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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写“杂鱼汤”还是“砸鱼汤”,这道老博山人人都会做,人人都吃过的汤菜,为了一个“Za”字就让我纠结了半天。从我渐渐长大开始学着喝酒,在酒席间如果有“鱼”这道菜,我们会立马把鱼肉吃得只剩下头和尾加鱼刺。对着狼藉的盘子几乎次次都有人提出要砸一个鱼汤,好像喝上几口酸、甜、香、辣、咸混合适中的多味汤汁,才算真正把鱼吃完了似的。

砸鱼汤可以说成了博山人坐席喝酒一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人说是为了充分的利用,有人说借助它可以醒酒,但是我觉得在以前物质匮乏的那个年代,加一两个鸡蛋变着花样多做出了一道菜,才是其根本的原因。由于它的普通,寻常,到了如今我要写出它的准确名字的时候,竟然让我纠结了半天。到底应该是写为“杂”还是“砸”字。我经过百度查询博山的家常菜系,发现大都用的是”杂”字,而在我的臆想中,“砸”字最为合适。

记得十三、四岁时,我多少能干一点活了就跟着大孩子们去凑热闹和帮忙。邻里家中的红公事大都需要三天,第一天在宿舍一个比较宽敞的空地上先扎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然后用青砖切起两个并排着高高的抹着黄泥带风葫芦(鼓风机)的炉子,随后断断续续把借来的桌椅碗盘一趟趟的从外面拉回来。

第二天主家按照大厨开写的单子,把肉,鱼,鸡,青菜等等喜席上需要的食材备齐,酱油醋甜酱主厨一般会特别嘱咐主家,“一定买赵庄酿造厂的,便宜,好用,做出菜来还漂亮”!

在主厨的安排招呼下,便点火做锅,开始了炸,煮,蒸,煮等菜品的前期准备工作,这些活大都有“厨师班子”干;青菜的摘洗,窑货的(博山土语酒席上所用的餐具)洗涮,桌椅板凳的擦洗就有“大总”安排主家前来帮忙的亲戚邻居朋友来做;第三天到了开(坐)正席时才有我们这些毛孩子的事情——端盘子(象现在大酒店的服务员,摆窑货,传菜,再收拾桌子撤回用过的窑货和残羹)。

席口一般大都设在距离主家比较近的邻居家里。因为我们家当时住着单位分的两间平房又与主家隔壁相邻,所以就被安排了两个“席口”。我和老三第一次“帮忙”端盘子就是在这一次。

忙公事主家要请大总(博山人俗称公事总管的意思)主持,在我们宿舍里一般都有李叔担任。李叔长得胖胖的圆脸,肚子上像是扣了一个尖圆底的大砂锅。他不笑不说话,而且语气有亲和力,和蔼可亲,安排的事情却是有条不紊,恰到好处。

这天,李叔扯起了洪亮的嗓子,你负责什么,他负责谁家,点着来帮忙人的名字安排各项活儿,当安排“端盘子”说到我家的席口有谁来做的时候,我高高地冲着他举了一下手抢先说道,“大总叔,算我和老三的吧”?

“恁~”,李叔看了看并排站着的我们两个,略加思索,“行,但是小子,可要给我干好了”!

“没问题”!听到李叔的应允,乐得我和老三不由得击掌庆贺。

“那好,你们两个先去把小窑货摆好”。

“遵命”!我兴高采烈地答道。

“知道都是摆什么东西吗”?

“知道,恁(你的意思)就放心吧”!老三虽然比我小半年,做事情却总是胸有成竹,让人放心。

“好,摆好了在厨房边上等着听我的招呼”!

“是”!我干脆利落的答道,拉了一下老三的胳膊,奔向了放窑货的地方。

“二哥,你负责拿16个酒盅,醋碟,汤碗,汤勺,还有16双筷子”,老三一边走一边拿起两个传菜的传盘递给我一个说,“茶壶,茶碗,酒壶算我的”!

“是,组长”,老三在学校里是我的学习小组长,没想到在家里他也开始安排我“活路”了。等我们摆好窑货,就来到棚子旁边找了一个长蹬子坐下等大总叔的下一个安排。棚子里面的人正忙活着先上的四个平盘菜,松花蛋,炝皮肚,冻粉拌芹菜已经按趟摆好,黑黑高高的主厨正在红烧五香鳕鱼块。

闻着厨房里传出的香香味道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歪着身子把嘴靠近老三的耳朵,“你到账房去拿块糖吃”。

“恁咋不自家去”?

“嗨,我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

“那我的脸皮就厚了”?老三不但不听我的话,还一个劲地和我犟嘴。

“屁,还组长呢”?我瞪了老三一眼,“啥也干不了”!就站起来慢吞吞朝“账房”走去。

账房有三四个人,一个负责记贺喜的份子钱数,一个收现钱,一个给来人回“喜糖”,一个打打接应。他们的职责就是管着今天公事的支出,象金钱,烟酒,糖等等没有大总的条子别人什么东西也不会拿出来。

记账的桌子上放着一盘糖,一盘香烟,我来就是朝它们来的。我喊了一个叔,从盘里挑了两块花生酥糖,就往回走却看到黑大个主厨和老三坐在了一起,正说得火热。

我把一块糖递给老三,一块自己剥开放到嘴里,“咯嘣”几下就咽到肚里。老三却把糖递向主厨,“哥,你吃”。

“嗨,恁吃白兄弟”,主厨摆了摆手说道。

“老三,怎么木看到恁大哥过来帮忙”?

