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弹痕

前两天讲了巴巴罗萨行动,有朋友说想看看弹痕对莫斯科战役有什么离经叛道的看法,好吧,虽然弹痕自认观点历来中规中矩,但恰好手里有些现成的资料,就讲一讲莫斯科战役吧。41年6月以后的几个月,德国的胜利达到了顶峰,在18个星期内,苏联红军损失了778751人及两万多辆坦克装甲车辆,数量巨大的技术装备要么被击毁要么被虏获,要么遭到遗弃。苏联似乎已经无力阻挡德军的铁蹄,布列斯特,斯摩棱斯克,明斯克,基辅等重镇相继沦陷。在广袤的俄罗斯大地上,日尔曼男人们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以摧枯拉朽之势兵临莫斯科城下。此时德军的胜利似乎就象博克元帅面前的克里姆林宫一般近在眼前。然而,就在胜利即将到来的时候,一路高歌猛进的德军突然遇到了他们从来不曾遇到的顽强抵抗,胜利交响曲在莫斯科城下划下了一个休止符。在提到德军的这次失利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立即联想到俄罗斯大地秋季的泥泞、那场突如其来的严寒,很多人都坚信若非上帝眷顾,也许历史就应该改写。
的确,当时的苏联的处境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正如我们之前说到的那样,由于敌人的突然进攻,军队尚未做好准备,又加上指挥机关对敌情判断失误,苏军不断丧师失地,人员装备,军心士气都受到极大的打击。在莫斯科保卫战中,很多地区平均每公里的防御正面上才有2-3门火炮,重点地段也只有6-10门。由于人员损失严重,很多部队严重缺编,许多师只有3-4000人,有的所谓满员师实际上也只有6-8000人。并且很多步兵师都没有炮兵单位和装甲部队,是非常彻底的“步兵师”。更为严重的是,“大清洗”运动使许多优秀的军官遭到清洗,通过“突击”提拔的指挥员多数无法胜任自己的职位。苏军得不到有效的指挥,战术战役行动往往付出的伤亡极大但效果极差。

此时的希特勒似乎觉得苏联已是大厦将倾,只要踹开大门,房子便会倒塌了。为此,他甚至拟订好了进入莫斯科的入城仪式,并且拒绝为前线的军队配发防寒衣物。希特勒一相情愿的认为,胜利已经属于德国了。毕竟苏联强大的战争潜力在短时间内是很难发挥作用的,德军只要完成最后的一击就能掐断苏联的咽喉了,可就是在这个时候,德军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战争机器突然停摆了。对此,后世许多学者都将原因归咎于天气,随便翻开一本描写莫斯科战役的作品不难发现这样的描述:德国军队一路打到莫斯科城下,然而天公不作美,到了10月秋雨连绵,俄国人又是向来不修路的。所有的土路都变成了烂泥塘,德军无法前进。霜冻后路面情况改善还没有几天,严寒又至——“11月27日,气温在两小时内骤然下降了20度,一下子跌到了零下40摄氏度。大部分德军身无御寒之衣,数以千计的人员被冻伤,数以百计的人员被冻死。可怕的严寒不仅摧残士兵的身体,而且还使机器停转、武器失灵。”

然而本人找到的一些资料却显示,一切并非那么简单。先说秋雨,秋雨是从10月中旬,两军在莫扎伊斯克防线全面展开激战之后开始的。到11月初,气温就开始大幅下降,莫斯科州各地普遍降雪,道路和田野基本上可以通行。到了11月中旬以后,也就是德军第二次总攻期间,莫斯科地区的气温一直在摄氏-11度到-1度之间徘徊,在这样的气温下,是根本不会有什么泥泞的(朱可夫元帅在回忆录中说:“在德军11月总攻期间,莫斯科方向上的气温在华氏13-20度之间,众所周知,这样的情况下是没有泥泞的。”前德军第四集团军参谋长也说“11月中旬,泥泞期结束了,道路开始封冻”)。也就是说,德国人所谓的无法克服的泥泞,至多也就是在10月中旬到11月初,持续了2-3周时间。那么,在这段时间之前,德国人干什么去了,在这段时间之后,德国人又干什么去了呢?

