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斌

直到近代,印度部分地区依然保留了上古以来使用贝币的传统,大英帝国殖民印度后竟然接受了这个传统,这是为什么?在具体的金融运作中,这些贝币又怎样发挥作用?你可能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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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从公元四世纪起,印度东北部或者孟家拉地区首先开始使用马尔代夫运输过来的海贝作为货币。

贝币以及贝币制度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迅速地向东边的阿萨姆以及东南亚大陆扩张。到了九、十世纪之交,贝币流传到了位于我国西南的南诏王国。

除了地理空间的扩张之外,贝币也从小额货币向大额交易和法定货币升华,特别是在公元八世纪到十二世纪,几乎成为孟加拉地区的唯一货币。

到了十三世纪之后,贝币重新与印度王朝铸行的银币构成了双轨制,在孟加拉社会的发挥着全能货币的角色。这便是东印度公司来到孟加拉地区并逐渐在孟加拉建立殖民政权所面临的货币结构。

英国殖民者迅速地认识到了贝币的地位,马上承认并接受用贝币征税的旧习俗。不但东印度公司从贝币经济中掠夺了印度的资源和财富,许多来“东方”的英国淘金者也从中大发其财。

贝币在史前是全球通用的货币

以下描述的便是一个负债累累的东印度公司的收税官如何从中积累了第一桶金的故事。

罗伯特·林赛(Robert Lindsay,1754–1836年)是英属殖民地的一个年轻人,1778年至1779年在锡尔赫特担任税收员。

这位年轻人留下了他如何履行职责的详细记录,包括收集和运送海贝;更有意思的是,他还详细记录了他自己是如何通过海贝大发其财。林赛用海贝挣到了他的第一桶金,似乎就是不列颠帝国繁荣的隐喻。

英国人怎样处理海贝货币

在英属东印度公司服务的罗伯特·林赛,其经历可以说是东印度公司以及雇员如何利用贝币掠夺财富的生动写照。

1772年春天,来自英国显贵家庭的罗伯特来到了印度,此时他年仅十八岁。1776年,时年二十四岁的罗伯特非常高兴地出任布顿·鲁斯先生(Broughton Rous)的助手, 后者是孟加拉省(the Province of Bengal)在达卡的首席税务官(the Revenue Chief of Dacca)。

有了这位粤援,罗伯特很快就被派到锡尔赫特去任职。锡尔赫特位于孟加拉的东北地区,英属东印度公司对其非常关注,因为锡尔赫特对于东印度公司向缅甸扩张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因此,东印度公司逐步地控制了锡尔赫特,将其置于孟加拉省管辖之下。

正是在锡尔赫特,罗伯特作为税务官亲自经历了征收和运送海贝的有趣经历。他自己详述如下:

现在我就花一些笔墨谈谈我主持的这一地区如何收税的经历,这与印度其它任何一个地区都有本质的差别。

本地没有小额银币,甚至没有铜币;市场流通的媒介完完全全就是考黎,也就是小的贝壳,即非洲贸易中用来作女性饰品的那种贝壳。

这种考黎,就是海贝,在孟加拉无处不知,无人不晓,下层民众用它们来购买廉价物品,所有的商业需求它们都能满足。至于它们如何在这里离海三百英里的地区成为货币,这个问题不仅是我,其他任何人也无法解释。

虽然罗伯特承认他不知道海贝为什么在孟加拉成为货币,但他注意到,“无论是马拉巴尔(Malabar)的对岸还是科罗曼德尔海岸(Coromandel)”都没有海贝;他清楚这些海贝是从马尔代夫来的。

他甚至还简略地描述了海贝的运输途径。从马尔代夫,海贝“运到孟加拉湾的吉大港(Chittagong);从吉大港海贝分开运到全国各地,最终到达锡尔赫特。锡尔赫特相对更加贫穷,因此海贝取代了铜钱,因为它比铜钱更加适合本地的小额买卖。”

而后罗伯特讲述了他在锡尔赫特如何用海贝收税,收完之后又如何运到达卡。

锡尔赫特每年税收总额为250000 卢比,但都是以海贝折算征收。很自然的,每个人都想知道海贝和卢比的兑换率是如何规定的。罗伯特于是详细解释了海贝的兑换体系,每5120个海贝等于1个卢比。

表3.1 中凸显了海贝 4—20—1280这样的计数方式,对于理解为什么贝币能在亚非欧大陆的传播和流通至关重要。

傅汉斯(Hans Ulrich Vogel )指出, “孟加拉贝币的基本计数方式大致像4 x 5 x 4 x 4 x 4 这个模式。但是,在不同情况下,相邻的两个可以先计算乘积,这样就省略了某一步骤。因此,总体而言,我们可以发现以下种种变化:4 x 5 x 4 x 16; 4 x 20 x 4 x 4; or 4 x 20 x 16。”

