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对农村老话所说的“没有虫鸣的深山,不要只身前往”这种说法很是费解,主要是没有深山生活的经验,于是,凭想象作出各种莫名其妙的解释,让人更加莫名其妙了。

实际上,这句话指的是过去深山里的两大威胁,即老虎伤害和地质灾害。虎害,指山里的老虎伤人;地质灾害,过去农村还没有地质灾害一说,通常指滑坡、泥石流、地面塌陷、山洪等灾害。

1、山里有没有虫鸣,有季节变换的原因

在山区生活过的人就知道,没有虫鸣的山野,除了冬天虫子销声匿迹外,一般情况下是不存在的。仲春之后,夏季,中秋之前,这三个时段,即便是光秃秃的山,精耕细作的田间,也会有虫子活动。对生活在山里的人来说,这是常识。只有到了冬天,山里的虫子,有的蛰伏在土里(生物学上称为冬眠);有的产下卵后,已经死去,待春暖花开的时候,其后代从虫卵内钻出来,变成虫子。冬天的山林里,没有了虫子,变得无声无息。

为什么古人说“瑞雪兆丰年”呢?冬天下雪,或者冰冻,可把土里的虫子冻死,也可把野外枯叶草里的虫卵冻坏,让虫子的数量减少。来年春夏就不会发生和蔓延各种虫害,也就不会危害农作物,种下的粮食作物就能够获得丰产。而暖冬对虫子和虫卵损失不大,次年的农作物就容易造成虫灾,使粮食减产。

我国二十四节气之中,有一个节气叫“惊蛰”, 排在节气中的第三位,即立春后就是雨水,雨水后就是惊蛰。在古代,惊蛰被称为二月节。我国现存最早的星象物候历《夏小正》(成书于战国时期)说:

“正月启蛰,言发蛰也。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我国农村至今还有“春雷惊百虫”的说法。春天来了,随着气温的上升,不仅万物生长,田间山野,草木相继萌发,各种虫子也出来了,虫鸣声也渐多,最后原野虫鸣声一片。因此,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野外虫鸣声不断,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过去,农村传统居宅内,也到处是虫鸣声。从我国的地域来看,因为纬度不同,气候带也不同,这种季节性的虫鸣现象,越往北就越明显,越往南,就越不明显,到了热带地区,虫鸣声一年四季都不断。

那么,农村老话所说的“没有虫鸣的深山,不要只身前往”,是不是指冬天,一个人不能单独进山呢?

我的回答是否定的。现实当中,冬天进山的人还是比较多的,有砍柴的、有挖冬笋的、有烧木炭的,有找山货的等等,除非雨雪天,天气太冷,山路太滑,露水太重,上山的人就少了。过去山区农村,只有猎户雨雪天才进山打猎(当时未禁猎,山里人以狩猎为生),特别是冰雪天,能够捕获更多的猎物,其他人是不会进山的,大多在家里“窝冬”(窝在家里温暖的过冬)。

事实上,冬天山里没有了虫鸣,不管是深山还是家里附近的山都是一样,所有的山里虫子都绝迹了。老人所说的“没有虫鸣的深山,不要只身前往”这句话,如果指的是冬天的深山,很显然没有了山里生活的现实意义。因此,农村这句老话,指的就是春夏秋三个季节之中,有虫活动的深山。只有在这三个有虫鸣的季节,如果来到一座山上,突然听不到山里的虫鸣,这里的环境就比较异常了,让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得不有所防备。

2、“没有虫鸣的深山”到底是什么危险呢?

我七岁时就随父亲上山割漆(类似于采橡胶,从漆树上放出土漆来),给父亲作伙,到八岁秋季开学时,才回到家里。我还记得很清楚,那年回家是白露时节,按割漆人的说法,“白露还有三刀”,意思是说,白露节过后,还可以割三次漆(每割一次要间隔五到六天)。父亲为了不耽误我读书,放弃了白露后的“三刀”,提前结束了深山老林的生活,回家里上学。也就是说,我在那片深山老林度过了两个春夏秋,只是最后一个秋天,当山里的猕猴桃、野山梨、野柿子可以采摘的时候,我们就回家了。之后,每个暑假,我都进山给父亲作伴。

我生活过的深山老林,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是一处群山连绵的原始森林。这个地方,直到现在,那里的山依然还保持原始森林状态,很少有人涉足。上山和下山,来回的路要翻越三座大山,清早上路,到晚上才能回家,或者从家里到达驻地。

那时,深山里藏有什么样的猛兽,还是一个未知数,任何人心里没有底。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这个地方老虎泛滥成灾,每个村里都成立了打虎队。一九五八年的时候,有一只老虎闯入我们村的一座三合院,想扛猪(偷猪)吃,被人发现后,把院子大门关上。村里人立即鸣锣示警,老虎被关在院子里无路可逃,慌不择路,想从厢房的木柱和墙壁之间的一条缝隙钻出来逃走,结果头过去了,身体过不去,就卡在柱子和墙壁之间。这就像是陷入了猎人设置的机关,退也不是,逃又逃不掉,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相隔只有十多年时间,深山里到底还藏不藏着老虎,谁也说不清楚,进入深山的人,不得不防。事实上,我上山的那个年代,老虎已经在我们大山深处的家乡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虽然有人在山上发现过老虎的足迹,但谁也没有亲眼看到过老虎的真身。