“他上班去了,待一盼(待会儿)俺爹来喝喜酒”。

“奥,你告诉他我过几天去找他玩”。

“行,哥”,老三嘴甜,一口一个哥喊着应着。

主厨掏出一盒大前门烟抽出一支含(博山土音Hen,叼着的意思)在嘴上,又拿出一支递向老三,“兄弟,恁也来一支”?

“我不吃”,老三嘴里说不吃却把烟卷接了过来,“俺二哥吃”!

“我~”,我赶忙摆手朝四下看了看,才把香烟接了过来,象是做错了什么事,脸觉得有点发烫。

“恁(你)啥啊”?老三看到我拿着烟的囧象,“嘿嘿”,地怪笑了两声,“谁过年偷爹的烟跑到茅房去吃来”?

“恁”!我狠狠地看了老三一眼。

“端盘子的注意了,把烟酒茶瓜子送到各自负责的席口上,准备开席了”!大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棚子边大声喊道。

和老三各自拿起一个传盘到账房去领东西,我一边走一边问他,“恁哪里来的锅(哥的意思)啊”?我故意把“哥”音模仿成老三的声音。

“我大哥的同学,现在在回民饭店饭店工作,刚刚在淄博市厨师比武中获得了冠军”!老三伸出了一个大拇指赞道,脸上骄傲地表情象是他亲哥哥获得了第一名似的。

又上了四个平盘菜,酒席算是开始了。老三变得跃跃欲试和忐忑不安,拿着传盘站在出菜的桌子旁边等着喊他的号。“你慌啥?”我跟在他的后面,慢悠悠地说。

“恁不懂,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老三说出了他的原因。第一个菜是三鲜鱼肚参汤,红黄黑白的食材在清清透明的汤中飘着几粒绿绿的香菜末,一股清香扑鼻而出。主厨把汤盘放在了老三端得平平的传盘上,“稍等等”,随而把一个盛着半小碗醋的碗放到了传盘上,“慢点啊”。

老三先我一步端上了菜,却没有我走得快,等放下了菜出了我家大门,他才一步一小心地端着盘子来到门口。我站在门口等着老三出来,一歪头对他说道,“恁也太慢了,不怕菜凉了啊?”

“嘿嘿,恁还说我”,老三指了指我手里的传盘后又亮了亮自己的,“看看,上面撒的竟是汤水”。

“哎~”。

“回去赶快找块抹布擦擦”,老三又拿出了小组长的派头。

“哎~”

“恁知道下一道菜是什么菜吗”?老三把话题岔开。

“知不道”。

“炸小鸡”,老三得意地说道。

“炸小鸡”!我的眼睛亮了起来,“让你的厨师哥哥给咱弄一块吃”。

“恁光知道吃”,老三一脸不屑的样子,“上了这个菜,主家就开始劝酒了”!我不得不佩服老三做事的认真和刨根问底,干什么学什么都是非常专心。现在想想他和我坐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学习比我好一大截的原因,就是他事事认真的缘故吧。

正如老三说的话,当我们两个来到厨房前,大总叔手里拿着一个瓷盘子,上面放着6个3钱的酒盅,新郎的父亲拿着一个细长嘴的酒壶正在往席口走。

可能到了饭点的缘故,我是一边端着传盘,一边咽着口水把一道道菜送到了席口上去的。在把糖醋鲤鱼送过去后,又给席上的人送过去两瓶兰陵二曲酒,就瘫坐到长条凳子上,“哎,使煞我嗹”!

老三被他的大厨哥哥喊去往一个1尺盘里摆馒头,看到我回来了向我喊道,“二哥,快过来分馒头”!

我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放几个啊”?

“10个”?接着老三把头一歪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将将(刚才的意思)大厨哥哥说吃饭时让咱倆跟着他们吃”!

“跟着他们吃”?我很不理解地问道。

“对啊,待会大总叔安排吃饭时恁和他说一声”。

“你咋不说呢”?我白了老三一眼。

“恁爱说不说,反正待会我是跟着厨房吃”!老三不接我的茬,诡秘地向我笑了笑。

等给酒席上饭菜的时候,从我家的“里间”烟酒气中传来了一个咬着舌头说话的声音,“弟弟啊,端回这个菜让厨师给俺砸一个鱼汤”!

“好的”!我脆快地应了一声接过盘子一看,盘里面的“鱼”只剩下一个烂赤赤的鱼头,和残缺不全的鱼尾被鱼刺连着“,这~”?