比较上述这些计数模式,我们可以看到20 和80这两个数字在这个体系当中是基础。孟加拉的计数模式,我们在暹罗、云南以及相对较小程度上在西非都可以发现其踪迹。

表1

印度贝币的计数方式

这样,罗伯特在锡尔赫特要征收的250000卢比,折算成海贝,为十二亿八千万枚。这个天文数字的海贝,其收集、储藏以及运输到达卡成为一项繁重无比的工程。“至少需要许多宽敞的地窖或仓库来储存它们,当完成今年的征收额后,还要一个大型船队运去达卡。”整个过程将“花费不少于百分之十的税收”。

锡尔赫特的征税过程当然并不容易,即使罗伯特“发现整个地区完全都有能力支付分配的税额。”

在锡尔赫特的前九个月,罗伯特全身心地投入到征收田赋这项工作中去。他抱怨,和当地的泽民达(Zemindar)也就是地主打交道“困难且复杂”;“很多时候,我被迫使用武力,几乎导致了山区的一场叛乱。”此处,罗伯特殖民地的立场和心态清晰可见。

清点交来的海贝并不比征收海贝容易。年轻的罗伯特雄心勃勃,决定对清点海贝作一些改革,以便缩短过程。

过去的传统办法就是一个个清点海贝来统计税收,罗伯特就指示司库,“以称重量来收海贝”;“这黑皮肤的司库”, 是个“通达事理的聪明人”,最初的时候拒绝了这个指示,告诉“我这不可能”;直到罗伯特拿出“上司的最高口吻”,他的指示才得以执行,“容器得以填满”(指称重)。

罗伯特“对自己的智慧颇为自豪”,可是当他“离开几分钟”后回来,马上又迷惑不解了。他发现,“刚刚称完的海贝无缘无故地重了三分之一”,司库告诉罗伯特,海贝里面加了“一点点沙子”;于是罗伯特命令“用指定的容器接收它们(指海贝)——这样就没有了可能的缺陷”;

司库最终认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于是 “再次深深地低头致意”;结果,他们“制作了标准的容器,据此装载,不高也不低,这个大人物(the great man, 指司库)就把这个指示变成了规矩,确定了容器的直径。”

罗伯特的改革最终得以施行。海贝 “以后一篮子一篮子的接收,每个篮子按照设计都装载固定的数量;每一百篮抽出五篮清点,以此作为平均数计算。”这样就避免了清点中的花招和伎俩,计数也比以前容易得多了。罗伯特自豪地称,“此后这个工作竟如此轻松愉快地得以完成,实在是个奇迹。”

锡尔赫特征收的海贝每年都要运到达卡去,这是罗伯特遇到的又一个难题。海贝到了达卡,东印度公司进行“公开拍卖”, 这样英国人就把海贝换成了他们热爱的硬通货——白银。这个习俗,在英国人废除了贝币之后就显得画蛇添足了。

罗伯特在锡尔赫特的经历显示了英国人对于贝币的矛盾态度。

千百年来,贝币深深地扎根于孟加拉和奥里萨等地区的社会生活,因此英国人不得不予以承认。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东印度公司也采用了贝币,用来支付交易、工资、征收赋税等等。

庞大数量的海贝对于东印度公司是个挑战。罗伯特在锡尔赫特对清点海贝的改革就表明了殖民者对于当地习俗的不耐烦,因为殖民地的许多传统(如果不是绝大多数)不符合殖民主义官僚系统提倡的理性和效率。

更重要的是,海贝作为支付手段和价值尺度不能轻易地换成英国人喜爱的硬通货如黄金和白银,以供殖民者在母国和其它地方使用。

毕竟,海贝不能像黄金和白银处处流通无阻。这和元朝政府五百年前在云南面临的问题大体类似。

英国官员怎样利用海贝发财

征收海贝,清点海贝,运送海贝,这些工作没有一个不烦人;可是,罗伯特却乐在其中。他在锡尔赫特的任职油水不少,可是仅仅九个月后,另外一个“急需发财”的人被派到锡尔赫特来代替罗伯特。

听到这个消息,罗伯特说,“我热泪盈眶”;他非常伤心,实际上忧心忡忡,因为此前他“借了不少钱”才获得了锡尔赫特的职位。

于是他马上顺着运送海贝的航路直奔加尔各答。“我马上命令准备了几条独木舟(canoes),备好人手和装备,声称要去达卡;在两个小时内,我就直接奔赴加尔各答,顺着河流不分日夜地蜿蜒航行了近三百英里。”