德国人在维亚兹马方向上突破红军防线的时间是10月2日。10月5日,红军飞行员发现一支庞大的德军摩托化纵队在向尤赫诺夫方向急进,而从尤赫诺夫到莫斯科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红军正规军布防。而从10月6日一直到12日,在莫扎伊斯克一线布防的苏联全部武装力量仅有波多里斯克步兵学校和炮兵学校的学员,第17坦克旅和一些当地的民警与后勤部队。在这段时间里,既没有泥泞,也没有严寒,甚至没有红军的阻拦,而德国人却在尤赫诺夫停滞不前达一个多星期之久!这是因为在敌人包围圈里的红军指战员当时正以极高的爱国主义热情和自我牺牲精神在与敌人进行着疏死搏斗。他们牵制住了德国第4集团军和坦克第4集群的28个师,为朱可夫在莫扎伊斯克防线重整防御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等到10月13日,德军得以重新前进的时候,在他们前面的已经不再只是一些军校学员,而是新组建的西方面军第5,第16,第43和第49集团军的9万军队和一条做好战斗准备的坚固防线。只是在德军在莫扎伊斯克防线碰了好几天的壁,红军在朱可夫大将的指挥下成功的一面阻滞敌人的进攻一面且战且退之后,泥泞季节才开始的。在古德里安的猛烈进攻下,图拉与莫斯科的联系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时断时续的状态,但是德军却始终没能拿下这座城市。

虽然泥泞给德国人的后勤输送带来了一定的麻烦,同时也限制了德军在旷野里的机动能力,使得德军只能沿各条公路发起进攻。这就使得朱可夫可以将有限的兵力集中部属在几条主要的交通线上,而不必太过担心遭到敌人的侧翼迂回,这对当时的红军来说确实能有一定的帮助。但是,红军的后勤车队这个时候一样是在泥泞中挣扎。表面上看起来,红军的补给线要比德军短得多,但是实际上恰恰相反。因为德军的后勤基地已经前出到了斯摩棱斯克,而红军由于主力已经在维亚兹马——布良斯克战役中被合围,所以绝大部分的增援部队和物资装备都只能从大后方或者别的战线运来。譬如316步兵师来自中亚,而别洛夫的第2骑兵军则是从西南方向调来。泥泞迫使这些部队和装备只能通过不断被轰炸着的铁路线运输,而在下车之后,向作战地域行进时又遇到了缺乏足够的公路网的困难。虽然苏制T-34坦克的履带比德国坦克的要宽,更利于在泥泞中行动。但是,当时德军中履带车辆的比例却大大高于红军。加上当时苏联国内尚未建成绵密的公路网,使得红军运输极为困难,不得不主要依靠畜力,而且由于战前缺乏准备,畜力也很不足,直到12月24号,第一批组建的76个畜力运输营(每营250辆两匹马拉的马车)才全部分配给各方面军。这一切给红军造成了很大困难,加里宁方面军的第39集团军和近卫步兵第1军就因为后勤不济而遭到了很大损失。除了后勤之外,莫斯科城外的国防工事也几乎全是妇女和老人在绵绵秋雨中构筑出来的。可见,秋雨并没有特别青睐红军,而且,由于红军需要运输的人员物资比德国人多得多(原来的损失太大),可能所受到的影响还要更大一些。

