郁症的前提就是:自我攻击。
我是个垃圾,我不能怪别人,我太弱了。
最终,它从一段约会事故,变成了持续时间并不短的——心理创伤。
那你想想这都是为什么?
我变成了一段卡住的程序。
那几个小时的刺穿般的疼痛、那些汩汩流出的血液和那几段怎么伤人怎么来的话,总是会在合适的场景浮现出来,提醒着我这是一桩悬案,而我不能沟通,甚至不能呼喊。
它们不断地杀死我。
你看:死,并且循环。
(七)
A 表示,他以为我是“能想开的女生” ,“不会认为这种事是女生吃亏”。
他的判断依据大概也是摇滚还有大大咧咧的作风那些曾经让我被围观的东西吧。
我想这也是所有和性有关的纠纷中,最为普遍、非常偷懒且充满误读的思维方式了。
真正的压力是“玩得起”的新时代女性价值标杆。
大量对“玩得起”的描述都模糊得像都市传说,它们只是在描述世界上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非常酷,年纪轻轻就不是处,行走于夜场和酒吧,不走心得好像没有心脏。
编写这些公众号的人不会告诉你第一次进入得太粗暴会导致阴·道·壁·撕·裂,不会对这件事有体系化、亲历过的认知,不会告诉你那些据说“玩得起”的人在经历过什么之后才玩得起,不会告诉你人和人的成长路径、生理结构不一样,不一样的人要配合不一样的方案。
我想,这本质是一种,攀比得太辛苦的都市人类,对“轻松随意”的向往吧。问题在于,我本身就是缺爱的。
我曾经无法面对女性的精神、女性的趣味、女性的身体,后来我更被毫不尊重地彻底否定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似乎无论身体还是灵魂,全部都崩裂了。
朋友劝我说:这不重要。他不值得。这只是一个情感纠纷。
是吧,起初我也这么觉得:情感纠纷是多么小的一件事啊!我这样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纠结于此?何况他对我毫无情感。
我每天都在想:明天,我就可以恢复回去,再去和这个世界硬刚——但这一次,幻肢没有了。我必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关创伤的心理学、神经科学书籍上介绍,“创伤”会改变人的大脑结构,让人分不清过去和现实。创伤所在的过去,会反复轮播,把人困在受创伤的时刻。
性别女。
异性交往。
“她”。
企业微信里打一句“叫她来”。
我是女孩子……
那些事情总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对我说:“你那么弱见识那么少。”
我非常非常想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
我所寻求的第一个办法居然是喝酒。
我散步,想起 A 说的那些话来。
“真希望这种弱逼赶紧去死”——我喝点酒;
“可是我恶心她”——我喝点酒;
“我处过三个你这样的,从来没有那么差过”——我需要再喝点酒。
我还去医院检查身体,当然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它让我觉得我更弱了:原来我是真的不行。
为了缓解无限循环的“你为什么这样僵硬?”,我还专门去上过瑜伽课。
我一度沉迷消费。
消费有什么难的?我每天都在买衣服和化妆品,用自拍神器笨拙地学习拍照,我的周身飘荡着让人窒息的香水气息,我涂着死亡芭比粉口红,辅以令人无法直视的夸张搭配,被客户委婉地提醒……
但这些举措都没有让我真正地好起来。
我感觉很羞愧。
酒精令我感到自己缺少自控力;时尚杂志令我感到自己十分肤浅;至于瑜伽——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因为这种原因来学瑜伽,我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惨了。
有时,我还是会看到他生龙活虎地四处撩骚(并偶尔发些颇具内涵的状态),这让我疲惫而伤感。
我会面向全是雾霾的天空,直直地躺倒在地,不停逼问:你真的好弱啊。你怎么会这么弱呢?我不允许你这么弱。
可我越想自我控制,就越无法停止自我责备。
我加大筹码,对着自己大骂:你不要再傻了。
不想那个空洞瞬间被扯得更大了。
突然有一天,其他的男孩子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那个洞就被堵上了。
事情是一个偶然,和这个男生喝酒的时候,我眼前总飘着形形色色的幻象(大概是 PTSD 发作),担心他会随时跳起来把我骂一通。
但这个男生没有。他之后的人也没有。
时间流逝,我也并未停止。
前文已叙,创伤会破坏人的大脑对时间的感知——
确实,直到 2020 年,我仍觉得我好像昨天才被扔在那个商场里,才被劈头盖脑地喷过一遍那些句子;
有时,例假和腹痛也会让我感到恐惧,瞬间穿越回那个夜晚。
我还记得那阵子回学校办事,站在宿舍楼前,一个和我不太熟的女同学冷不丁和我说:“你好像……变漂亮了。真的很漂亮呀!”
