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贾樟柯受邀为《电影手册》选出他的十年十佳电影,其中就有像阿彼察邦、杜琪峰、奉俊昊、是枝裕和和李沧东等大家都熟知的亚洲导演的作品。

但其中有一部电影的入选令人颇感意外,就是肖恩·贝克导演2015年的作品《橘色》。

贾樟柯在北京电影学院的讲座上说明了他喜爱这部电影的原因,那就是他认为肖恩·贝克导演所尝试的用手机进行拍摄的方法是非常前卫和大胆的。

肖恩·贝克是当下美国独立电影的新代表人物,他的上一部作品《佛罗里达乐园》获得了无数好评。

在刚刚过去的2021年,他推出了自己的全新力作《红色火箭》,同时成功入选了高手云集的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在谈影片的内容之前,我们可以简单聊聊肖恩·贝克电影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视觉效果。

无论是《橘色》还是《佛罗里达乐园》还是这部《红色火箭》,肖恩·贝克都采取了非常饱满和鲜艳的视觉设计。

《橘色》

《佛罗里达乐园》

《红色火箭》

看到这样的视觉设计,很多影迷会联想到韦斯·安德森,而韦斯·安德森的《法兰西特派》恰巧也在2021年的戛纳电影节主竞赛首映。

当然,仔细想想的话,这两位导演的风格其实完全不同,肖恩·贝克的电影一直有着对边缘人物的关注。

《红色火箭》延续了肖恩·贝克对现实的关照,同时其指向性也更加明确。

影片故事发生的地点和时间就已经暗示了很多信息:2016年和得克萨斯州。时间正是特朗普竞选和成为美国总统的年份,得克萨斯州同样是特朗普试图建立所谓“美墨边境墙”的地方。

所以这部影片从一开始就显示了它对美国现实的折射和思考。

影片的主人公麦基是一位落魄的前成人影片明星,他在加州色情业有过一段风光日子,但是他现在不得不回到自己曾经的妻子和岳母身边。

在经过一番争执之后,妻子莱克西最终同意让他进屋。之后麦基逐渐展示出了他的本性,他自大,满口谎言的同时也胆小如鼠。

影片没有过多揭示很多前史,比如身上瘀伤,他和前妻之前的经历,以及他回到得克萨斯的更具体的原因。

按照麦基的说法:“这个傻X世界给了我重重的一击,我能怎么办?”在麦基自己的眼中,他没有犯下错误,所以他不会去承担任何的责任,就像当因为他的失误而导致巨大的车祸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拉住替罪羊并且立刻撇清自己的嫌疑。

麦基这样的人物在影片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肖恩·贝克没有让我们去对他的未来和行动抱有期待(对于这样的人物来说要完全抱有正面的期待似乎也不太可能)。

他和前妻在某种程度上“冰释前嫌”,但他下个场景就看上了甜甜圈店的店员。观众就是在这样一种复杂的状态中去认识这个人物。同时联系到这部电影的直接而又秘而不宣的政治气息,这个人物就更加笼罩着一层含混的氛围。

莱昂内曾经说过,美国电影的背后是一种童话。在美国文化和电影诞生兴盛的年代,美国电影确实让全世界所有的观众都为之着迷。

但在当代,在2016年及其之后,美国电影真的还有童话吗?或者说,美国电影制作者和观众们还相信童话吗?《红色火箭》制作于特朗普的总统任期内,片中前半段时候特朗普的竞选演讲就已经出现在电视上。

从某些角度,麦基的所有行动都是一种和特朗普呼应的“美国梦”的再造。只是这个现实已经不那么的美好和亲切。

当台词里说着我们要放弃偏见和割裂的时候,画面中正在包装美国国旗色的大麻,这种声画搭配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对于那位甜甜圈店的店员“草莓”来说,17岁的她未来有着无数的可能,但是如果她决定跟随麦基,那不免就要让人为她的担忧感到担心。

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的《霓虹恶魔》中艾丽·范宁饰演的美丽女孩杰茜的命运可能在她的身上重演。

2021年的年末还有一部制作于特朗普任期内并且直接指涉特朗普的电影,那就是亚当·麦凯的《不要抬头》。

如果未来的美国电影发展出一种“唐纳德·特朗普”电影的样式的话,《红色火箭》和《不要抬头》都可以属于第一批。

《红色火箭》的结尾,麦基被赶出门后最终看到“草莓”在一所艳丽的房子里向自己抛媚眼,肖恩·贝克给了他一个特写,但他的表情,既不能说高兴,也不能说悲伤,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那种落魄之际所突然遇到的温暖和希望,而是带有着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的同时还很不安的光芒,越是鲜艳越是危险。

而《不要抬头》的结尾,最终的结局是地球的毁灭了,乘坐“诺亚方舟”逃难的地球富豪和政客们似乎最终也难逃一死。在这两部电影中,美国的童话破灭了。

《红色火箭》中有很多细节值得大家注意,但也许最重要的细节就是那在房间内响个不停的电视机。

电视机中反复推送着各种各样的内容,其中就有特朗普的竞选演讲节目。而哪怕是麦基和莱克西在床上,有一处后景中都会露出电视屏幕。这样的设计有什么内涵呢?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电影史中名作,夏布洛尔导演的电影《冷酷祭典》,里面的于佩尔饰演的女仆最大的爱好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看电视,哪怕是感到侮辱生气了也是去看电视。

电视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最终那场大屠杀的催化剂。在这部电影中,电视就是一种底层阶级的娱乐。在《红色火箭》中,当然没有夏布洛尔这样的暴力的宣泄,但电视和底层人物之间的联系再次被强调,并指向了特朗普现实中的当选。

《红色火箭》是一部带有喜剧色彩的同时又让人感到异样的电影,在这一点上肖恩·贝克和亚当·麦凯是共通的。

尽管特朗普时代已经过去了,但特朗普所遗留下的问题和社会情绪应该会持续地反映在美国电影的创作中。

美国学者罗伯特·斯克拉写过一本厚厚的著作就叫《电影创造美国》,在这本书里他主要论述的论点就是“美国文化就是电影文化”。

在美国文化面临重重危机的当下,好莱坞乃至整个美国电影将如何回应并做出什么样的行动?这一问题值得我们持续的关注,同时这也是我们审视当下美国电影的重要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