经过他的苦苦诉求,特别是通过“一位淑女也就是法官海德的太太的有力影响”,罗伯特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再次被任命为“驻锡尔赫特主管和税务官”,“更重要的是,独立于达卡,直接听命于省府”,于是,罗伯特马上开开心心地回到了锡尔赫特,注重于如何“平衡我的财政状况。”

法官约翰·海德 (John Hyde )肖像

当时的罗伯特,负债累累,而他的工资,“每年不过500镑,因此,发财还得靠自己另辟蹊径。”和伊本·白图泰(著名的伊斯兰旅行家)一样,罗伯特马上投入到了海贝贸易当中去,而且获得了第一桶金。

罗伯特注意到了锡尔赫特当地丰富的资源如稻米、木材、铁矿、铜矿、丝绸和青柠,这些都有宝贵的商业机会;可是,当下之急,正如罗伯特所说 “就缺一样东西——叮当作响的钱”;

天公作美,不久,“善变的女神(the fickle goddess)”“以一种最令人愉快的,也是最不可以思议的方式,为我准备了实现梦想的方式。”罗伯特的“善变女神”,不是其他诸位仙女,而是海贝女神。“Kaparda,” 这个词,源于梵文,意思是海贝,在《梨俱吠陀》中指代发髻,也就暗指了印度教的三大主神之一湿婆。

有趣的是,正是和海贝密切相连的湿婆,把罗伯特梦寐以求的财富,以海贝的形式,赐给了负债累累来印度淘金的罗伯特。

海贝的征收和公开拍卖给了罗伯特发财的机遇。

总会计师克劳夫兹先生(Mr Croftes), 派了一个“黝黑的书记员”,分享了一个绝妙的商业计划: “只要能和政府达成有力的协议,就可以通过政府管理下的海贝获得可观的利润”;克劳夫兹先生,代表他的朋友洛佩兹先生,提出一个“建议,以一定的价格购买锡尔赫特税收名下的所有海贝,买方在收到海贝的两年后支付报价。”

东印度公司就向罗伯特咨询了这个建议,罗伯特马上意识到这个协议可能带来的巨大财富。在此微妙的局势下,他迅速作出了一个决定,向董事会报告说,“在比较洛佩兹先生的提议和这五年在达卡实际拍卖的情形下,我只能说,报价并非不合适;与此同时,我认为这是我的职责来指出,报价提议的支付时间,也就是是两年后支付,相当得不合情理”;

罗伯特接着提出了他自己的条件:同样的报价,但支付时间从两年缩短为六个月。他认为自己的这个建议是对方无法拒绝的,虽然这也给他的朋友总会计师一个机会修改他的条件“在某个遥远的日子在加尔各答公开招标”,以阻止罗比特的计划。

洛佩兹先生并没有赢得那场竞标,因为“一个黑色皮肤的男子”,也就是罗伯特的仆人也在招标现场。在赢得了合同之后,罗伯特给董事会提交了第二份建议,董事会欣然同意。

罗伯特后来承认说,从“这个标志性的幸运事件后,我就拥有了掌握大量货币而带来赫赫优势来实现我自己的商业追求,我不得不说,我服务公司获得财富始于这一刻。”

这话千真万确。除了这个渠道,罗伯特哪里有什么方法积聚他的财富? 很显然,罗伯特利用掌握的财富,也就是相当于锡尔赫特税收总额的海贝,在六个月的时间内从事各种商业活动,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富贵贝中求,正是英属孟加拉的海贝贸易和贝币造就了罗伯特的财富,而罗伯特也绝不是其中的独一无二的受益者。

到了十八世纪中期,在贝币流行的许多区域,铜币或者取代了贝币,或者将贝币变成了虽然存在但愈发微薄的零钱。唯一重大的例外是印度东部地区,也就是孟加拉、比哈尔内陆的部分地区以及奥里萨,这些地方依然消化了甚至更多的海贝,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上半期。

迟至1913年,当货币学家D.A. 贝克D.A. Baker)撰写《货币理论(The Theory of Money)》这本书时,他还以英属印度的贝币来揭示货币的演化过程。

他说,在英属印度,“海贝,虽然不再作为饰品,依然在巴扎里作为非常小额面值的货币使用,二百个大概等于一分钱。”

本文节选自澳门大学杨斌老师的《海贝与贝币》,本文讲述了贝壳作为一种贯穿人类历史的货币,对历史产生的大家意想不到的作用。该书入选“2021新京报年度阅读推荐”,是一本角度新颖的好书,大司马向大家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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