至于严寒,我恰好搞到了1941年11月至12月的气温变化图,从图中我们可以看出,泥泞时期结束之后,严寒并没有马上跟着到来,接下来的是一段长达20天左右的良好天气。最低气温在摄氏-1到-11度之间,既没有泥泞也没有严寒,正是德军进攻的大好时节,可即便这样,德军在这20多天的时间里,付出了15万5千余人的代价,在南北两个主攻方向上都只能前进几十公里。莫斯科气温最低值出现在12月6日,而在前一天的12月5日,德军的攻势已经完全停止,朱可夫已经开始组织苏军开始反攻了。当然,即使是这样,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下穿着单薄的衣物作战对德军战斗力的削减也是极大的。但这个问题说到底是德军高层保障不到位造成的,我们不妨提一个简单的问题:有谁去旅行不看当地天气预报的?轻松游乐的短期旅行尚且如此,事关几百万将士的性命和国家盛衰的战争难道不更应该审慎周全么?但是正如我们在之前分析敦刻尔克战役时提到的那样,德国在面对法国这样体量的纵深幅度时就已经力不能逮了。而要进行对苏作战,光是把人员、装备、油料、日常消耗的补给等物资运到前线就已经让德国有限的运力满负荷运转了,运输满足五百多万人的越冬物资早已力所不逮,而这还是在德国几乎已经搜刮了整个西欧的资源的前提下做到的。

希特勒只能寄希望于德军在冬季来临前结束战斗,但是他忽略了克劳塞维茨说过的战争中一个重要的法则:战争是两个活的对象之间的斗争,在敌人没有完全丧失抵抗之前,一切行动的直接目标必然是使敌人的处境更加不利,而希特勒冬季来临前又命令准备直扑莫斯科的德军装甲集群转头攻打基辅。要知道,在战争中,歼灭敌人军队和占领敌人的国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行动,其目的的不同也导致了作战手段运用的不同。决定该夺取哪种目的,不仅是由己方力量强弱决定,同时也有敌方的抵抗决定。敌方抵抗力量的强弱,则由起现有手段的多少和抵抗意志的强弱来决定。可是德军高层(不仅仅是希特勒)却在这两个目标间彷徨不定,没能将扣在苏联脖子上的绞索扣死,而是给了苏联一丝喘息的机会,使苏联能够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加强自身防御,从而将德军挡在了莫斯科城下。而莫斯科的胜利不仅让苏联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加强作战手段,更极大鼓舞了苏联军民的士气,加强了苏联军民的抵抗意志。而此时德国德军要做的首先必须是消灭苏联的有生力量。最大限度的消灭苏联残存的战争潜力。

德军此前一系列的胜利,大多应该归功于出色的战术和战役行动,在战略上,无论是进攻波兰还是进攻法国,都带有浓重的赌博色彩,将胜利寄托在偶然因素之上。“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与无算乎”但是德军的一系列作战行动都是在一种近乎无算的战略环境下进行的。在战争这样危险的事物中,任何一出的疏忽都可能造成全局的失败,更何况是一系列的冒险行动呢?德军的失败,岂是一场严寒能解释的?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但战争却有着自身的准则,自克劳塞维茨总结出这一规律后,世间将帅莫不以此为金科玉律,用之者胜,不用者不胜,就连被对手嘲笑为“山沟里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毛泽东也多次在其著作中引用这句话。可奇怪的是在克劳塞维茨的老家普鲁士相信这句话的人却不多,毛奇虽然是克劳塞维茨的学生,并且对克劳塞维茨的理论推崇颇深,可对这句话却有不同看法。毛奇以后的德国将帅莫不对这句话不屑一顾,总是想尽办法将之丢入垃圾堆,到了希特勒这他多次以政治上的权衡否定将领们从军事上的考虑。问题就在这,这就好比明明路标上写着此路向南,可你偏偏认为路标是错的,并且你所有的计划都是依照你的感觉制定的。那么你就是开再好的车,在绕完地球一圈以前你是没法指望它能到达南方的。诚然,战争作为一种特殊的政治行为,它在很大程度上必须要遵从于政治行为的准则,但战争作为一种特殊的政治行为,是有其自行其是的法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