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时尚让人眼花缭乱。至少每半年一次的系列发布、铺天盖地的广告片、遍布社交媒体的名人上身图,无不挑拨着我们的视觉神经。当一位面容姣好、身材傲人的模特,身着当季新款在T台上行走时,即使隔着冰冷的屏幕,我们的消费欲仍会在瞬间被点燃。新衣服很快就塞满了衣橱,我们将其分门别类,进行搭配,适用于不同场景的造型就这样诞生了。
但是,这些衣服的生命往往只有一季,在寥寥数次的排列组合后,曾经带给我们愉悦感的它们就被束之高阁,这是现状,也是问题——大多数衣服无法被自然降解,成为了地球的负担;在资本的无情压榨下,设计师们受困于不断打造出既叫好又叫座的单品;当“创新”变为难题时,旧时装似乎成了灵丹妙药,历史的幽灵开始四处游荡......那么,在一切皆有可能的今天,我们是否可以延长一件服装的寿命,又同时让它充满多种可能性?中国设计师蔡佳恩和悉麓找到了答案。
J E CAI首个系列“模块化第一章”
蔡佳恩将时装“模块化”,无论是上衣、下装还是鞋履,都可以被拆解、重组,一件服装拥有了多个变体。为了运用金属、亮片、胶管等异材质,悉麓将其设计成可以拆卸的“身体首饰”(bodyaccessory),在与不同衣物的相遇中碰撞出火花。在他们看来,“可拆卸”既是服装中的一个元素,也是一种方法,它为个人的设计锦上添花,又解决了群体穿戴时面临的难题。如若将该名词放置于更广阔的语境中,我们可以将其延伸为“可拆卸时装”(detachable design)。
虽然时尚界对可拆卸时装的讨论散见于不同媒体的报道中,学者也未曾给出学术性的定义,但它却并非空穴来风。实际上,“可拆卸”的概念在工业领域早已有之。
Shie Lyu 2021春夏系列
第一次工业革命后,人力被机器所取代,不同的零部件在经过流水线作业的每个环节后,摇身变成合格的工业产品,组装零部件所消耗的时间被计入生产成本中,商家最终以此定价。这套流程虽然机械,却无比高效。以苹果公司为例,作为科技进步的产物之一,巴掌大的iPhone和轻薄的iMac凝结了工业时代的一切重要特质:极简主义的外观,可更换的屏幕、摄像头、键盘,定期更新的系统......在苹果的产品体系中,配件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它们可以被拆卸、翻新,继而赋予产品第二次生命 。毋庸置疑的是,“可拆卸”是功能性的体现,那么这是否与时尚相悖呢?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现在,一心追赶美与流行的我们似乎忘却了服装的本质,它是社会身份的象征和文化的见证,却也蔽护着我们的身体,为它抵御外界的侵袭。当“可拆卸”被应用至时装领域时,它的功能性与时尚特有的审美性合而为一,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纵览那些时尚先锋的设计,即使未曾有人为可拆卸时装树碑立传,他们的作品中也都出现过这一特殊的身影。
一切都要从解构主义对西方哲学界的“破坏”说起。1972年,Jacque Derrida在《哲学的边缘》(Marges-de la philosophie)一书中正式提出“解构”(deconstruction)的概念。该词语源自Martin Heidegger的“摧毁”(destruction),与之不同的是,摧毁意味着绝对的否定,而解构指的仅是拆解。Derrida打破了西方长久以来的“二元对立”学说,他将所有事物都看作没有固定含义的“文本”,它们可以被解构,继而重新建构。这一思潮很快席卷了时尚界,以Hussein Chalayan、Martin Margiela和 Rei Kawakubo为代表的设计师,毫不犹豫地将那些高瞻远瞩式的教条放在一边,以解构的手段去打造鲜活的服装。
左:Comme des Garçons 1997春夏系列
右:Maison Martin Margiela 1997秋冬系列
Helmut Lang 2004春夏系列
上世纪90年代,Margiela曾将一件礼服裙从前面剪开,变成一件长背心套在男式衬衫和褪色牛仔裤的外面;在他手中,1940年代的印花裙被裁成两半,不对称地拼贴在一起;军袜也被改成了套头衫。Margiela挑战了其他时装设计师所尊崇的剪裁方式,而这也可以被视作可拆卸时装的前身。彼时,Helmut Lang也同样迷恋解构主义,他在简单的T恤上增添了复杂的层次。在Comme des Garçons早期的成衣中,袖子可以像裙撑一样紧紧绑在裙子背后。需要注意的是,解构并不完全等于可拆卸,它为后者提供了一种思路,启发设计师重新思考服装本身的逻辑和形式,又或者说,它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可拆卸时装的大门。
在Hussein Chalayan 2000年秋冬“After Words”系列中,那条震惊四座的“咖啡桌裙”(coffee table dress)可以被称作真正意义上的可拆卸时装。在圆形咖啡桌被模特向上提起时,扣在腰间变成了半身伞裙。Chalayan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工业产品与时装间转换,半身裙可以随时被拆下,继续以咖啡桌的形态存在。在他的设计图纸上,人类最本质的需求仿佛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面料、剪裁和色彩等基础点,在连续不断的解构和塑造中化为立体的服装。
Hussein Chalayan 2000秋冬“After Words”系列的“咖啡桌裙”
在时尚圈,一直存在诸如“时髦的衣服注定不实穿”、“时尚与实用无关”的言论,尽管这听上去像是调侃,但我们却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语的确戳中了要害。长久以来,“可拆卸”三个字大多存在于机能型服装的介绍中,这类服装也曾一度站在时尚的对立面。如今,时尚产业察觉到了消费者日益多样化的需求,加之科技的助力,以Moncler为首的品牌开启了进阶之路。
早在2019年,Craig Green就在Moncler Genius 8系列中融入了可拆卸功能,搭配亮眼的色彩和利落的剪裁,羽绒服拥有了雕塑般的质感和体量。当年的Genius 8系列引发了一阵热议,有些人对它嗤之以鼻,有些人却挤破了脑袋只为将其收入衣柜之中。让我们将目光转向那些老牌时装屋,在 Fendi 2022秋冬系列中,可拆卸的概念贯穿始终。同一件西装由不同纹样的毛呢或不同材质拼接而成,中间以拉链衔接;在Raf Simons于两年前和Eastpak共创的第九个胶囊系列中,大小不一的包袋被模块化,正如其名,“胶囊系列”(Capsule Collection)意味着百搭。因此,我们可以明确,可拆卸正逐渐成为趋势,它从解构出发,满足了人们对时髦和实用的双重追求。
上:5 MONCLER CRAIG GREEN
下:Raf Simons 2017秋冬系列与Eastpak合作的包袋
可拆卸时装像是星星之火,散见于各大品牌的设计中,嗅觉敏锐的中国设计师也踏上了开拓之路,试图为这个名词添加更详细的注解,蔡佳恩和悉麓就是其中两位阐释者——这也正是我们策划本次专题的动因,根据他们的阐释,我们试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在飞速运转的当下,可拆卸时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它是否指向了未来?又有哪些具体的呈现方式?就让我们在J E CAI和Shie Lyu的T台上寻找答案。
撰文 蔡雨彤
编辑 Mark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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