她看着我说,“是个美少女。”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真是让我苦涩极了。
可能那天就是一个分水岭吧——我说不定真的有了气质上肉眼可见的变化。
我被迫长大了。
我坐到凳子上和她聊天,看她手里有本电影杂志,顺手就翻到了一部恐怖片,叫作《阴齿》。
正如片名,这部电影的主角,是一个发现自己 vagina 里有尖利牙齿、会让每个试图进入她的男人的崩溃的,不怎么自信的女孩子。
我心里顿时一凉,天气也很快凉了下来。
下雨了。雨越下越大。
那天之后,我开始热衷使用“少女”这个词。
我也不再说自己丑了。
我要逼一逼自己:我是少女,我是美的。
这并不容易。
在这个过程里,很多声音会在脑海中叽叽喳喳地讽刺我。它们总是在说:怎么可能呢?你也配自称少女?
于是我努力交新朋友,刻意不去见任何曾经嘲讽过我的人,哪怕是曾经很要好的也不想见了。
我同那些和我仍然“开玩笑”的人面对面硬刚。
我也非常努力地恋爱和打扮,一度不穿运动服见健身教练以外的任何人。
我逐渐感受到了自己好的方面,似乎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从外部注入进来,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暂时堵住那个空洞了。
我真的很想恋爱,我很想被爱,我想穿个可爱的裙子蹦蹦跳跳地谈恋爱,我需要很多很多爱。
这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八)
好几年过去了。
如果我好好化妆穿衣服,我也会被奉承,甚至几次被拦下来街拍。
我喜欢自己的五官,它们很精致,很有特色。
我很瘦。
过去就像一场终于苏醒过来的漫长噩梦,奇幻得似乎与现实完全割裂。
我以时尚杂志为参考,通过恋爱感受自己的费洛蒙,磕磕绊绊地自学成了一个“女人”。
故事似乎可以到这里结束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走出来过,因为这不是一段需要努力去放下的约会事故和一个不怎么善良的旧情人,而是由流血、撕裂、辱骂织成的长达数年的心理创伤。
感情才能 Move on,而对于反复重演的创伤,我只能尝试与之尽量和平地共处——他由外而内地让我血流不止,这段创伤亦是由内而外地刺穿了我的灵魂。
我曾经在拥抱 A 的时候问过他:“是不是明天早上,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不会的,不会的。
后来我也只见过他一次,那次我被当面骂了一脸。
真是一种狡猾的承诺。
我还是会在噩梦中被带回那个房间、那个卫生间、 那一连串疼痛、那极其凶猛的分离。
假如我能乘着时光机回到那一天,我当然应该抱抱那个在卫生间里因为沾满血的内裤和没有动静的手机失声痛哭的自己。
但我应该告诉她什么呢?
告诉她她的生理很健康,告诉她她的身体没问题,告诉她如应该用怎样的口吻去给他发短信,告诉她如何作为女孩子去约会?
如果我告诉了她这些,我又要如何让她确信,即使是她本来的样子,她也很正常?
可不可以不正常?
可不可以买很多衣服、花很多时间自拍而不被说“你这样真是有损逼格”?
可不可以不买衣服、不自拍而不被说“你这样会嫁不出去”?
可不可以只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女人”?
可不可以给自己一点时间,给来自外界的爱一点空间?
那你想想这都是为什么?
我还真的是没想出来这都是为什么。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好处, 那就是我拥有了一颗负向的心灵铠甲, 重极了,厚得很。
它让我在事业与感情上都勇敢了太多、太多, 我可以去做一些更猛的操作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 我都不会更难过了。
我流过血了。
THE END
高中时期的我
当时我的穿衣风格
后来,偶然一次,重新穿上了那天晚上的黑裙子现在啊,我是真的可以接受并爱上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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