“你端回去让厨师做就是了”!半截舌头催促道。

剩了这点东西怎么砸鱼汤啊?我在心里一边泛着嘀咕一边带着疑问来到了厨房,“厨师哥哥,他们说要砸一个鱼汤”。

主厨正在分烩菜,听到我的声音用眼瞭了瞭,“放捏(博山土语)白”。

我看到准备好的便席的饭菜是芹菜炒肉,烩菜另加四个凉盘。唯一不同的是芹菜拌冻粉换成了炸肉。我一下子明白了老三的那诡秘的笑容。

大厨分完了菜,刷了炒瓢,顺手把我端来的残鱼端到了炉子案板上,“三兄弟,刷一个汤鼓子来”。他随手拿起抹布在锅里擦了擦,舀上油,回头朝老三喊到,“恁刷好了没有”,随手把葱姜末蒜片放到了锅里,半勺醋,接连舀了几勺汁汤,端起残鱼用勺子划拉到锅里。

“来了”,老三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兄弟啊,恁想吃点什么”?大厨向老三点了点头问到。

“哎~,炸肉炸鸡炸春卷再来一个炒腰花”!我想老三一定是早已经想好了,象是背课文一般一口气把他想要吃的说完,然后一歪头向我挤了挤眼睛。

“腰花吗~咱改一个蒜爆肉吧”?

“行”!老三愉快的答到,又一歪头看向了我。

酒席大部分都散了,我和老三他们把殘席剩下的东西都撤了回来,我顺便悄悄地告诉大总,我和老三不参加便席,要和厨师们一块吃饭。大总叔知道老三和主厨的关系就点头同意了。

等我们来到棚子里,发现一张矮方桌上摆的都是老三刚才说的菜,另外加有一个剔骨肉拌黄瓜,一个清汤丸子,辣炒鸡杂,还有一盘博山酸咸菜。

“兄弟,喝点”?大厨笑着向我们问道。

“吖~”,老三有点犹豫,转头看向我,“恁喝点吧”?

“都大孩子了,陪哥喝点”,大厨拿起来一瓶兰陵大曲。我赶紧接过来,又去找了一把酒壶,可是因为没有酒起子我却打不开酒瓶。老三接过酒瓶,在凳子边上一卡,瓶盖掉到了地上。

一盅酒下去,我和老三甩开了腮帮子一阵的猛吃过后,发现主厨和另外两个厨师大都是一口咸菜一口酒,或者是从剔骨肉下面攲一点黄瓜。

“恁们怎么不吃啊”?老三奇怪的问道。

“忙了一上午了,光尝咸淡也就吃饱了”,主厨半开玩笑的说道 。

“师傅,还能给俺们砸个鱼汤包”?我回头一看是半截舌头,一晃一晃的端着刚才砸鱼汤的汤鼓,里面只剩下一些鱼刺了。

“行”,主厨回了一句,慢慢站起来,“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哥,这还咋做啊”?老三看着只剩下鱼刺的“汤鼓子”问的正是我心里想要问的问题。

“给他们拍一只黄瓜弄个西红柿撒点白糖算了”,大总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老三,恁看看剩回来的菜有鱼头包”?

“刚刚撤回了的盘子好像有一个”,我接茬抢着答道。

“快去给我拿来”,大厨对我说道。

砸鱼汤的故事天天在我的生活中发生着,最经典的是在有了微信以后,在朋友圈流传的博山人在北京当大厨的故事。

一天在后厨正在忙活的博山大厨看到饭店大堂经理端回来一份动了一半的红烧鱼问,“客人想要砸一个鱼汤,你能做吗”?

大厨高兴地说,“太会了,没想到我在大北京遇到老乡了”!

过来一会,大堂经理又端了回来说,“客人要求再砸一次”。

大厨更高兴了,“一定是俺爹来了,告诉吧台饭钱算俺的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堂经理再一次端了回来说,“客人要求再砸一次”。

大厨高兴得手舞足蹈,“你先拿瓶好酒过去,待会俺亲自端过去”!

大堂经理不解,站着没动。

“恁快去啊,这一定是俺爷爷来了”!大厨着急的对发呆的大堂经理说道……

因为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段子在微信里一度疯传,我外地的同学经常向我讨教博山“砸鱼汤”的做法,我便以我平时的做法给他们写了一个程序。

博山人吃鱼非常讲究,整鱼只吃上面的部分,不能把鱼翻过来吃。剩下来的就可以砸鱼汤了。

第一步,葱姜蒜和食醋炝锅爆香,加汁汤(没有可以用自来水代替)。

第二步,用炒勺把鱼头敲碎,把鱼刺和鱼肉分开,开锅后打去浮沫。

第三步,胡椒,白糖,盐,酱油调味调色(根据自己的口味调,喜欢辣可以加点干辣椒)。

第四步,把鱼头骨鱼刺捞出,加味精出锅,放香菜。

第五步,最关键一步,再加一汤勺食醋,味道会更棒。

我的同学收到我的“操作流程”自己做了后返回意见说,“赶不上你做的好吃”?

我说,“那就对了”!

同学又问,“为什么”?

我说,“恁那里没有博山酿造厂的食醋,肯定做不出俺博山的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