进山以后,父亲教我的第一项求生技能,实际上也是割漆必备技能,就是要学会爬树,爬得越快越好,最好是练就身手敏捷的硬功夫。为了以防万一,父亲还给我做了一个棕绳圈子时时带在身上。这个棕绳圈子就是遇到危险用来爬树用的,把棕绳圈子套在两只脚上,不管树皮有多滑,都可借助棕绳圈子快速地爬到树上去。父亲主要还是对我爬树的本领不太放心,给我准备了这个比较笨拙的办法。

爬树是为了躲避两种猛兽,一种是老虎,一种是野猪,这两种猛兽不会爬树,爬到树上去后,他们就无可奈何了。老虎伤人就不用说了,野猪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但碰到它们发疯的时候,也会主动攻击人,而且会把人往死里拱,就是它们攻击的人爬上了树,它们也不会轻易放弃,用嘴拱树蔸。如果遇到豹子,豹子会上树,比人快多了,逃到树上去也没用。但是,豹子不像老虎那样,白天黑夜都在觅食,豹子通常是白天在岩洞休息,也有在树上休息的,只有夜间才出来活动。

于是,父母给我准备了一个特大的暗红色斗笠,竖放在地上,直径比我个子还高,平平地戴在头上,基本上看不到脸。按照我家乡民间的说法,撑开的雨伞和特大号的斗笠,可以防虎豹和野猪,它们看到雨伞和斗笠,就像张开的一张大口,吓得慌忙逃窜。这是我们家乡普遍流传的说法,不知是真是假。也就是因为有这种说法,过去人们走山路时,不是身上背一把油纸伞,就是头上戴一个大斗笠,既可以防雨、遮阳,又可以防猛兽。

父亲告诉我山上是否有老虎的技巧,就是听山里的虫子是否正常鸣叫,如果山里没有虫子叫,也没有山鼠跳,那就得注意了,山里可能藏有老虎。老虎是山里的百兽之王,它所到之处,百兽噤若寒蝉,要么逃离,要么不敢发出声音。就是平常异常凶狠的猎犬,遇到野猪的时候,可以奋不顾身,前扑后继地跟它们缠斗,可一旦嗅到老虎的气息,就立即变怂了,大气不敢出,瑟瑟发抖,在主人面前嘴里发出轻轻哀嚎声。

老虎又被称为老虫,也是百虫之王,老虎出没的地方,虫子噤声。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虎威”,民间传说老虎在深山出没时,往往带着一阵山风,古代戏曲和白话小说都是这样来描绘老虎的,这种说法在民间影响很深。

民间还有传说,山里只有天上的鸟儿是老虎的天敌,对老虎没有丝毫的害怕。山里人的说法,老虎不敢在草丛和灌木林内久呆,主要是怕鸟儿拉屎到它们身上,一旦老虎身上粘了鸟粪,虎皮就会溃烂。因此,老虎白天大多数时间躲在深山老林里,只有晚上才敢到草丛和灌木林里活动。据传,这也是“深山藏猛虎”说法的来由,也就是说凶猛的老虎大多藏在深山里,只有饿了觅食时才到低矮的山上来。

事实上,越是深山老林,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越少,破坏性也就越少,生态链也就越完整。虫子也是生态链中的一环。深山老楼植被丰富,落叶层非常厚,是虫子繁殖的天堂,因此,深山老林中的虫子,不管是种类,还是数量,都要比植被差的山里要多。有虫子的地方,就有虫子的鸣叫声,深山的虫子鸣叫声,比其它地方更热闹。

过去,山里人认为,深山的虫子突然不出声,可能藏有老虎。山里人有一种说法,“人多不怕虎”,反而是人多虎怕人。如果非要到深山里去,别是不可以去,不能独自一人前往,而是要结伴而行,不能落单,以减少进山的危险性。

以上就是山里人对“没有虫鸣的深山,不要只身前往”这句老话的主要含义之一。

实际上,山里人在山里生活的经验非常丰富,“没有虫鸣的深山,不要只身前往”这种话,虽然主要指防范老虎,但同时也是防范自然灾害的一种经验。

自然界的动物,对自然环境即将发生的变化,有着人都难及的敏感性。比如说,晴天时,大批的蚂蚁突然搬家,意味着天气将变,大雨将至,要暴发洪水,所以,蚂蚁才将家从低处搬到高一些的地方。同样,如果深山突然没有了虫鸣之声,说明此地环境发生异常状况,虫子已经感觉到了,提前迁徙到别的地方躲避去了,这就得考虑这个地方是否要发生地质灾害,比如山体崩塌、泥石流、山洪等。

从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春夏秋时节,特别是南方的夏季,通常是雨季,山野之中的一个地方,突然听不到虫子的叫声,要进行仔细观察,因为山里的这种异常现象,发生自然灾害的可能性比较大。我在深山老林的那段日子里,父母根据自己看到动物搬家的异常情况,他非常敏锐,果断地把我们住的窝棚,从低处搬到了高处,结果那天晚上果然下大暴雨,洪水淹没了我们原来搭建窝棚的地方,我们也就躲过了这次特大山洪。因此,“没有虫鸣的深山,不要只身前往”这句话,就是告诫人们,到深山处,要注意观察山里的环境,发现异常自然现象,要及时作出判断,规避风险。

总的来说,“没有虫鸣的深山,不要只身前往”这种说法,因为虫子是不是怕老虎而噤声,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老虎在山里出没的年代,只是听老人这么说说而已,不知是真还假,不好武断地下结论。但是,这句话中的防范山里地质灾害的说法,自己亲身经历过,而且已经被现代科学证明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